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 > 黑桃皇后 > 九 离别

九 离别

2026-03-08 16:26作者:(俄)普希金

和你亲近甜如蜜,

姑娘啊,好姑娘!

和你分别的悲伤,

像告别灵魂一样。

——赫拉斯科夫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嚷嚷鼓声吵醒。我来到广场上,发现普伽乔夫的队伍已经在那里集合了,他们在绞刑架四周排成整齐的横列等候命令,绞刑架上依然挂着昨天绞死的人的尸体。哥萨克人骑在马上,步兵和大炮(其中有我们那唯一的一架大炮)已装备完毕,随时准备出发。居民们也聚集在那里,恭候自封为沙皇的普加乔夫。司令家的台阶前,有一个哥萨克人牵着一匹华丽的白色骏马。我四处张望搜寻着我们好心肠的瓦西利撒的尸体。她的尸体己被拖到旁边,用一条旧的树皮席子裹着。最后,普伽乔夫走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挥挥手向人群行礼,大家都脱帽回礼。一位首领递给他一袋铜币,他一把地抓起铜币,四散着扔向人群。当他注意到我在人群里,他示意我到他身旁去。

“听着,”他说,“你立刻出发去奥伦堡,帮我转告省长和全体将军,我将在一个星期后去那里。告诉他们赶快向我投降,俯首称臣,不然的话,他们将遭受严厉的惩罚。祝你旅途愉快!”

普伽乔夫周围到处都是他贴身的跟随者们,奥列科谢也在其中。篡权者转向人群,指着奥列科谢说:“看,这位是你们的新司令,从今以后,你们要在所有事情上都听从他的命令,他会对你们和整个要塞负责。”这些话听得我胆颤心惊,奥列克谢当上要塞的司令,那玛丽克怎么办啊?普伽乔夫走下台阶,没让他的哥萨克随从帮忙,便纵身跃上马鞍。正在那时候,萨维里奇挤过层层人群,来到篡权者身边,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什么东西?”普伽乔夫指着架子问。“读一下,您就知道了。”我那仆人回答说。

普伽乔夫盯着那张纸看了一段时间后,说:“你写的字太潦草了,我的秘书在哪儿呢?”

一个穿着下士制服的男孩向强盗跑去。“大声念一下。”他说。我十分好奇的想知道老头给普伽乔夫写纸条是什么目的呢。秘书大声读道:“两件晨衣,一件细棉布衣,一件条纹绸衣,共值六卢布。”

“你这是什么意思?”普伽乔夫皱着眉头问道。

“让他读下去。”萨维里奇十分平静地回答。

秘书继续读着:“一件绿色细呢军服,价值七卢布;一条白呢裤子,价值五卢布;十二件荷兰亚麻布硬袖衬衫,价值十卢布;一只装有茶具的箱子,价值两卢布。”

“这些是什么鬼东西?”普伽乔夫说,“茶具及荷兰硬袖和我有什么关系?”

萨维里奇假装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解释着:“老爷,请您明察,那都是被强盗抢走的我主人东西的清单。”

“什么,强盗?”普伽乔夫的表情很疑惑。

“对不起,”萨维里奇说,“强盗?不,他们不是强盗,是我说错了。你的人翻箱倒柜,拿走了我主人的许多东西,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请您不要生气,人有失错,马有失足的时候。让他读完吧。”

“好的,继续读下去。”普伽乔夫说。

“一条波斯毛毯,一条棉绸被,价值四卢布;一件红色长绒的狐皮大衣,价值四十卢布;一件在干草原上送给你的小兔皮袄,价值十五卢布。”

“什么?”普伽乔夫怒气冲天,大吼道,眼光咄咄逼人的盯着他。

我真为老头子捏了一把汗,他正想做出新的解释,但这时,强盗打断了他。“你竟然敢用这等小事来纠缠我”他说,一把抢过纸,扔到老头脸上,“不就是拿走一点东西吗,老东西!很大的损失吗!你应该感谢上帝,你和你的少爷没有和其他叛乱者一起被处死。我会还给你兔皮袄!我要活剥你的皮,拿你的皮做成皮袄,懂了吗?”

“听您的吩咐,”萨维里奇回答说,“但我是是主人的奴,我有责任保护我少爷的物品。”

普伽乔夫并没有继续和他计较,而是表现他的宽宏大量。他转过头,一言不发就出发了,奥列科谢和其他首领紧随着他。整支队伍秩序井然的离开了要塞,人们护送他们离去。最后,广场上只剩下我和萨维里奇,他手里拿着清单,很是遗憾地看着它。我不禁笑了起来。“笑,少爷,你尽管笑吧,可是,当我们重新添置家什的时候,你再看看这是不是件好笑的事情。”

我匆匆的赶到神父家去寻问玛丽·米罗洛夫的情况,阿库琳娜出来迎接我,并告诉我一条不幸的消息——昨天晚上,这个可怜的姑娘发了一夜高烧,阿库琳娜把我带到她的屋子里。病人已神志不清,不认得我了,她形容枯槁的容貌让我大吃一惊。她已经是可怜的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没人保护,我担心这样的处境对她的生活有不好的影响,就像我没能力保护她一样让我感到难过。奥列科谢是最可怕的,身为要塞首领,又拥有篡权者授予他的权力,他会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为所欲为。我该如何解救她呢?我决定立即出发去奥伦堡,催促他们早些收复白山要塞,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来促成这件事。我告别了格拉西姆牧师和阿库琳娜,同时把我已视为妻子的玛丽委托给了他们。我吻了一下这位年轻姑娘的手,就离开了房间。

“再见了,彼得·格利尼奥夫,”阿库琳娜说,“不要忘记我们,我们期待你的好消息。除了你以外,玛丽已经再没有其他的支持和安慰了。”强烈的感情使我哽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来到广场上,我在绞刑架前静立了一会儿,怀着深深的敬意向这些忠诚的死者脱帽致敬,然后就奔向去往奥伦堡的路上。萨维里奇始终陪伴着我,我知道他是不会离开我的。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沉思。突然,我听见有马从后面赶过来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从要塞出来的哥萨克人。他骑在一匹马上,另一只手中还牵着一匹马,他示意我停下来,我认出那是我们的下士。他追赶上我们后,一跃身从马上跳下来,把另一匹马的缰绳交给我,说:“我们沙皇送给你一匹马和一件他自己的服装。”

马鞍上就系着一件羊皮袄。我穿上了它,骑上马,然后让萨维里奇坐在我后座。

“你看,少爷,”我的仆人说,“我对强盗的请求不是没有用的。虽然这匹老马和这件农民的皮袄还抵不上被恶棍抢去的东西的一半,但总算比什么都没有更好。即使从恶棍身上扯下一撮毛也是好的。”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