五十年后,市郊的某个墓园。
“你看,我也到那个年纪了,白头发也有了,开始不好走路了。”
谢金盏拿着纸巾擦拭墓碑上的相片,露出周老灿烂的笑容。
她拨了拨鬓角那几根花白的发丝,像是给相片上的人看一般。
又将手里的花束放在墓碑前,用一种平常聊天的口吻喃喃道:
“苒苒定居国外了,生活得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还回不回来看你。我也这个岁数了,估计没多久也能下去陪你了。”
周老是八十岁走的,或许是经常去跟老太太跳广场舞,身体还算健康,走得时候没有病痛,在梦里睡过去的。
谢金盏站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角已经生出了几道皱纹。
但她有刻意遮掩着,纵使青春不复,可这种逐渐衰老的迹象却使她感到几分新奇。
她终于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生老病死,那种生命力在自然流逝的感受。
一阵轻微的脚步传来,一个男人走到她身后,身姿依旧挺拔,风度不减当年,乌黑的发丝中也掺着些许白发。
“喂,你也来上柱香。”
谢金盏轻轻推了男人的肩膀。
段策渊依言,点燃了三根香后插在墓碑前。
“你爸那儿也去看过了?”她问。
他只“嗯”了一声。
在段策渊完全掌握段氏集团之后,心里到底是记着段老爷子的恩,毕竟是他把段策渊从福利院带走的,又给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段策渊并非彻彻底底的白眼狼,他把段老爷子送去了养老院,在那里度过的晚年,葬在了同一片墓园。
“走吧,今天是建馆周年庆,仪式准备开始了。”
谢金盏挽上他的手臂,缓缓迈开腿,不受控制的拖着脚跟,步伐已经没有当年如此轻快了。
乘着车辆离开墓园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墓园大门口——
是一个看起来大概有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套了件深色的西装,拎着一只白色的**走进去。
和敞开的车窗擦肩而过,那个男人微微侧目,却猛地停下脚步。
“停车——”
坐在车里的段策渊突然喊道。
他透过车窗回头去看那个男人,几番确认后,才开门下车。
他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向男人走过去。
那个男人明显一怔,扭过头,像是装作没看到他一般,顿时迈着大步往前走,逃一般快速离去。
“段黎!”
段策渊还是喊出声。
段黎的猛地停下脚步,暗暗捏紧手中的**,没敢转过头。
自DC生物研究所被查封之后,段黎也因危害他人人身安全而遭到了惩罚,服刑出来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消息。
段策渊没有找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最后一次再见是在段黎准备去往东南亚的时候,几十年过去就再也没见。
谢金盏也跟着下了车,看见那道苍老的身影,心中泛起说不出的酸涩。
有故人再见的熟悉感,也有得知他还安好的庆幸,也有曾经那些怨恨......
“段黎。”
她不禁喊出声。
听到她那声染上岁月的嗓音,段黎才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段策渊,最后落在谢金盏身上,只见他浑浊的瞳孔明显颤了颤。
“哥,金盏......”
那个在她记忆里活泼的、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大男孩,如今也逃不过岁月这把刀,被雕刻得只剩下萧瑟寥落。
段黎不自觉像她迈步而去,双眸流转在她身上,掠过那一道道皱纹和白发,又看了看风度如昨的段策渊。
霎时在眼底闪过万种情绪,诧异着她的衰老,又惊讶激动着哥哥还认得出自己......无数复杂的神情最后到了嘴边,化作一声轻笑。
“你们也老了。”
段策渊没有多言,又或是在这个年纪,当初那些仇怨都成为了过眼云烟。
他拍了拍段黎的肩头,道:
“老爷子还等你呢,去看看吧。”
——
驱车来到南耀帝博物馆,今天是建馆的第四十七周年,周边是文旅一条街,博物馆坐落在正中央。
段策渊习惯性朝谢金盏抬起手肘,她腿脚越来越不灵活,让她挽着自己的手臂走。
走进馆内,当年从段临渊的陵墓里发掘出来的东西尽数被展示在玻璃柜里。
那套被一同葬在棺椁里的、藕粉色的长裙,古老而不失凌厉的铠甲,还有那一封封藏着无尽思念的书信,全都一一陈列在馆内。
无论来过多少次,谢金盏都喜欢去看那些书信。
她站在玻璃柜前,不用弯腰低头去看,都能背得出信上的内容。
她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但似乎每次怎么都看不够。
“阿九卿卿......我心向卿久矣......卿去已十三载,窗前玉兰亭亭,芬芳馥郁,却不见当年卿笑颜。”
曾经藏着自己无尽思念和爱意的文字被谢金盏一字一句读出来,传到段策渊耳里,却从语气中听出了揶揄的意味。
他垂下头,似是有些羞愤般,紧紧咬着牙关,在谢金盏耳边低声道:
“够了......你还要看几遍,每次来都要看。”
她爽朗地笑出声:“你敢写还不敢让我看啊,你都成老头了,还害羞个什么劲。”
段策渊没等她调侃完,估计拉着她往其他方向走去,不想再让她借着这个机会再调侃自己。
完成周年庆仪式之后,谢金盏仍没有要离开博物馆的意思。
她站在广场上远远看着博物馆,幽深的双眸中仿佛透过这栋建筑穿越过一千年的时光,看到了曾经。
这一千年来痛得太深,恨得太多,偏偏却在一切误会都消弭过后,所剩下的时光又这么短。
她暗暗捏紧了身边段策渊的手,幽幽道:“我想去念西苑了。”
段策渊微微一怔,“好。”
他知道她一有心事就会想去念西苑的。
念西苑以前是一座老破小的西山公园,自从被段策渊改建成念西苑之后,就成为了她专属的怀念旧地。
又到了开花的季节,满园都充斥着清洌的玉兰花香,落得一地如润玉般的花瓣,铺满石板路上。
还有那尊汉白玉雕像,是谢金盏胞妹的样子,笑容依旧,灿烂而纯真。
二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雕像面前的长椅上,嗅着玉兰花香,任微风轻轻拂过,掀起地上凌乱的花瓣。
宛如妹妹化作一阵风,似当年孩童般与他们玩耍。
良久,谢金盏靠在段策渊的肩头,嘴里还在念叨着那句话:“我心向卿久矣......”
又忍不住问他:“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段策渊眯起眼努力回忆着,思绪不断穿越时光,回到那段被尘封的记忆里。
“好久、好久、好久之前了。”
在很久的之前,那时候他们只有十一、二岁的时候。
他第一次在练武场外围的那颗玉兰树下看到谢九的时候,心就开始了第一份青涩的悸动。
就那一眼,那一份最初的心动,却迟迟耽搁了一千年。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