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迟子建
楔子
又来了个姓赵的。
他四十岁上下,黑红粗糙的脸,平头,额头有颗斑驳的黑痣,穿一身不大合体的藏蓝色西装,红领带,紫袜子,黑皮鞋。为来鉴宝特意刮过胡子吧,唇髭间泛着收割后的青光。他怀抱一个半尺来高的三足龙纹云鼎,说这是西周的青铜器,当年宋徽宗被金人所掳带到三姓的,他的远祖是宋徽宗后人,所以这宝贝在他家传了好多代了。
我懒得多看一眼那明显造假的玩意儿,鼎上的龙纹张牙舞爪、粗鄙不堪,这可不是西周的线条,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东西不必放下了。”
他细长的眼立刻瞪成圆眼了,半是威胁半是乞求地说:“您不仔细瞧瞧? 也不问问我姓啥? ”
“你当然姓赵了。”说完这句话,我见他手上毕露的青筋,瞬时瘪了下去,而先前它们血脉偾张,像一条条奔向猎物的蛇。
我眯起眼,享受南窗送来的金子般的阳光,这是西周的阳光、北宋的阳光,也是今朝的阳光,无须鉴定,千秋万代。
那人咳嗽一声、叹息一声,再咳嗽一声、叹息一声,最后“唉———”地长叹一声,绝望地走了。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杂沓不堪。一个人泄了气,腿脚就不利落了,再加上他穿的新皮鞋,与那身别扭的西装一样,显然是急就章,与他的脚怎能合拍。
我从哈尔滨到依兰两天了。退休这五年,我驾驶一台越野吉普车,在黑龙江各地寻古探幽,也发挥专业优长,免费给人鉴宝,渐渐地在民间有了些名气。
因为经我鉴定为真品的一些私人藏品,得到了国家级文物专家的认可,拥有宝物的主人一夜暴富。
我不做文物贩子,虽说利润空间很大,这倒不是怕违法,而是我资金不够雄厚。我只收藏经济能力承受得起又令我心仪的器物,比如金代的双鱼花枝铜镜、明代的青花瓷碗、清乾隆年间的粉彩山水画盘以及民国的各类酒壶。
当收藏成为一种热潮时,各地的古玩市场也悄然兴起,抱着捡漏心理的收藏爱好者成为这里的常客。但摊主们兜售的器物,十之八九都是赝品。而之前在穷乡僻壤,有些宝物真的不为人识。有农人用明代万历年间的花鸟漆盘去盖咸菜坛子;还有人把辽代的上马酒壶给小孩子当尿壶。细究起来,这样的人家祖上没有不发达的,而后辈又没有不落魄的,以为自家不曾拥有稀罕物。
爱好收藏的,最痛心的就是逢着心爱之物却无力纳为己有。比如我曾在阿城乡下一户人家,见到一个盛黄烟叶的罐子竟是金代的白釉黑花罐,其器型端庄古朴,色彩典雅高贵,釉面似有月光隐隐浮动,就像个穿着丝绒旗袍的气质美女,在勾人魂魄地望着你。罐身的牡丹与枝叶勾勒得富贵又妖娆,像是要从罐子中飞出来爬上谁家的窗棂,为这罐子平添了一份浪漫,让人怦然心动。见我要出高价收购这个罐子,老乡顿悟此非浊物,连说这是他心肝,陪他大半辈子了,不卖。几个月后我再去,房屋还在,但主人已不知所终。
我已是第三次来依兰了。因为北宋的赵佶赵桓二帝曾被囚于此,这当年的五国头城里,不仅流传着很多关于他们的传奇故事,前来鉴宝的人里标榜赵姓的也不少。仿宋徽宗赵佶的书画作品,一如陈年枯叶,有点收藏风就飞出来了。
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有个酒气熏天的男人,拿着一页泛黄信笺,愣说是宋徽宗写给金高宗的密信,价值连城,给他两万他就出手。见我不理,他抖着信笺说,瞧瞧这有筋无骨的瘦金体,只有他妈的不爱江山爱花鸟的徽宗才写得出来啊,你看走了眼,可别后悔呀。我抢白他,花鸟不是江山吗?而我第二次来,有个肥胖的自称姓赵的艳服女人,袖着一方褪色的粉绸,说这是徽宗皇后韦贤妃用过的。而这次竟有人仿造西周的鼎蒙我,委实让人不爽,这分明是嘲弄我的专业才能。
其实我这次来还是有收获的, 得了一盏曾任依兰镇守使的抗日名将李杜将军的台灯,要知它照亮过多少黑暗的夜晚啊。李杜因尊崇李白杜甫,把原名李荫培改为李杜。他的二夫人王者培在东北很有名气,是个舞刀弄枪的女侠,传说她爱上了李杜将军,但李杜有夫人,于是刁难她,说除非你打下城门塔上的鸽子,才会考虑。王者培手持双枪,砰砰两声,一双鸽子自塔顶坠下,成了她婚礼的爆竹。此行我还得了一幅曾任依兰道尹的莫德惠的字。日本侵占东北时,莫德惠正在苏联,他闻此消息,放声大哭。清末依兰城门上“东北重镇,中外通衢”的横额,就是莫德惠题写的。
依兰山岳环抱,多有庙宇。这里水系纵横,除了浪漫汇合的牡丹江和松花江,还有散发着竹笛般清音的倭肯河和巴兰河。来这儿的游客,看山有山,观水有水,寻古有古。依兰在金朝设路治,称胡里改路。乾隆年间,这里就是著名的通商开放市场,有大码头,商户林立,贸易繁荣。光绪年间设依兰府,后为依兰县。它别名“三姓”,源自满语“依兰哈拉”,满语中“依兰”为“三”,“哈拉”为“姓”, 当地不少百姓还习惯叫它的老名字。而不管历经了哪朝哪代的风云变幻,依兰最为世人所知的,还是徽钦二帝在这里“坐井观天”的囚禁岁月。
送走最后一个鉴宝人,我正打算出旅馆寻个吃杀猪菜的地方,林蓓来电,也不问我在哪儿,张口就发脾气,说:“你快滚回来吧,我可受不了你妈了! ”
林蓓比我小九岁,是我现任妻子,已是一家企业的副总了。她年薪比我高,长相不俗,自我们结婚,母亲一直看她不顺眼,觉得我找了个跟王姝同路的女人,好不到哪里去。
王姝是我前妻,貌美如花,性格活泼,在一家医院做护士,女儿十岁时,我发现她和一个有家室的官员有染,于是提出离婚,王姝欣然同意,我们平分财产,女儿共同抚养,也算分得寂静和体面。
被戴过绿帽子的男人再找女人,总觉是走夜路,有姿色的都觉得是鬼,让人脊背发凉。
我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遇见林蓓的,她鹅蛋脸,黑黑的眼睛,剑眉,红唇,一头秀发,身形高挑,衣品极好,举止得体。朋友说她刚离婚,前夫是搞动力学研究的专家,出轨女博士,林蓓一怒之下离了婚。我想我们有相似的情感经历,再组家庭,定会彼此珍惜。但母亲见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说:“你当自己是拎着金箍棒的孙猴子啊,怎么又招了个妖精来家? ”但我迷上林蓓,不顾母亲反对再婚了。林蓓那时是企业的中层干部,常陪老总出差,母亲说她一准是跟别人撒野去了。婚后林蓓才跟我说,其实她是个丁克,前夫本来也是,说好了不要孩子一起走到底的,可婚后他就改主意了。前夫出轨,也是想刺激她主动离婚,好再婚生子。林蓓说她之所以没婚前说,是因为坚信我这样有襟怀的文人学者,不在乎这个,再说我有孩子了。虽然林蓓给我戴了人格的高帽子,但我依然不爽,觉得她心机重。母亲知道林蓓不想生孩子的坚定意志后,气得大病一场,尽管不喜欢她,但还巴望着再得个孙子呢。
林蓓性格强势,业务能力强,人脉广,一路升至副总,风光无限。我们在经济上各自独立,她的钱主要消费在奢侈品店、美容院、高端餐厅和海外游,而我乐意把钱用于收藏、购书和国内自驾游。林蓓过了五十岁后,气质大不如从前,也许是企业复杂的人际关系给折磨的。她打电话时,我常听她对张三说李四的坏话,转而又对李四说张三的不是,简直是个面具女王。还有她近年睡眠差,大把掉头发,黑眼仁少白眼仁多了,她跟我说话翻眼珠时,我感觉她眼里堆着肮脏的雪。
母亲一直怀疑林蓓在外面有人,所以只要我离开哈尔滨,她就把保姆打发走,要林蓓回她那儿住,名曰陪伴,实则监视。这不林蓓控诉大中午的,母亲让她回去喝人参乌鸡汤,说是入秋后得补了,不然缺营养,头发掉光了,人家还以为她儿媳妇要去当尼姑。我明白母亲并不是真的关心林蓓的身体,她就是要占领她的午休时间,因为母亲跟我唠叨过,她听说出轨的上班族,通常是利用午休时间,在快捷酒店或办公室鬼混,晚上回家跟没事人似的。
无论是前妻王姝还是现任林蓓,我都无感了,相信她们对我也一样。我现在的家,就像一个开放的码头,为着利益,什么船都可以靠港。王姝退休后常带女儿过来,她鼓励我收藏,不是欣赏它们独有的文化价值,而是为着我们的女儿着想,说这是软黄金,能做女儿的传家宝。这话对自甘放弃生育后代的林蓓来讲,字字诛心,所以林蓓喜欢挥霍钱财,反正无人继承。林蓓一身名牌地走出家门时,我总觉她像稻草人一样,身上没有血肉。
挂断林蓓的电话,我没心情去寻杀猪菜馆了,想着旅馆斜对面有一家砂锅豆腐店,随便对付一口算了。
依兰晚秋的风儿与哈尔滨的一样,由润而滑的丝绸感,蜕变为凉而硬的金属感了。没有都市高楼的层层阻隔,风儿更自由也更凌厉,吹得人睫毛忽闪。小城依山傍水,草木气息浓,汽车尾气少,空气清冽干净,让人神清气爽。我进了小店,点了一个排骨豆腐砂锅、两张葱油饼,全部消灭掉,只觉身体动力无穷,很想出去撒撒野。刚好有食客在讲巴兰河,说这段时间去那儿看五花山的人不少,我便想去巴兰河景区转转。
主意已定,我赶紧回去退房,驾车奔向巴兰河。
我的背囊中备有常用的急救药品,还有指南针、防水火柴、手电筒、望远镜、搪瓷杯和水果刀等野外生活工具,以及瓶装水、食盐、糖果、压缩饼干等。对爱读书的我来说,包中还少不了一两本书籍。
出了旅馆向西不远,是一条商业街,城镇化改造中,很多地方的房屋被粉刷成一个颜色,比如土黄色,依兰的这条街就是这样。这颜色在我记忆中,仿佛火车站专有。好在土黄色的建筑物上,有五颜六色的牌匾,无论冬夏都绚丽夺目。超市、银行、浴池、药房、烧烤店、冷面馆、渔具店、鲜奶吧、佛事用品店、理发店等依次排开,这生活的花朵,即便是在“新冠”疫情中,也不凋零。
快出城时,见到一处建筑工地上,两台挖掘机正在作业,一个工人在瓦砾中叼着烟撒尿,他旁边站着一只摇头摆尾的黑狗。这路段大货车和摩托车明显多了起来,它们体积不同,气势却一样,跑起来蛮气十足,这都是路上的祖宗,我小心翼翼避让着,到了哈肇公路才松口气。而上了依兰旅游公路,那就是走上幸福大道了,路况很好,车少人稀,风景也美,我把车窗摇下,听着原野的风声。
依兰旅游公路有三十多公里长。中秋和国庆将近,正是游客青黄不接的时节,往来车辆极少。夏候鸟大都迁徙了,偶尔从草丛飞起的一两只禽鸟,也都飞不高。它们有的是因出生晚,体力不行,难以展翅高飞,有的则是因伤或衰老得飞不动了,还在北地苦熬。命好的在落雪前挣扎着南飞,或是被候鸟保护站收留,命差的就葬身于寒流,那丝绸般的羽翼就此在天空消失。当我放慢车速,贪婪地呼吸着山野清风的时候, 一只成年苍鹭忽然从水边半青半黄的草中拔头而起,它栽棱着翅膀,飘飘摇摇地跟着我的车子飞翔,随时随地要栽倒在地的模样,一看就是受了伤。
我最不喜欢的鸟儿就是苍鹭了,不是因为它嘴长脖长、细脚伶仃,一副刻薄相,而是因为母亲常把我跟它类比。苍鹭捕食时会像岩石一样,待在一个地方久久不动,静待猎物,所以当地人也叫它长脖老等。它不挑食,撞上什么就吃什么。母亲说我在婚姻上就是个长脖老等,不知道四处寻觅好姑娘,傻呵呵地撞上王姝就娶了王姝,撞上林蓓就娶了林蓓。所以每次路遇苍鹭,我都会加快车速掠过,仿佛是甩掉了母亲的嘲笑。
我到巴兰河景区时是午后三时,太阳已向西了。在一座挂着红灯笼的山庄停下车, 我跟庄主说想租条橡皮艇漂流巴兰河, 留着一撇小胡子的他瞪着我说:“兄弟这是啥时候啊,都快下霜了,还上水里整啥浪漫! ”
我说:“那你还守着这山庄干吗? ”
他又瞪了我一眼,说:“收秋啊。”
我以为他在附近种植了庄稼,再交流才明白,这两年因疫情,山庄一关再关,游客锐减,生意难做,就巴望着中秋和国庆假日时,来看五花山的人带来个小**,收个游客的秋。我问他这两个节日的客房预订情况好吗,庄主害了牙痛似的抽着嘴角说不咋样,预订中秋节的只有四间房,还都是普通间。国庆节的稍好一些,两个小套房都订出去了,普通间也有五间。他说要是搁前些年,这儿的客房闲的时候少,可现在整座山庄,只有五个客人。三个年轻的是来拍五花山的摄影爱好者,一对老夫妻是银婚旅行,他们消费都不高,实在没啥赚头,勉强维持员工开支。
我好说歹说,庄主就是不肯租橡皮艇给我,说早过了漂流季了,今年水又大,后天就是中秋节了,万一我有个闪失,他们踩了假日游安全的地雷,那可就遭殃了。他建议我住下,可以出去转转山,看看奇峰异石。他说当年跟宋徽宗发配到依兰的九个侍女,因不堪金兵凌辱,在巴兰河投水而亡,魂灵化作秀丽的山峰,离这儿不远,日落前可探寻一下。有人说男人看了这九女神峰,会交桃花运呢。
我没有好气地说:“交桃花运的男人哪个不被桃花水淹死! ”
庄主哈哈笑着拍着我肩膀说:“兄弟这是蹚过桃花水受过伤哇。”
见我对九女神峰不动心,庄主又说这附近还有蘑菇,可挎个篮子采山,用自己采来的蘑菇,去厨房做个鲜蘑炒白菜片,再弄个清炖细鳞鱼,来上一壶老酒,这个夜晚就是仙女来陪,咱都不干!
巴兰河景区的山庄还有不少,可是日色渐暮,我还想趁亮出去转转,再说庄主是个有趣的人,所以不想再寻别处,先办了入住。
我肩挎背囊出门的时候,庄主嘱咐我注意野兽,天黑了就回来,别往密林中走,万一碰见黑熊,这家伙冬眠前正要储存能量,我这么大块的优质蛋白,它是不会放过的。
秋风是大自然的调色师,巴兰河两岸的山峦和原野,被它点染成了花园。
杨树的叶子黄了,但它黄得参差,土黄、鹅黄都有,不像白桦树跟个富翁似的,披挂着满树金币似的金黄叶片。柳树叶子的颜色最丰富了,半青半黄的有,半红半粉的也有。最红的要数柞树了,它那蝙蝠似的叶片油红油红的,像上了蜡。
落叶松的松针就两种色,落地的是深褐色的,还在树上的是浅黄色的。只要一阵风吹过,你看林间吧,简直是天女散花,斑斓的秋叶满天飞。但这样的绚丽,是大自然的回光返照,因为秋叶终归飘零,褪掉颜色,成为腐殖土的一部分。我踩着林地厚厚的落叶,感觉是踏着油彩前行,脚下流光溢彩的。
庄主诳我,这时节哪还有蘑菇啊,我不止一次以为发现了榛蘑,可凑近一看,总是落叶,榛蘑和落叶在长相上酷似。兜兜转转了一小时,只找到几个半干的桦树蘑。我爬到半山坡时,太阳开始下沉了,夕阳仿佛一个气韵饱满的歌者,一旦它开嗓,晚霞就缕缕飘出了。我掏出望远镜回望山庄,想看看沐浴着夕阳的它,是否成了金殿,这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条船。
这条船停泊在山庄东侧的一棵大杨树旁,面向巴兰河。船是木船,不是那种为游人预备的橡皮艇, 也许是山庄员工用来捕鱼的。要知道住进这里的游人,谁不渴望灶上的河鲜呢? 这条黑黢黢的船,在我眼里比任何一道晚霞都绚丽,再次点燃了我漂流巴兰河的热望,而我有数的几次漂流,都是在日光里。想想太阳落了山,避开庄主和游人,悄悄推船入水,来一个月夜的漂流,独享一条河,听水声、风声和落叶声,该多享受啊。
锁定了船的方位,我不再登山,而是席地而坐,目送夕阳。秋天的太阳落得就像疾驰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刻钟左右,大半个身子沉下去了,再七八分钟,夕阳完全不见了,它在最后时刻留下了对天空的热吻,玫红与金黄的晚霞弥漫在西边天。但这是黑夜最觊觎的吻,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吞噬。
山庄客人少,不必在意会撞上花前月下的人。所以太阳一落,我就起身下山,一直到巴兰河畔,只碰见几只忙活着往洞里藏松子的松鼠和几只被我惊飞的苏雀。晚霞消散,夜色渐起。那条船半新,还有腥味,看来是打捞河鲜的船,船桨不像我想象的怕客人乱用而藏在别处,桨就在船舱贴心地放着,而且船尾接近水面,我毫不费力地推船入水,开始漂流。
入水后我才发现船在山庄的下游,所以更不用担心庄主会看见我了。我摇船离岸时,感觉是个成功逃学的孩子,直想放声歌唱。山庄灯火旺盛,可等我划了一段,在河流转弯处回身遥望时,山庄的灯火就像一团渔火了。
巴兰河是由山泉水汇聚而成的,非常清澈,虽然夜色迷蒙,但在水浅处,还能隐约看见河底的卵石。河道初始宽阔,十五六米宽吧,但转了两三个弯之后,它忽然收紧了心,河面变得狭窄起来,也就六七米的样子,伸出手臂能抓到岸边的柳树探过来的枝条。水流变得湍急,我努力保持着平衡,不让船过于摇摆。
船行七八里后,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巴兰河像大地的闪电似的,瞬间亮了起来,猛然间觉得河上鱼群飞舞,仔细一看,却是形形色色的落叶。落到水里的叶子,不甘命运的,可以随着巴兰河汇入松花江,心性更高的,没准还能汇入黑龙江呢!
月亮初始光华满面, 但它在夜空没骄傲多久。当船行至一处宽阔的水域时,天突然阴了起来,月亮被云彩遮住了。先是片状云像羽毛似的撩拨月亮,也顺带给它们点染了春心, 令片状云红了脸庞。但随着铅灰色的块状云堆积而上,月亮逐渐沦陷,挣扎着发出微光,最后被浓重的乌云彻底埋葬了,河面骤然黯淡了,风也起来了。山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几分钟前还云淡风轻,转瞬却是狂风暴雨。
先前漂流时,我还嫌夜晚太过恬静,波澜不惊,少了刺激。现在狂风一起,两岸的树疯狂摇曳,呼啦啦作响,像一颗颗手榴弹,要炸毁这暗夜似的,再加上野鸟惊叫,暴雨如注,河面雨雾蒸腾,波涛翻卷,小船剧烈颠簸,我立刻兴奋起来。
可这**没有持续多久,雨越下越大,河面一片模糊,分不清哪儿是岸,身上阵阵发冷,我打算结束这冒险的夜漂了。我吃力地辨认着方向、寻找上岸之地时,船被一个大漩涡击打得侧翻,船舱进水了,这让我分外紧张,因为我并不会水,如果没有了船,我在河里就失去了心脏。
我渴望闪电的出现,这暴雨的先遣军,是天空的手电筒,会让我在瞬间辨明哪儿适合靠岸。可是闪电是夏天的轻骑兵,到了秋天就偃旗息鼓了,不再亮剑。我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发现眼前是墨色和灰青色交织的色团,我判断出大面积的墨色是岸,而呈带状分布的灰青色,则是河流。只要朝着墨色方位,感觉船不太颠簸时,说明那是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段,就可靠岸。
然而船侧翻时涌进的河水与持续的暴雨倾入,使得积水已没过我脚踝,船开始渐渐下沉。当我意识到不妙时,也不管身处什么样的河段,赶紧朝着浓重的墨色划去。
在我努力靠岸的过程中,船又雪上加霜地“咣当”一下撞上了什么,这让我肝肠欲裂,头晕眼花,跟着似有一只大鸟掠过,它的翅膀扫着我的额头,像是重重地给了我一拳,生疼生疼的。我想鸟儿飞去的方向一定是山,山就是岸,而那是墨色区域,我判断的方向应该没错。可是风越来越大,船像是被撞傻了,原地打转,剧烈摇摆,只两三分钟,就彻底倾覆,把我抛入冰冷刺骨的巴兰河。
上半夜:白釉黑花罐
救我上岸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他相貌平平,刀条脸,八字眉,小眼睛,扁平鼻,目光黯淡,面无血色,穿一身铁灰色的衣服,黑胶鞋。我睁开眼睛时,已在他的窝棚中了。松木杆搭起的窝棚像个大斗笠,扣在巴兰河畔,一团月亮似的火,在窝棚中央发光发热,像一颗勃勃跳动的大心脏。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来了。”
我躺在一堆干草上,问坐在火堆旁的他:“这是哪儿? ”
“巴兰河啊,”他说,“你在河里翻了船。”
我说:“知道这是巴兰河,可这是哪一段呢? ”我说出了投宿的山庄名字,问这里离那儿有多远。
他说巴兰河就像一个人的身躯,缺了哪段都没好活的,所以河流是不分段的。至于我提到的山庄,他从未听说过。
我说:“看来你不熟悉巴兰河景区,你是过路的渔人? ”
他告诉我他是个窑工,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我说:“依兰这地方还有烧窑的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你是给建筑工地烧红砖的了? ”
他用看待俗物的眼神,同情而又失望地扫了我一眼,说他是烧瓷器的。
我想他是守窑场的了, 刚想打听这里几孔窑、烧窑的土黏性大从哪儿运来、成品的瓷器又销往何处,窑工站起来,或者说从我面前升起来。我不算矮,但他比我还高出一头呢,似乎要把窝棚给戳破了! 他走向一个草编的箱子,取出一套藏青色衣服,嘱我换上,说要出去看一下窑火,一会儿回来给我煮点吃的。
我望着窝棚顶那个苹果大小的圆孔,它既可走烟,也可瞭望天光。看得出夜色沉沉,雨还没停,因为火堆时常发出吱吱的叫声,那是圆孔坠下的雨滴,牺牲于烈火的声音。
我脱下湿衣服,换上他给我的那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好像由女人打理过。上衣是对襟的,裤子是散腿的,料子像棉又像麻,轻极了,软极了,干爽又妥帖,穿上很合体,像是专为我准备的,因我没窑工那么高,也比他胖,显然不是他的衣服。我从脱下的上衣闻到淡淡的盐味,从裤子嗅到了令人沮丧的臊味,看来我拼命挣扎时没少流汗,而且吓尿了裤子。
那条翻了的船漂哪儿去了,我该怎样跟庄主交代? 夜漂时我将背囊搁在舱里,船出了事故,它自是不保,里面的救急物品,此刻已成了河里的怨鬼。我记得只有手机不在背囊,放在了上衣口袋,连忙将手伸向那儿,可是我没摸到硬的东西,却摸出一条柔软的小鱼,因为上衣的布料密闭性好,兜里还存着一汪水,尽管小鱼气息奄奄,尾巴却还像将尽的烛火一样,吃力地摇摆着。想想这条莽撞的小鱼误入口袋的网叫人怜惜,窑工救我一命,我理应救它一命,我捧着小鱼走出窝棚,顶着细雨,把它放归巴兰河。
窝棚搭在岸边的柳树丛中,距巴兰河也就八九米,如果没有那团火透出的微光,我可能没有勇气走向巴兰河了。河对岸是黑魆魆的望不到边际的山,哗哗的流水声听起来像野兽发出的饥饿的叫声。
我给小鱼放生完,回去时窑工已坐在火堆旁的木墩上,专心致志地煮着什么了。窝棚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肉香鱼香又像花香果香,总之是复合香味,强烈撞击人的嗅觉神经。
我坐在窑工对面一截磨掉了皮的圆木上, 望着火堆四周那圈不规则的青石,说:“你围挡这圈石头,是怕火蔓延烧了窝棚吧? ”窑工点点头。我又问:“这些石头是从巴兰河取来的吗? ”窑工说:“河里的石头不适宜围火,它们被河流冲刷后会有空隙,遇热可能爆炸,所以这些石头都是从山上采来的。”窑工这样说让我心安许多,巴兰河的石头,在我眼里已是地雷了。
窑工煮好了吃的,拿出一只粗瓷新碗,说是单为来客预备的,先给我盛上,又拿出一只旧碗,给自己盛上。他端给我,说:“趁热吃吧,你这一路过来,也是辛苦。”我端起那碗像汤像茶又像糊糊的东西,迫不及待地喝起来。怎么形容它呢,它不像食物,而像凝聚的光,入口后身上立刻暖了不说,先前灰暗的心,忽然间明媚起来,人在瞬间变得愉悦。我对窑工说:“我从未吃过让人这么高兴的东西,它是酒吗? ”窑工说:“你说它是啥就是啥。”
我问他有手机吗,我想借用一下,给家里报个平安。
窑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到了这儿,还用报平安吗? ”
我说:“倒也是,现在家里很少用固话了,我妈和我老婆的手机号码都存在手机里,你就是借给我手机,我也拨不出号,只知道她们一个是移动的,一个是联通的。不过我还能记起我妈的手机号尾数是99,她想活得长久嘛,我老婆的号码尾数是88,她这个做企业的,身上每个细胞都做着发财梦。”
发完牢骚,吃完东西,我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有股说不出的幸福感,特别想听听窑工的故事,我问他祖上从何时开始烧窑的。
他放下瓷碗,双手合十,循环摆动,做出后浪推前浪的手势,说他曾祖的高祖、高祖的高祖、再高祖的高祖、再再高祖的曾祖、再再再曾祖的曾祖,是相州很有名的窑工,他家烧的瓷器,整个相州都在用。
他这连环套似的高祖和曾祖,简直是迷魂阵,立刻把我绕迷糊了,我说:“那得好几十代了,不是干到古代去了吗? ”
他没理我,说:“就这么说吧,我远祖是给宋徽宗烧瓷器的,你总该知道这个喜欢写字画画的皇帝吧? ”
我说:“黑龙江人谁不知道徽钦二帝———赵佶和赵桓呢? 依兰是他们当年‘坐井观天’之地啊。”
我好为人师地跟他说:“提起坐井观天,并不像后世有人理解的,徽钦二帝被金人投进井底囚着,实际上这个‘井’,是地窨子,地窨子知道吗? 是半地下的窝棚,这里大半年的冬天,冒烟泡儿一刮,人会被冻僵的,地窨子北面封堵,南向开矮窗,能见天光,抗风抗雪,那时老百姓多住这样的屋子。而到了夏天,徽钦二帝住的是四合院。”我说这番话时,显然把窑工当成了外来的。
窑工用手指弹了一下瓷碗,它发出一声明丽的叫声,让我疑心瓷胎中藏着一只夜莺,他说:“地窨子谁不知道呢。”窑工问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到的五国城吗? ”
我说:“徽钦二帝从汴京被俘北上,先抵达的是燕京,就是现在的北京,之后再到上京, 也就是如今的阿城, 最后又从上京被发配到胡里改路的五国头城,人们习惯叫它五国城,就是依兰了。”我说在上京,金主竟让徽钦二帝穿孝服,拜祭金人祖庙,封赵佶为昏德公,赵桓为重昏侯。
窑工叹息一声说:“宋太祖灭了南唐,不是也封李煜为违命侯嘛。”
我说:“是的, 还有传言说宋徽宗是李煜转世的呢, 两个皇帝结局惊人相似,且艺术成就都高。不过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把侮辱性封号送给徽钦二帝的金熙宗,最终被自己的堂弟完颜亮刺死,也被降封为东昏王。完颜亮篡位为帝,他骁勇过人,才华盖世,我喜欢他的两首咏雪词,‘天丁震怒,掀翻银海,散乱珠箔。六出奇花飞滚滚,平填了,山中丘壑’,气象浩茫不是?还有‘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孙剪水,惊间是杨花,是芦花’,又柔肠百结不是? 但《金史》对这个海陵王评价不高,他嗜杀好色,说他‘三纲绝矣’。一般人能够记得他,是因他将国都从上京迁到燕京,成为入主北京的第一个王朝,不过完颜亮结局也不好。”
窑工对我欣赏完颜亮的词显然不忿, 他先是说:“这样的人哪有好结局呢? ”之后吟哦“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说这才是千古流芳的句子。窑工谈吐不凡,我怀疑他并不是干力气活儿的。他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很奇怪的是,他的脸庞遇到火光,不是红了,而是青了,像抹了一层水泥。他说:“徽钦二帝被俘到北方的路线,你说得不差,但你知道他们到了五国城,还剩多少人吗? ”
我说:“那时行路靠的是车马和步行,据说一行三千多人从汴京出发,最后到了五国城,只剩几百人了,被金兵打死的,以及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自尽的都有。就说这巴兰河吧,传说宋徽宗的九个侍女,不堪金人凌辱投河了,她们死后化作了秀丽的山峰,我要是去看九女神峰,还不至于在巴兰河翻船吧。”
窑工说:“那是传说吧,能活到五国城的,哪会轻易就投河呢? ”
我说:“倒也是啊,嫔妃们随着徽钦二帝被押解到这儿,谁人不是庶人? 她们自知来后没有好命,想死的在汴京就死了。史载徽宗帝到了这儿,除了被金人霸占的嫔妃,他依然拥有皇后和妃子,徽宗一生有八十多个孩子,在五国城不是也得了六子八女吗? ”
窑工说:“是啊,要说金人对徽钦二帝也算优待,虽然他们失去自由,但吃喝不用愁,也有杂役侍奉着。北宋亡了,徽宗第九子赵构建立南宋,金人可拿徽宗钦宗做人质,要挟南宋割地。”
我说:“是啊,女真人可是绝顶聪明的。”
“你是女真人的后代? ”窑工问时,目光泛着寒光。
“女真人,那是多少辈子之前的事儿了,我是满人。”
“祖上是,就是。”窑工这样说的时候撇着嘴,似乎对我不认祖有些不齿。
“那您祖上来自中原,一定是汉人了? ”
窑工说他祖上从汴京跟徽宗帝到的五国城,自然是汉人了。他说这话时,眼睛忽然变得明亮、清澈和温柔,他也开始回归正题,给我讲祖上烧窑的故事。
跟着徽钦二帝来到五国城的,除了他们的皇后、嫔妃、杂役,还有道人、僧人、石匠、花匠、画工、织娘、窑工等等。宋徽宗钟爱艺术,他所藏的字画和历朝文宝,被俘时多为金人劫掠,这对徽宗来说,跟失去江山一样令他痛心。徽宗钦宗被俘,史称“靖康之耻”,而能忍下奇耻大辱的人,自不是凡人。窑工说徽宗的不凡在于,他这颗心是肉做的不假,但滋养这团肉的血脉,是笔墨纸砚,是五色斑斓的颜料,是能让泥坯脱胎换骨为精美瓷器的窑火,甚至是花香鸟鸣和月光星光。他带来这些身怀绝技的匠人,就是带来了血脉。尽管他不再享有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有了这些,还能活下去。
我插言道:“其实金熙宗和完颜亮,包括他们的叔父金兀术,也都崇尚汉人文化,他们押解徽钦二帝北上,从中原带来这些匠人,也有借鉴他们优良技艺的意图吧。”
窑工说:“那是自然,好东西谁不稀罕。”
窑工说他祖上到了五国城,因是匠人得到优待。与其他男性俘虏被编入兵籍、集中在巴兰河畔不同,他和徽宗钦宗以及皇室的人,住在靠近胡里改江的地方。
那时金人所用的瓷器,多来自现在的河北和辽宁一带,以白瓷、黑瓷和酱釉瓷为主。这些碗盘、瓶罐、灯盏等瓷器的胎骨较为笨重,杂质多,瓷化一般,釉层较薄,不够均匀,是日常所用的粗瓷,跟北宋官窑的那些精美瓷器相比简直天壤之别。金人喜欢汉人的瓷器,勒令被俘的窑工烧瓷。就在巴兰河畔,当年有七孔窑。烧窑用土,一部分取自巴兰河畔黏性较大的滩地土,一部分取自东山北角矿化的灰土。从中原来的窑工,在瓷器的刷花和刻花上,技艺高超。汉人相对比较喜欢花鸟人物的装饰,金人虽也对植物情有独钟,但偏爱描画动物,窑工说他祖上烧过一窑的碗,专为金兵用的,碗壁描画的都是奔腾的马。
我说:“那您祖上烧的瓷器,徽钦二帝能用上吗? ”
窑工说他祖上是窑工的头领,每年总会有那么一两次机会见到徽宗,当然金人不会让他主动拜见的。金人从皇帝到小卒,都知道被俘的这个亡国之君懂艺术,所以对他也算宽待。
窑工说他祖上有时故意烧坏一两窑的瓷器, 说是只有徽宗明白症结在哪儿,求见徽宗,加上给通融此事的金人一点贿赂,事情也就成了。窑工说他祖上觐见徽宗时,总要带两三件烧坏的瓷器,以示请教,见了徽宗长跪不起,徽宗也不唤他起来,因为除了跟他一起被俘的人,没谁跪他了。
金人崇尚黑白色,罐子和瓶子白釉黑花的居多,但无论材质还是纹饰,都不够精良,而汉人窑工烧制的白釉黑花器物,在保持金人瓷器古朴粗犷的基础上,施以温润的釉色和细腻灵动的纹饰,所以巴兰河窑烧制的瓷器,那时很为人们喜爱。窑工说他祖上携带烧坏的瓷器时,总要夹杂一件私藏的精美器物,徽宗见了,欢喜又怅惘。欢喜的是饱了眼福,怅惘的是这样的器物,必须尽快砸烂毁掉,以免引起麻烦,因为金兵一直看守着他,他只能留下那些有缺憾的器物。
窑工说他祖上说徽宗曾慨叹金人也是懂得美的, 黑白色是万古不朽的颜色。
徽宗曾让窑工的祖上偷着给他烧过三件器物。一件是带老虎图案的瓷枕,因为他总做噩梦,据说虎能辟邪,远离噩梦。窑工说他祖上烧虎枕时,为了让徽宗能用上,只得往残次了烧,枕窝凹凸不平,釉色深浅不一,老虎的样子倒是栩栩如生。徽宗枕了这虎枕,据说睡得踏实了些,噩梦少了,但境遇的噩梦却是无法摆脱了。
我说:“那个噩梦他怎能摆脱?宋徽宗一直幻想南归。‘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这是徽宗在五国城写的诗,有研究者依照‘破扉’二字,说徽宗的住屋四处漏风。其实这是与汴京皇宫东京城做的一个心理比较,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面前,柴门小院无疑是破的。”
窑工说:“这倒也是,徽宗忘不掉东京城,唤我祖上烧的第二件器物,就是在一只梅瓶上给他呈现皇宫的建筑。我祖上说这可难坏了他, 虽说他几次进宫,但那一重又一重的殿堂,他又不是都去过,只能凭印象勾画。徽宗那时爱去的是延福宫,写字、画画、赏舞、弄琴、夜宴,延福宫的东、西门上‘晨晖’和‘丽泽’的名字,也是徽宗起的。但徽宗跟我祖上说,梅瓶上不可缺垂拱殿,至于延福宫之类的,皆可省略。”而垂拱殿是听政之地,他以前并不醉心的地方。窑工说他祖上最后以大庆殿与垂拱殿为主体, 在一只青灰的梅瓶上再现了昔日皇宫风貌。为了使它留得下,只得往瑕疵品上做,最终瓶身歪斜。徽宗看到那只梅瓶,见殿堂倾斜,老泪纵横。这只梅瓶他送给了儿子,钦宗看到熟悉又摇摇欲坠的殿堂,也是泪水沾襟。
我说:“是啊,金兵南渡黄河时,徽宗匆匆禅位于长子,可是钦宗在位仅一年零两个月,就亡了国啊,也不知徽宗传的是皇位还是火坑。”
窑工似乎对这句话很反感,蹙了蹙眉。
为了缓和气氛,我说:“其实您祖上应该烧一对梅瓶,除了皇宫,再描绘一下徽宗在位时建的大花园,据说园子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鹿鸣呦呦,水声潺潺。但金兵打来,这座花园成了宋兵抵抗的营地,他们拆屋烧火,杀鹿为食,大花园就此毁了。”
窑工说:“你还嫌他们流的泪不够多吗? ”他起身出去,我想他这是又去看窑火了。
一刻钟后窑工回来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这窑里烧的什么器物, 何时出窑,我能否一饱眼福? ”
窑工冷冷地说:“该让你看的,一定看得到。”
我明白他没说出的下一句是,不该你看的,就别惦记着。
窑工接着讲他祖上给徽宗烧的第三件器物。说他祖上最后一次见着徽宗,是徽宗驾崩前一年的春天。徽宗大约明白称帝的九子康王赵构不会全意与金人斡旋,让他和钦宗归乡,虽说赵构的生母韦贤妃也被掳,但他是无用的了,而钦宗是徽宗长子,康王还是忌惮的。徽宗开始筹谋后事,他悄悄交给窑工祖上一把牙齿,有六七颗,这都是他来五国城后掉的。严寒的冬季少见果蔬,再加上心情沉郁,未老先衰,他掉齿很厉害。窑工说那些牙齿残缺不堪,有的发黑,有的发黄,虫蛀蛇咬一般,但徽宗视若珍宝,这是他唯一能牢牢在握的骨肉啊。他请窑工祖上研磨了这些牙齿,施釉时兑进去,烧制一只白釉黑花罐,还特别叮嘱,这只罐子不能落入金人手里,他的骨头难以归乡的话,有朝一日这只罐子回到汴京,也算归乡了。
我知道北宋官窑瓷器,在色彩调配上,有时为彰显皇家富贵色,会将上好的玛瑙、翡翠和玉石,研磨成粉入釉,烧出的瓷器釉色温润明亮,艳而不俗,尤其那花朵般绽开的开片,若是釉里含了这样的成分,有玛瑙成分的开片像是夕阳下的山谷,有翡翠的像是一池**漾的碧水,而如果那玉石是白色的,开片仿佛就有月光浮动了。但在釉料里添加牙齿粉末,前所未有,或许只有徽宗想得出来。
窑工说牙齿粉末兑在白釉里,烧制白釉黑花罐,一定是徽宗深思熟虑的。
一是这罐子大抵是金人所用器物的形制,在五国城不招人眼;二是黑白色高贵肃穆,适宜安放灵骨;三是牙齿粉末兑进白釉不显眼,能完美地融合。
徽宗将那把牙齿给了窑工祖上后,还说他未登基时曾到过相州,见过窑工祖上一家,他父亲是窑工,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织娘,貌美如花,都是身怀绝艺的人,所以徽宗得了天下后,下旨将他们一家从相州迁到汴京,专为皇室做事。可惜这个令人惊艳的织娘,生子不久就死了。徽宗嘱咐这只罐子烧成后,不可再来,要把白釉黑花罐当命看着。如果徽宗薨了,他能够回到汴京,就把它埋在汴河畔,此外,嘱咐他不可与女真人结亲。
我说看过史料,当时跟着徽钦二帝北上的汉人,有不少与女真人通婚的。
人们说这一带的姑娘漂亮,与基因改良有关呢。
窑工没搭理我,继续讲故事。他说也怪了,他祖上在石头上研磨徽宗那几颗糟烂的牙齿时,空中不断有鸟儿飞过,那正是夏候鸟北回时节,鸟儿多也自然。但有一只天鹅,却把叼着的一只蚌壳丢了下来,恰好落在石头上,蚌壳张开后闪闪发光,里面竟有一颗圆润的珍珠!这颗珍珠不是纯白色的,而是微微泛粉,仿佛浸了血。窑工的祖上喜极而泣,他将这颗珍珠和牙齿一起研磨了做釉料。
白釉黑花罐进了窑后,几乎每天一场雨,雨后必现彩虹,横跨窑上,就像给这泥壶似的窑加了一条七彩的提梁。七天之后,这只罐子同其他器物一起出窑了,罐子没有瑕疵,白釉润泽,釉色均匀,泛着微光,似乎能照亮黑夜;黑花枝繁叶茂,细腻油亮,每朵花蓬勃得似乎带着响声要从罐子中飞出来,实乃绝品! 窑工说他祖上珍藏起这只罐子,遵照徽宗嘱托,没有和女真人结亲,但徽宗第二年归天后,他祖上也无法南归了,永久留在北地,白釉黑花罐只得代代相传了。
我说:“徽宗不是魂归故里了吗? 宋高宗赵构最终和金人议和,南宋以割地和处死抗金名将岳飞为代价, 让羁留北地的赵构生母韦皇后得以护送徽宗棺椁离开五国城回到他朝思暮想之地。金人也给徽宗改了封号,追封为‘天水郡王’,钦宗为‘天水郡公’。”
窑工“哼”了一声,又拨弄了一下火,火光跳跃,可他的面色却越发青了。而且让我惊异的是,我并没见他往火里续柴,可这团火一直在燃烧,好像拨火棍隐藏着一座柴山。
窑工说:“看样子你是个文化人吧,应该知道金人虽不像后人说的那样,在宋徽宗晏驾后,把他炼成了灯油,用于金兵营地的照明,但他确实被火烧了,韦皇后护送的棺椁里,其实只有几截烂木头,并无灵骨。”他慨叹徽宗圣明,他的灵骨就像他的字画一样,最终还是以艺术的方式流传。
我问:“那只白釉黑花罐去了哪里? ”
窑工晃了一下身子,看一眼火,再看一眼我。
如果窑工所述故事不是虚构的,我大胆揣测,他那不知多少代前的祖上,那个由美丽织娘生下的孩子,跟着徽宗来到五国城的窑工,是徽宗的骨肉。宋徽宗是个风流皇帝,与李师师的传说自不用说,如果当年北宋的相州真有那样一个美丽织娘,叫徽宗动了心,他又怎么可能不揽美人入怀呢? 徽宗一生有八十多个孩子,除此之外,没纳入宗室的子女也有,窑工所说的远祖,如果不是徽宗与织娘的儿子,徽宗不会把自己的牙齿给他,也不会嘱托他将来把这只罐子埋在汴河旁,更不会要求他不可与女真人通婚。
我不敢把这种揣测说与窑工,怕他羞愤。
窑工沉默片刻, 忽然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说:“你真的想看那只白釉黑花罐? ”他说这话时,带着颤音。
我迫切地站了起来,拱手作揖,说:“实在太想看了! ”
窑工起身示意我坐下,让我闭目片刻,说如果我擅自睁开眼,非但看不到白釉黑花罐,很可能就此失明。他这话把我吓得不轻,再顶级的文物,也抵不过拥有一双凡眼,感知这大千世界的色彩。
我坐下后紧闭着眼,就像一只长脖老等,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我感觉身前的火更旺了,有炙烤的感觉。听不到窑工的脚步声,但感觉他离开了,因为有一股微风从耳畔拂过。大约一刻钟后,我的耳畔再次感到微风拂过,跟着传来窑工的声音,说:“睁开眼吧,只许看,不许问。”
我是个胆小鬼,怕眼睛瞎了,窑工说完这句话,我又等了十几秒,才缓缓睁开眼。窑工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团火,默默举着白釉黑花罐。可人的火一定懂得我的心意,火苗瞬间收回金红的舌头。
那个罐子怎么说呢,第一眼看,我就有眼熟的感觉,无论器型还是花朵和枝叶的纹路,都像刻在记忆中似的,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在火光的映衬下,罐身的白釉仿佛巴兰河水在如歌流淌,梦幻般的黑花牡丹则如振翅的蝴蝶。白的白出了水似的,黑的黑出了油一样,真是摄人心魄。什么叫一眼千年?
你看了这只罐子就懂得了。遵照窑工说的,我不敢发声,目不转睛地看,可最后我越看越蒙眬,原来泪水已盈满眼眶。
窑工可能察觉到我无声地哭了,他捧着罐子走到我面前,轻声说:“你闭上眼,闻闻它吧。”
我再次合上眼,闻到了罐子泛出的一股淡淡的黄烟味,这味道立刻唤醒了记忆,怎么与我在阿城乡下看到的农人家的白釉黑花罐一个味道啊。我很少为美而打寒战,因为世上让人惊悚的美罕见,但这次我打寒战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窑工在我打寒战的时候,捧着罐子走了。等我再睁开眼睛时,他手中的白釉黑花罐不见了,它从哪儿来又去了哪儿,我一无所知,而窑工又坐在了我对面,就像我刚见到他时一样。火光龙蛇一样起舞,可他的脸仍是青的。
窑工对我说,除了白釉黑花罐,徽宗帝还有一件宝物在民间流传,这个故事的专有权不在他这儿,如果我想听,得去下个渡口。
我问:“是什么宝物? ”
窑工没告诉我是什么,只说能讲这个故事的人,离窑厂也就三里路,他可以带我去,问我是否愿意。
我说:“当然了。”
窑工说:“那你去那儿,要换回自己的衣裳吗? ”
我说:“自己的衣裳被火烤干了,当然要换回了。”
窑工又问:“那你带着这只碗过去吗? 你已经用了它。”
我说:“天下何处无碗,留着给来这儿的人用吧。”
窑工说:“那我先出去,等你换完衣裳,咱就上路吧,记得路上不要和我说话,以免惊着夜鸟。”
我换回自己的衣裳走出窝棚时,雨已停了,月亮悬在中天,莹白光洁,丰腴动人,照亮了巴兰河。窑工在前引路,我跟在后面,我们沿着巴兰河畔的蜿蜒小路,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看见一座透着光影的棚屋。
窑工说:“到了,你自己进去吧,我回去看窑火了。”
就在窑工转身踏上回程之际, 我忍不住在他背后问了一句:“您姓赵是吧? ”
窑工像被雷击似的摇晃了两下,没有回头,也未回答,继续走他的路。他踉跄的步态,使他的背影看上去就像变幻的音符,在深秋的夜晚,弹着迷离忧伤的旋律。
下半夜:碑桥
一进棚屋,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腥气,一个女人正坐在火炉旁用刀刮鱼。听见我进来,她漠然抬了一下头,懒懒地扫了我一眼。
她看上去个子不高,圆脸,淡眉,细长的眼睛,微塌的鼻子,嘴大,龇着两颗大板牙,可以说有点丑。棚屋中央吊着一盏油灯,她手上的鱼鳞闪闪发光,好像手在下雪。她的年龄难以判断,看她半白的头发,你可以说她五六十岁了,可看她的脸,额头和眼睑无一皱纹,双颊也不塌陷,皮肤紧致,像二三十岁的女子才有的。尽管她看上去很健康,又有油灯和火光映着,但脸色发青,倒像个陶俑。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带碗来,拿什么吃饭? ”
我说:“碗放在窑工的窝棚中了,我怕有人像我一样落水,上岸后没个喝热汤的东西。再说了,手掌合起来就是一只碗。”
她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说:“你还穿着自己来时的衣裳? ”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
她再次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这笑声怎么说呢,有点像看穿谜底后得意的笑声,又有点像走投无路、茫然四顾的苦笑。
我说:“窑工叫我过来,是来听故事的。”
她继续刮鱼,垂着头说她知道的故事比巴兰河底的石头还多,不知我想听的是哪一块。
我说:“想听宋徽宗的故事,窑工告诉我除了白釉黑花罐,徽宗还有一件宝物在民间流传。”
女人“噢———”了一声,说:“这个故事很长,都后半夜了,你既来了这儿,天亮前得把你渡到对岸去,这个故事能不能讲完两说呢,你能接受没尾巴的故事吗? ”
我点点头,说:“快十月份了,天亮得不早了,现在是下半夜,什么故事四五个小时也讲完了吧? 再说我没想渡河啊,对岸是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去那儿干吗。天亮后我去寻公路,在公路上截辆方便车,回我投宿的山庄。”
女人说:“你不想渡河,来这个渡口就是为了听故事? ”
我说:“当然了。”
她说那得等她刮完了鱼再说,有两个要渡河的等着吃鱼呢。
我问他们在哪儿。
她抬了一下头,淡淡地说:“还不是渡口? ”
我说:“夜半三更的,怎么还有人渡河? ”
女人不语,加快了刮鱼的速度。我仔细看鱼,发现它们是一个品种,身形粗短,圆脑袋,黑眼睛,蓝鱼鳍,红尾巴。我叫不出鱼的名字,它们看上去肉质肥厚,想必味道一定鲜美。
我环顾棚屋,发现它与野外搭建的棚屋只开两扇窗的不同,它在东南西北各开了方形小窗,北窗和东窗有些黯淡,但南窗和西窗透着朦胧的月影,让我以为镶的是毛玻璃。待走到南窗,用手轻抚,才发现这是鱼皮窗。鱼皮虽薄,但韧性十足,它纹理细腻,手感滑润,感觉浮在上面的月亮流着蜜。
女人见我对窗子感兴趣,问我:“见过这样的窗吗? ”
我说:“只在书里见过,据说宋徽宗冬天住在五国城的地窨子里,所用的窗纸就是鱼皮做的。风雪夜夜吹打,发出的声音就像瓷器碎了,加深了徽宗的漂泊感和孤寂感。”
女人说宋徽宗住的屋子,最初窗纸用的不是鱼皮,后来他到五国城的第三年涨大水,住屋进了水,不得不暂时迁到巴兰河畔的一个高冈上,她曾祖母曾曾祖母的曾曾祖母、再曾祖母的曾曾祖母、再曾祖母的曾曾祖母的曾祖母,总之好几十代前她的祖上,是胡里改江流域鱼皮工艺高手,她做的鱼皮筏、鱼皮衣、鱼皮碗、鱼皮箱、鱼皮窗远近闻名。徽宗在她那儿初见鱼皮窗,爱极了它。水灾过后,徽宗带回鱼皮窗纸,镶嵌到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