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丽群
一
中秋的阳光闪亮在万物之上时,莫老太才出门。去年惊蛰之后,她再也不能像往年按时把铺垫的老棉絮从**翻走,她就知道生命又进入一道新坎了。
冬天的夜晚不再让她轻易感到舒适的暖意,总是需要她把白天的事情,渐渐至半生的事情慢慢回忆,时间变得越来越长,直至老棉絮扎的粗布被套渐渐暖和起来,她才能在柔软的暖和里慢慢沉入睡眠。她知道不是棉被日渐稀薄,而是肉身变得需要更多的暖意,她生命中的热量在日渐遗散。这是无法避免的,没有人能避免。莫老太见过太多的死,对于生命最后的归宿,早习以为常。
她对温暖变得格外渴望起来,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伸出手,阳光在掌心上跳跃,温暖透过掌心的皮肤渗进骨肉里,驱散体内暗暗滋生的一寸一寸冷。
昨天傍晚, 夕阳初显时, 一个嘴唇上长着一层浓密绒毛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带着抑郁的神情走进她的家门,请她到后山的姜村去给自己的母亲净脸。
莫老太正在后院收拢白日晾晒的被子,她抱着棉被,望着尚未长成型的孩子,叹了口气。一般由长子来请,莫老太在家里接待过五六十岁的长子,也接待过尚还在襁褓中由人抱来的长子,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死别的悲伤于他们来说都不会过于强烈。前者经历世事,对人生死已然接受,不会过于哀恸;而后者甚至连悲喜都尚未感知,于他们,莫老太一般不会有太多哀怜。独独对这样半青不熟的长子,她内心总是充满难言的怜爱。他们的生命尚处于对生死半知不解的阶段,尤其是对死,既新奇,又充满疑虑和恐惧,死亡的骤然降临,最终会变成恐惧,像阴影一样长久笼罩在他们内心。死亡不应该这样过早困扰一个正在成长的蓬勃生命。
少年想要给莫老太行磕头礼,这一定是长辈教的,她急忙腾出一只手捉住他的胳膊,挽住他已经下坠的身体。他穿一件淡蓝色短袖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是个循规蹈矩的年轻人。劫难笼罩在他身上,但蓬勃的生命力并没因此离开他,饱满的脸颊上晕染一层淡淡的健康红晕。
“坐下! ”她说,并把少年推到背靠椅上。她想了解更多,他妈妈的年纪,生命因何种疾病而过早消逝。家中尚有何亲人。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没有意义。
她给少年下了一碗煎蛋魔芋粉丝。莫老太极少在家待客, 多数人也忌讳她的家。但少年身上的蓬勃朝气和落落大方让她心生怜爱。母亲的卧病一定让他缺失衣食上的照管,父亲是指望不上的。少年很快被美食**,埋首面碗,贪婪地吃起来,逼近的灾难被他暂时遗忘掉了。她仔细询问病人的情况,得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答应他明天中午一定去。对于死亡,每个久病之人都有预知能力,到时候了,他们便会嘱托孩子前来请她。当然也有一些执迷不悟的,分明感到死亡的阴影已经逼近生命里,却依然贪恋某一件人间隐秘物件而不肯见她,这样的人往往会带着一张沧桑斑驳的脸面和一身世俗之罪离开人世。
莫老太站在家门前,目送少年在渐渐浓郁起来的夕阳里朝山路上走,身影渐渐小起来。人被扔到山上,便显得小了,最终成为山上的一抔黄土。浓郁的夕阳瑰丽无比,让人不忍想到死亡,而它一刻不曾离开人间。
暖风吹过。闪亮的阳光让莫老太感到暖意在身体里一寸一寸延伸,像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她渐渐感到舒坦,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这具日渐老迈的躯体几十年来一直忠诚于她,极少给她带来困扰,偶尔一些诸如膝盖酸痛和头昏脑涨的小毛病,通常被她一把草药煎水服用治好了,她从不上镇上的医院。对于病痛,她看得和生死一样,该来的会来,没有必要与它们大动干戈。初秋的谷物在山梁上已渐渐成熟,黄豆、花生、玉米、南瓜、冬瓜、魔芋,渐渐往黄处走,风里已经开始有了谷物的香气,等深秋的霜冻一下,就该收仓了。有人影在山上移动,穿梭在谷物之间。人活一世,草木只活一秋,人却毕生在草木间忙活。腰间配着镰刀盒子的村人从山上下来,腋下夹一截白生生的芭蕉心。这东西可以炒来下饭,跟野菜差不多。来人渐渐走近,在莫老太前面定住。
“太婆,上山去? ”是个妇女,脸被晒得赤红。山里人把出门干活儿叫上山去,地都在山上,活儿也在山上。
“出门。”莫老太简短回答,在闪亮的阳光下眯起眼打量来人。
妇女凛然一怔,在烈日下冷不丁打了寒战,脸上略过惊惧的神情。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后慌乱抓下腋下夹着的芭蕉心,从腰间的镰刀盒子抽出镰刀。
“地里的芭蕉死了,剥了截芭蕉心,太婆拿去尝一尝。”说着,镰刀刃就搁到那截芭蕉心上。
“你留着,”莫老太制止了她,“我受不了这口,吃了烧心。”她朝她摆摆手,妇女的动作凝滞在弯起来的手臂上,目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然后她朝旁边稍稍侧身,让莫老太过去。其实山路很宽,无须避让,但莫老太是在“出门”。她有一套符合她身份的语言,出了家门,干活儿去叫上山,若是去赴一场死亡的邀约,不巧被人问及,就叫“出门”。生命的消亡当然令人敬畏,死亡是沉重的,人会本能避让。
农妇一直站在原地,灵魂出窍般的。她刚才还在地里为亲手种出来的丰硕谷物欣喜,转眼死亡的阴影便站在面前。她茫然无措地望着莫老太慢慢走上那道山梁,拐个弯,不见了。
姜村就在山脚下,包围在一片山里,缓缓下了坡,有一个人坐在村头的地头水柜边上,晃着两条腿。那人看见顺坡而下的莫老太,抖动的腿停住了,从水柜上跳下来,三两下便跑到她面前。是昨天傍晚的少年,今天换了件灰色的圆领短袖衫,胸前印有一匹扬蹄奔腾的白马。
“妈叫我来等你。”少年垂着头,像犯了什么错。她示意他在前面带路。他们安静走着,少年失去了昨天的落落大方,在前面小心翼翼下脚带路,像怕惊扰身后人。走几步折回身,望向莫老太的目光充满惊惧。
病人是位不足四十岁的妇人,纸片人似的卧在棉被下,枕头上散乱的头发倒还浓密如墨。她闭着眼睛,几乎觉察不到呼吸,眼圈和嘴唇一样青黑,脸上一层黄皮裹着骨头。模样还是清秀的。莫老太只瞧了卧床的人一眼,便知道也就是这两天的工夫了。
屋里有干八角的清香味,是从挂在床尾的一串八角散发出来的,它的香味可以驱散空气中的不洁气味。少年想叫醒**的妇人,被莫老太制止了,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良久,病人沉缓睁开眼帘,定定瞧着她,像在辨认。
“太婆来了! ”软软的声音,无力的,像根一拽即断的弦。
莫老太点了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她握住从被子下挣出来的手。她知道那只手在找她。只有预知并已经向死神妥协的人才会主动向她伸出手。手是湿冷的。
“这两天不怎么疼了,肝疼。”病人沉缓地挪动嘴皮,“我一直在睡觉,做梦,梦见我奶奶,我就知道到时候了。”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我是不怕的,只是孩子还小,要遭罪呀。”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我们生下孩子的那一刻,他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活路了。”莫老太握住那只汗津津的手。有的人会在临近的最后那一刻一言不发,这样的人多半是经历太多疾苦,对于生,已然无言可诉,死于他们是一种彻底解脱。
病人闭上眼睛,累极了似的摇摇头。
“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半晌,莫老太轻声问妇人,握住妇人的那只手暗暗使了力。
枕头上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莫老太起身出了房间。胡子拉碴的汉子站在房间外的厅堂里,背上伏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耷拉着脑袋,睡着了。汉子见莫老太出来,喃喃地说:“才半年,这才半年的。”
“柚子叶、剪刀,都备下了? ”莫老太问得直截了当,一切的怜悯都无济于事。汉子点点头。少年端出来一盆热水,柚子叶和剪刀浸在热水盆中,他跟在莫老太身后进了房间。**的妇人一直睁眼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干燥的眼角开始渗出泪水。
并没有太过复杂的过程。柚子叶清尘除秽,剪刀剪掉人间三千丝烦恼,人们深信它们合起来能变成神奇的力量, 清除掉凡尘俗世中人的一切疾苦以及罪过,清明骨肉,洁净灵魂,澄明去往另一个世界。
人还活着,是不需要念净脸咒语的。莫老太接过少年递来的浸了柚子叶水的毛巾,开始为卧床的人擦洗。脸,脖子,后颈。揭开被子,把妇人上身的衣物褪去,干瘪的身体卧着一个鼓胀的肚子,一层薄皮绷得紧紧的。妇人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她还能配合莫老太,转过一个因久卧而发皱的后背给她净身。她的身体还算干净,没有明显的异味,显然她遇到一个大体上还算贴心的男人,没让她短暂的生命遭太多的苦。
一切都在默默进行,生与死在悄无声息更替。屋外阳光灿烂,山风在吹,山上的粮食在成熟,街巷传来各种与人相关的声音,人间的烟火一切如常,看不见死神的脚步经过。与出生相比,生命的结束显得过于寂寞。这样的场景,莫老太早已习以为常。无论一个生命的过往如何蓬勃与繁华, 享受过何种大富大贵,到这最后一刻,只能一个人孤身上路,无可替代。
少年的喉咙里忽然冒出隐忍的呜咽,逼近的死亡使他瞬间成长,无须过多的教诲。他接过莫老太递过来的毛巾,在热水盆里清洗,拧干,再递回去。
汉子捧着干净的衣物进来,**的妻子已经洁净一新,默默含笑,似乎那盆水已经带走了她的疾病和忧虑。
莫老太从房间里退出来,让亲人为她着衣。堂屋的饭桌上放置了一盆浸泡了柚子叶的清水,旁边是半碗清亮透明的生茶油:那是为她净手而准备的。女娃娃立在饭桌边,小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两只细眼睛固执地盯着莫老太。
“叫什么名字? ”莫老太站在桌边净手,目光落在女孩乱蓬蓬的小脑袋上。
“妈妈怎么了? ”女孩很敏感,目光充满戒备。
莫老太沉默着。真相对于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她不想撒谎,也不想找任何借口给予小女孩安慰。擦干净手上的水,她开始往手上抹生茶油。她的双手清洗过无数即将失去或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那些躯体带着疾病,这层生茶油能清除掉由于接触病体而产生的污秽。实际上她并不介意,她更愿意把这最后的涂油当作整个净脸的一部分。
汉子把净脸礼给她,封在一张红纸里,封口的米饭粒还湿着。莫老太坦然接过,这是她应得的,这是净脸的赐礼,她是生命最后的摆渡人。
午后的风暖和,深山里的天空高远,没有一丝云,阳光亮得耀眼。已经做了四十多年的净脸,经历过太多死亡,每次净脸结束,莫老太还是会感到徒然而来的空, 那种空旷虚无的空填满她的内心, 她觉得只是一副空空的躯壳在行走,轻飘得可以不用迈动脚步。无论如何,她是敬畏死亡的,死亡让她感到孤独,没有人能了解一个净脸人的孤独。人们认为她们身上有神秘的力量,她们能和死亡交流,她们的内心比常人更坚强,她们的命格比常人更硬。
莫老太轻飘飘地走在巷子里,一阵恍惚,她站在一条分叉的巷子前,努力聚拢飞散的思绪,努力辨认,终于走进一条窄小的巷子里。没错,就是这条。她前年来过这个村庄,当然,之前也来过,这是无法避免的。阳光被挡在巷子之上,巷子里一片清凉,老人和狗坐在家门前,静悄悄的,时光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身上流淌。她顺着巷子往里走,在一个围着矮石墙的院子前停下来。那棵夹竹桃还在,枝叶从矮墙上伸出来,只有最顶部的枝叶才接触到一簇闪亮的阳光。
院门闭笼,莫老太轻轻推门而入,一眼就看见屋檐下靠墙而坐的老人,老人脚边的椅子上放着一碗水, 黑白格子头巾把小小的脑袋包得结结实实的, 垂着头,仿佛在凝视地面上什么东西,脸上的神情平静。院子里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从老人身上渐移渐远,她完全置身于阴影当中。莫老太的脚步落在泥土院子里无声无息,老人还是警觉地抬头,目光混沌而凝滞,视线之内是一片白雾,一团模糊的黑影在白雾里朝她移动。
“我闻到了生茶油的气味! ”她直视前方,脸上的神色是严厉的。
“是我! ”莫老太说,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可没请你来,你来早了。”老人伸出手,摸索着朝她伸过来,语气很不客气,脸上的表情却是欢喜的。莫老太抓住那只硬邦邦的手。她们都有一双同样的手,给无数即将逝去的灵魂带去最后的抚慰和洁净。
“你手上的茶油还没干,是谁? ”老人问,脸对着莫老太,双眼空茫无物,它们已经看不见好几年了。
莫老太说出少年母亲的名字。两位老人一时相互握着手沉默着。她们并不常常见面,但彼此关切。在这片古老的山里,几乎每个村庄都有这样一位老人存在,人们把生命的临终时刻交付与她们,如同将初生的生命交与父母。她们当然不是一下子就老去的,像金子一样的葱茏年华也曾光顾她们,但她们常常比一般人遭遇更多的厄运。没有任何的机缘巧合,厄运就是最好的安排,令她们走上了这条令人敬畏而寂寞的抚慰死亡之路。
“你有一阵子没来这个村庄了,有一两年了,我真想看看你,我的天数是一天比一天少了,不过我并不怕,没什么可怕的。”老人说,慢慢摩挲到莫老太两个光秃秃的手腕,她低下头,仿佛双眼还能看得见。
“总是会来的。”莫老太笑起来,她对这个比她大十二岁的老大姐充满敬畏。如今老大姐老了,她见识过老大姐年轻时的容颜,一晃,老大姐已经老得看不见活了一世的尘世的模样。她是她带出来的,她帮助她克服掉对死亡的种种恐惧,告诉她死亡的真相,也告诉她生活的真相。
“那没什么。”这是老人的口头禅,老人总是以一种在莫老太看来极为超脱的目光和心境对待一切。
老人闻言笑起来,脸上是一副童真模样,她常常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表情,里面含有一点看人笑话的表情。她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有点累。”莫老太说,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依然没有离开,那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像极了两枚还挂在枝头、沾着晶莹露水的青果。
“你的心还是太软了。”老人叹道。
“人还很年轻。”莫老太轻声说。
“命都是有定数的,这么说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老人的语气里有责备,但并不严厉。
莫老太沉默。年轻生命离世,总免不了让她心生悲伤。她极少在人前流露出这种情绪,人们也不想看见她满脸沉痛地为他们的亲人净脸。他们需要从她身上看到镇定自若,看到生死如常,看到肃穆和尊重,这会给即逝者和他们的亲人带来慰藉和力量,消除他们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因此她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在那样的时刻,她的情绪从来都不在她的脸上。
老人摸索着要站起来,莫老太连忙扶住她,以为她要上茅房。老人双眼虽然看不见了,但院子以及房间里的一切,她了如指掌。
“你坐。”老人制止莫老太,扶着膝盖站起来。也许是坐得太久,她的两个膝盖在沉寂的时间里僵硬了,站起来时膝关节发出很大的嗒嗒声响。她朝房门那儿走去,默数脚步,准确抬脚迈过门槛,隐进门洞里。
村里的房子都是石头块砌起来的, 山里唯一不缺的就是石头, 人住的房屋、牲口圈、围墙、屋门前的垫脚台阶,全是笨重而规整的大块石头。这种石头砖很难凿刻,一座房子,需要你带着年幼的儿子不断在山里选料凿刻,再把笨重的石头砖从山上背下来,往往要到年幼的儿子即将成家立业时,才能备好所需石料。古老的房屋代代相传而来,在多年的四季风霜中,屋墙的石块有了一种凝重而固执的深黑色, 像包含一个个家庭不为人知的隐秘。靠近墙脚的地方,梅雨季节时往往会蔓延上半米高的鲜绿色的苔藓,饱含水色,一两个晴天后,苔藓便慢慢干枯变成灰黑色,边上卷曲,被迟缓的山风一点点剥落,墙脚便会呈现出半截不同的干燥的白色。单单看房子的表面,你无法辨别房子里的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有什么不同。房子是同样的房子,山上的地也是祖宗开辟传下来的,地里种着永远不变的粮食,也许夜晚祖宗做过的梦,儿孙们也一代代做下来。
阳光慢慢西斜,院子里的空气渐渐清凉下来,带着暮色来临的气息。院子里干净而沉寂,从村庄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声响。没有哪一个村庄会漠视一个净脸人的晚年。她们无儿无女,没有伴侣,一辈子素食,人间的日常天伦和她们没有任何联系。待她们老得再也拧不动浸了柚子水的毛巾为即逝者净脸时,村庄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是她们的家,每一个人都是她们的亲人。几年前,这个常年沉静的院子主人再也看不见任何可以触摸的事物后, 她成了村里每户人家最令人敬重的长辈。主妇会轮流奉送一日三餐,为她清洁屋子、铺盖衣物。这是她该得的,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村人给予的一切关照,安静地等待生命最后时刻的来临。她唯一的遗憾是,终其一生,没能为这个村子物色和培养一个能够接替她的净脸人,这需要机缘,不能强求。这些年来,莫老太“出门”的村庄越来越多了,老一辈的净脸人上了年纪,再也无法进行净脸,村里人便开始请村外的净脸人,如若时光倒流回到十年前,这简直是令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在这片深重的山里,净脸人虽然都操守一套共同的规矩,终究也是外村人,不知道根底,其为人性情、规矩操守程度,一无所知,怎能将亲人在人间最后的礼仪交与他手?
莫老太站起来,朝屋里走去。屋里的光线比院子昏暗,阴凉、沉寂,简单的摆设, 寥寥无几的几件古老而陈旧的木质家具, 是山上普通的树木打造而成的。没有神堂,没有任何活物,这些是不允许的。屋里简洁干净得给人一种近乎萧索的感觉,可以看得出主人在平时生活上的严苛和自律。几件灰黑色的衣物搭在一把高高的背靠椅上。老妇人一辈子都穿这种肃穆而沉闷颜色的衣物,这成了她生命的底色,莫老太从未见过她身上有任何稍微光鲜一点的色彩。她的生活乃至生命中没有任何鲜活的东西。四十八年前,老妇人的丈夫、一对尚年幼的儿女,在山脚下一个简易的守瓜棚里,毫无征兆地遭遇一场山体滑坡。那简直是整座山的倒塌,庞大而罪恶的赤色泥土结结实实覆盖在那个瓜棚上,瓜棚不见踪影,连那片种瓜的地也不见了边缘。劫难来得如此突然而巨大,把她过往的生活埋葬得一干二净。至今,她的三个亲人依然埋在那山底下,山上草木遵循四季枯荣,再也看不到任何劫难的踪迹。劫难一直在老妇人心里,她成了一个与世无争的净脸人,毕生给那些即逝者带去人间最后的慰藉。她说这是宿命。
像是站在时间最深处一般宁静, 这间简洁的石头房子里透出的肃穆而凝重的气氛,是她所熟悉的。莫老太放心了,屋里的迹象表明老妇人目前的生活和以往毫无二致,尚在人间的安适之处,她多么担心老妇人忽然不辞而别,毕竟老妇人已是八十岁的高龄老人了。
莫老太默默退到屋外,一种清冷的气息使她不得不退出来。她重新坐回椅子,阳光已经从夹竹桃顶上退去了,留下一冠黑油油的绿。黄昏渐渐从村庄深处浮上来,清晨和黄昏的村庄像一个满怀心事的人。
老妇人从幽暗的门里出来,慢慢但利落地回到莫老太的身边坐下,右手捏着一只闪烁暗哑光泽的光面银手镯。她摸到莫老太的手,把银手镯套进莫老太的手腕。
“我戴了四十几年,如今再也不需要戴了。你得有这么一个东西,我早就对你说过了,我们做这一行的,身上必须戴点东西。”老妇人说,脸上的神情不容拒绝。
“我不忌讳这些。”莫老太握住老妇人那只手,触到银手镯一抹温润的冰凉。
“戴上! ”老妇人不容辩驳。
就是一只普通的光面手镯,有合口,山里大多数妇人的手腕上都会有这么一只,不薄不厚,夫家给,或娘家给,戴在身上,就是一种规矩套在身上,一种日子过在身上。莫老太一生也没戴过它。手镯略显宽绰,很容易就套进手腕,她在合口处按了按,收小圈子。
沉甸甸的感觉。
两个老人坐着,天高地广般的沉默和孤独陪伴她们。
“霞光,你有没有怨恨过我? ”半晌,老妇人像是喃喃自语般开口。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一直都做得挺好,是不是? ”莫老太语气温和地说。
“我一直觉得你不适合干这一行, 但转眼你也老了, 我知道你是熬过来的。”老妇人脸上浮现出面对一个问题束手无策时的苦恼神情。
莫老太沉默了。
“你心里一直有热气,有一团热气,你骗不了我,但你还是熬过来了,”老妇人说,“我有时候很怜惜你,老妹妹,假如当初我不带你走上这条路……”
“那我的骨头早就泡在莫纳河底了。”莫老太飞快地说,想要给老妇人一个有力的安慰。
“那是你自己说的,我相信我的双眼,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得过我这双眼。”
老妇人笑起来,“幸好你熬过来了。有些事情,不管你甘不甘心,最终宿命会带你走上该走的路,你在这条路上无病无灾,这就是你该得的福,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不能奢望更多了。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干这个。”
“我明白的。”莫老太边说,边抚摸手腕上的银镯子。山里人相信银子能辟邪,驱污秽,可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邪和污秽? 假如它们在人的心底,又怎么能够去防? 她在许多事情上的看法和老妇人相悖,但她从不和她辩驳。也许她那些异议的想法早就被老妇人看出来了,所以老妇人才说她的内心一直有热气。
黄昏的风若有若无地从简陋的院门外灌进来,带着村庄的各种气息。开始有铃铛的响声从村外远远传来: 那是早上放出去的牛羊开始从山上慢慢返回来了,它们对一天当中的时间判断和人一样准确,归来的路途是熟悉的,脚步是从容不迫的,和一个在山上劳累了一天的山里人回家没什么两样。
“我该回去了。”莫老太轻声说,黄昏的空气中开始泛起凉意。
老妇人再一次摸索过来握住她的手,摸到那只套在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放心了。
她们没有任何告别的语言。两个老人站起来,老妇人拉着莫老太的手,朝院门走去,在院门石头砌的门槛前停下。
门外的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奔跑,尖叫声落在屋顶那些古老的瓦片上。
“走吧。”老妇人平和地说,那双空茫的眼睛转向莫老太,松开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
二
暗夜来临,黑是慢慢开始从山脚下蔓延开来的,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
山脚下的房屋、人、牲畜,屋后的菜地、竹子、蓖麻,最先模糊了影子,最后毫不犹豫陷入黑暗中。而半山腰依然在发出朦胧的光亮,依稀可以看见山腰上镰刀似的弯而窄的土地,种植玉米、黄豆、花生、芋头、木薯、芭蕉,当然,地头还有隆起来的完全被杂草覆盖的坟墓。三月初三挂上去的白色招魂幡早被风雨吹落了,只剩下坟头上一根光秃秃的挑幡棍子,半掩在茂盛的杂草中。晚风吹来,从它的身上跑过,它也挂不住风。半山腰通常要黑得慢一些,像一个迟暮人蹒跚的步子,拉拉扯扯,犹犹豫豫,当山上的庄稼也看不见时,夜晚便真正来临了。
半山腰的黑是真正的天黑,而山顶即便到黎明之前,也永远是一副朦朦胧胧的模样,可以清晰看见山头的剪影印在苍茫的夜空上。
村庄的夜晚是静谧的,并非没有任何声音,虫鸣、狗叫、娃娃哭、拌嘴,零零碎碎在夜晚响起,然而这些声响把夜的静谧衬托得更加深沉。静谧是村庄古老的底色,深邃浑厚,像村庄久远的往昔。人的生命是从夜晚开始繁衍的,人的灵魂也是从夜晚离去的……
莫老太通常会闭合了大门,坐在厨房门口。那儿出去就是菜地了,菜地之外是莫纳镇的莫纳河,从越南那边蜿蜒而来。在夏季雨水频多的日子,那些带着水汽的湿润气息从河里攀升上来,穿过菜地,灌进厨房,有淡淡的水藻味、清香的菜花味、潮湿的土腥味。
莫老太喜欢这些味, 它们和夜晚黏稠的黑色混成了夜晚的气息。二十年前,她把晚餐戒掉了,进入黄昏之后的时光对她来说变得宽裕起来。她的屋子总是干净整洁的,屋后的菜地碧绿葱茏。那是一块并不大的菜地,她依循四季更迭选种当季蔬菜,春天的瓜苗、夏天的油菜、秋天的灯笼椒、冬天的胡萝卜,而在菜地朝阳那一角,永远有一片席子大的红得触目惊心的小米椒。她从不饲养任何活物,这是对一个净脸人的规诫。牲畜的生命也是生命,它们像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会**,求偶,**,孕育,分娩,哺育,和人一样繁衍生息,而这个过程会搅扰净脸人已经远离俗世红尘的心绪。净脸人的孤独是彻底的。
夜黑下来,夜空高远,风凉且迟缓,星星舒朗。晚饭戒掉了,但莫老太喜欢喝两口。喝酒是允许的,酒在这片山里也是避秽的食品,能洁净人的三魂六魄。
屋里的灯火没有点亮,各家间隔并不算太远,邻居的灯火在芭蕉叶间闪烁。莫老太喜欢沉浸在沉寂的黑夜里。半碗冬雾一样白的玉米酒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任何仪式,像喝水一样,莫老太就着黑夜慢慢饮。她的酒量并不大,半碗就够了。玉米酒的度数通常不会太高,醇厚芬芳。夜晚静静流淌,人慢慢微醺,在轻微的眩晕里,莫老太感到一阵轻盈,她的双脚慢慢离地,像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整个人飘了起来。通常这个时候,他们就出现了。他们不是一个个的人,而是一张张的人脸,在暗夜里重重叠叠出现,一张接着一张,像排着队来看望她,带着已然放下尘世过往的纯粹的笑。她当然认识这些脸,她为他们净过脸,她是他们最后的慰藉。漫长的四十多年的净脸生涯中,她为无数人净过脸,但她没能将他们忘掉,他们变成了她生活中的一部分。此刻,在微醺的暗夜时刻,他们来了。没有言语,静静地出现在她面前,从容不迫,默默瞧着她。她在黑暗中朝他们点点头, 像对一个个多年的好友。她甚至记得为他们净脸时的一些交谈。
“你终于来了! ”
“嗯。”
“我这几天一直在等。”
“不要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明白,我早就想明白了,没有任何人能比一个被困在**的人更能明白生死。”
“这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能避免,只是时间早晚,我们没必要太在意这个。”
“谢谢你。你知道吧,以前我可真怕你,觉得你有一双把我们推向死神的手,现在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你这双手。”
“你心里有所执戒,只有我这双手才能帮助你。”
“我明白的,那么,请你开始吧。”
太多的人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已经无所争执,平静接受生命最后的礼仪。
净过脸后,他们焕然一新,疾病和疼痛离开了他们,一生中看得见的信誉看不见的罪孽也离开了他们,这是另外一个生命,即将结束,也即将开始。
“你们来了! ”莫老太在至暗中自言自语,慢饮,让那缕微醺变得越来越醇厚,带她到另一个世界。那些脸静静瞧着她,真实得像她白天见到的任何一张熟人的脸。
“其实你们不必来,我终究也是要到那边去的,我对你们说过了,这只是时间上的早晚,我从来不介意。”她和蔼地说,朝他们笑笑,玉米酒的芬芳从她的胸腔泛上来。她原本是滴酒不沾的,甚至连葱姜蒜这样稍有味的调料都不碰,那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年轻时候? 她犹豫着思索了一下,很快一阵眩晕袭击了她,脑袋里像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在旋转,她轻轻摇头,把那念头从脑袋里摇掉了,继续对视浮现在暗夜里的那一张张人脸。
“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任何一张脸,都比活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的脸更干净更让人放心,你们心里再也没有任何恶念,恶念全被洗掉了,没有恶念的心是干净的,像这玉米酒一样。”她的声音变得微弱起来,像一缕若隐若现的微火,她瞧着那些人脸,在黑暗中低下头,“你们临死前对我说各种各样的话,包括你们从未对人说过的埋在心底的罪过。你们其实知道拥有一颗干净的心和灵魂对一个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但这样的清醒直到生命即将离去时才拥有,这不仅是你们这些死人,也是活着的人的悲哀。”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像一声轻微的叹息落入暗夜深处。
一阵夜风吹过来,那些人脸晃动了一下,消失了,像被夜风吹走,风过,夜安静下来,他们又出现,只看见脸,好像整个人就是这张脸,一张张悬在莫老太眼前。莫老太冲着他们小声嘀咕,她早就习惯这样自言自语,黑夜是她的另外一副面孔。那些常年徘徊在她心底的话在这副面孔下得以宣泄。
“嗯,你们瞧,”她在黑暗中举起双手,“这双手,给予你们最后的洁净和慰藉,但是从没人温暖过这双手。它们在冬天靠炉子里的火取暖,我靠它们抚摸从我身上流淌过的四季,在冬天,我这双手上上下下抚摸我自己,连我稀疏的头发都没落下, 它们不知它们从哪一年开始变白, 但我知道它们已经白很久了。我真担心啊,摸到某一块连火都焐不暖的骨肉。你们这些人懂的,是吧? 虽然我从未对你们说。如今我的脚在夜里不再轻易暖和了,它们一年比一年冷,这我是不怕的,我一直在等,人总是要死的,人死了怎么能不净脸? 除了那些不幸夭折的小毛头,我还没见过哪个人死了不需要净脸的。我在等着净脸那一刻来临。不,你们这些死鬼都误会了,不是给我净脸,不是那样的。”莫老太在黑夜里发出一声悲怆的笑声,咽下最后一口冰凉的玉米酒,朝那些人脸摆了摆手。
夜深了,露水浓重,那些远远近近的灯火渐次熄灭,村庄陷入巨大的黑夜中,安静得可以听见季节朝深处走去的声音。
“谁说没有人在黑夜里行走? 你们不就是在黑夜里行走吗? 死去的人在黑夜里行走,活着的魔鬼也在黑夜里行走,这你们知道,我也知道。”莫老太再一次朝人脸们摆摆手,“但天总会亮的! ”人脸们被天亮给惊慌了,他们意识到会面该结束了,于是慢慢遁入黑夜中,最后消失了,黑夜黑得纯粹而深邃。莫老太扶着门框站起来,那点眩晕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她闻到了落在菜叶子上的露水的清凉味。腿脚像生了锈。她拍着麻木的腿脚,感觉到气血在缓慢流向冰凉的脚板。片刻后,她最后深深呼吸了一口带着露水的屋外空气,在黑暗中拖着沉重的步子返回屋里。所有的人都进入梦乡了,她也该让睡眠滋润日渐干枯的生命了。
净脸人屋子里最后的一点声响匿去,夜深沉起来。
最后一个睡去,最早一个醒来,像一个村庄的守更人。村庄的早晨很少能见到阳光,阳光被高大连绵的群山挡住了。但天光是豁亮的,阳光在山顶上闪耀。莫老太伴随着第一缕透进屋里的黎明之光醒来,隔夜的酒依然在口腔里芬芳,她两只手摸索着相互握住,慢慢揉搓每一根手指。她总是以这种方式驱散残存在意识里的最后一点睡意。上了岁数后,睡眠越来越少,因为离生命那场永久的睡眠越来越近了。起来后,照例敞开大门,微明的天色立刻泻入静悄悄的屋内,还有带着山野清新气息的空气。莫老太照例扫视了一眼家门左右,没有什么可疑的新东西,院子里空空的地面上湿漉漉的,那是深秋的夜露。在过去一些年里,莫老太清晨打开大门,常常会发现一些新鲜的东西,比如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新鲜竹笋,夏季雨后的新鲜蘑菇,一挂沉甸甸、个头饱满的芭蕉坠子。那时候她还年轻,夜里的觉睡得沉实,对屋外的一切动静毫无觉察。她把这件事情告诉老妇人,老妇人沉默半晌,然后用略显严厉的语气对她说:千万不要认为这是好心人的馈赠,你应该把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扔得远远的,不应该让它们再玷污你一次。莫老太不太明白为什么会玷污她,又怎么会有“再一次”。
好多年后,她才明白她的意思。当她再一次于清晨发现又有陌生东西出现在家门口时,她当着很多人的面,把它们甩得远远的,家门口终于清静了。
将会是个好天。莫老太望着山之巅那缕干净得泛着微蓝的白光, 自言自语。大门敞开着,屋内的光线清幽幽的,只要经过大院门外,冷不丁撞上这幽暗洞开的大门,都会冷不丁打个激灵。但必须敞开着,只要人在家,净脸人的家门是永远敞开的。莫老太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巅,直到村庄开始渐渐有了各种各样的声响,牛铃声也清晰传来,她才转身返回依然幽暗的屋内。早饭通常是粥。在这之前,莫老太要用泡了一夜的赤小豆熬一碗汤水喝,只喝汤水,权当是早上起来的饮品。这一习惯也是老妇人传给她的。现在,莫老太六十八岁了,除了久坐会让关节显得僵硬发麻,即便在多雨潮湿的季节,她也从未犯过关节炎,赤小豆汤帮助她把体内多余的湿气去掉了,她的关节一点不比年轻人差。年轻时她还会嚼几口煮熟的赤小豆,如今她一口也吃不下了,那会让她腹胀一整天。她不饲养家禽,但别人的猫狗鸡鸭会来串门,她通常让它们帮忙吃掉那些煮熟的赤小豆。
灶烧了火,炉火映亮老净脸人刚洗过的还滋润的脸。虽然岁月已经在上面印下足够的沧桑,但从轮廓来看,还可以清晰看出老人年轻时候的风华。她的眉形依然好看,浓而弯,靠近眉尾的地方微微往上拱了一点点。这点向上的弯拱使她看起来有一种与她的职业相匹配的威严和肃穆。这不是天生就拥有的,而是职业所造就的。人们极少在这张脸上看到开怀畅快的欢笑,不过这并不代表她是个严苛的老人, 她待人平和友善, 总是给怀有烦恼的人带去安慰和劝解。她脸上的皮肤已经松弛并布有皱纹,但没有老年人通常有的老年斑,甚至连晒斑都没有, 肤色均匀干净, 显示出她五脏六腑阴阳和谐和常年平稳的情绪。
往火灶里塞了足够的柴, 莫老太在渐渐清晰起来的清晨打开厨房通往菜地的后门,一阵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把起床后一直盘旋在她额头上的眩晕彻底驱散掉。于莫老太而言,新的一天这才算开始。她的大门敞开着,祈愿这一天不会有足音搅扰她家门的宁静。莫老太扫视了一眼菜地。如若说她平淡孤寂的生活里还有什么乐趣,那便是厨房后这块并不算大的菜地。莫老太的奶奶、妈妈、妹妹都在这块菜地上忙碌过,菜根下黝黑的泥土一定还留有她们的气息。
妹妹嫁人后,奶奶和双亲也去世了,这块菜地便完完全全属于她一个人。她在山上还有几块山地,种着玉米和其他一些杂粮。早些年,她的山地要比现在多一些,她一个人伺候那些山地,整天在山上忙碌,到了收获的季节,她便叫妹妹来。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妹妹有时候带着丈夫来摘收老姐姐的劳动果实,孩子们长大后,便带着孩子们来。莫老太很喜欢妹妹那三个孩子,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他们结实得像施了足够肥料的玉米,非常勤快,能整天待在地里不停劳作。比她小三岁的妹妹由于生育了三个孩子并操劳生活,看起来要比莫老太衰老。妹妹长得也很结实,每当她的目光扫视她三个健康勤劳的孩子时,她饱满的脸膛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孩子们长大后,两个女孩嫁到了县城,男孩被母亲强行留在身边, 接着种植家里那几亩世代相传的田地。妹妹担心老无所依。妹妹是爱她的,当初莫老太选择做一个净脸人时,妹妹甚至比父母反对的态度更强硬,并对带着姐姐走上这条道路的老妇人充满怨恨。莫老太上了年纪后,再也没有精力照管那么多山地了,只选几块相对离家近,土质也相对好的山地种植粮食。老妹妹依然和她保持密切联系,十天半月的,会翻过两座山前来寻找老姐姐,带着自己酿制的玉米酒,或一摞用芝麻油烙得香喷喷的放了香菜末的金黄色玉米饼。姐妹俩在厨房后的菜地里一边忙一些实际上不用忙的活儿,一边闲谈久远的往事。她们总是在不断的重复交谈中发现新的快乐。然后当妹妹的就开始感叹,埋怨姐姐不该贸然走这条孤独的路,最后总免不了落泪,两个人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些不堪的往事上去……菜地一片潮湿,菜叶上湿漉漉的,淌着露水,潮气从菜地之外的莫纳河泛过来。屋后开始有主妇在淋菜,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淋掉菜叶上的露水,不然鲜嫩的菜叶会被阳光晒伤。莫老太低声咕哝一声,步入菜地摘了几片大如蒲扇的肉芥菜叶子。她的早饭一向在早上十点左右吃。喝完一碗温热的赤小豆汤后,才开始熬粥。山地的活儿一向在午后开始忙活,假如有的话。她越来越喜欢在灿烂敞亮的阳光下干活儿了,而阳光要完完全全照耀在这片山上,得等到临近午时。在还没喝上一碗热赤小豆汤之前,她再也没法像前些年那样先挑水淋菜了,她的腿使不上劲了。
袅袅的雾气在莫纳河面上慢慢飘移,整条河像是一锅冒着气的热水。莫老太从菜地里回到厨房,发现一只黄狗耸着身子坐在炉火前,盯着从灶孔里蹿出来的火苗,仿佛是莫老太吩咐它看炉火似的。狗看见莫老太进了厨房,鼻子里呜地婉转叫了一声。莫老太早就习惯它了,它是每天第一个造访她家的客人。
“你这老狗,是不是昨晚又被忘记喂晚饭了?一大早就来找食。”莫老太说。
她无法饲养家禽,但她并不讨厌它们。没有人比一个净脸人更理解生命了。刨去会说话,人的性命和它们又能有什么区别。
高压锅开始在火灶上喷气的时候, 陆陆续续有更多的生命走进老净脸人的房子里,先是两只毛色发亮的半大公鸡,然后是一只在夏季第一次当母亲的母猫,母猫的孩子已经被主人家全部卖掉了,悄无声息的步子充满忧伤。在莫老太的厨房,猫和狗和平共处,它们在她的房子里各有属于自己的领域,互不侵犯。猫走到莫老太脚边,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脚踝上,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这些蓬勃的活物给莫老太孤寂的日常生活带来不少慰藉。在她的眼里,它们是一个个不说话的人,像夜晚那些浮现在黑暗中的人脸。她从来不拒绝它们的陪伴。
喝过赤小豆汤后,赤小豆留给猫和那几只毛色鲜亮的公鸡。狗继续等待,莫老太当作早饭的粥才开始煮上,狗不吃豆,它在等待和莫老太一起吃早饭。
光线越来越明亮了,晨风迟缓地吹拂。
和任何一天的清晨一样,变化的只是四季不同的色彩。
莫老太挑着空水桶朝河边走去,猫和狗留在厨房里,狗依然坐在火灶前守炉火,双眼里闪着火焰的光芒。
河里的水并不冰凉,在阳光还没照到河里前,河里的水是温暖的,水面上腾升起袅袅的水烟气。而到了午后,河面上跳跃着明亮的阳光时,河水便变得清凉了。有好几年了,莫老太再也不能朝河面甩下水桶,把两只水桶同时按进水里,灌满后一口气挑起来,走上那简易的但并不算太低的码头。那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她的腰和腿再也无法支撑起一挑灌满水的水桶。她得把水一桶一桶提上码头,然后才能挑走。从河边到菜地,是一条弯曲的平路,她小心下着脚步,避开路面凸起的石块———没有一个老人到了她这个年纪还在挑水淋菜。
不过,老净脸人倒没太多的伤感,毕竟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其实她完全不必侍弄这块菜地,只要她愿意,在河边任何一块菜地摘青菜,都不会有人有异议,这是这个村子对她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又有哪一户人家送到山上去的先人在临终前没有得到过她最后的净脸呢。但她不想那么做,她甚至拒绝了一些主妇为她淋菜地的提议,她觉得身上这副骨头还能对自己的温饱担得起责任。
夹着双肩朝莫老太的菜地走过来的是一位瘦削的农妇, 手臂上戴一副灰色防水皮革袖套,赤着的双脚湿漉漉的,沾满潮湿的泥巴。显然她也在淋菜。她走到莫老太的菜地前,停住了,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绿玉,吃了吗? ”莫老太正在菜地一角淋那片结满了鲜艳果实的小米椒。
“太婆! ”绿玉朝莫老太走过来。黄狗这时来到厨房门口,模样威严地站着。
绿玉看见狗,踌躇了一下,莫老太朝狗转过身,狗便隐身进门里去了。
“我公公可能快不行了! ”绿玉那双细小的眼睛紧紧盯住莫老太。
莫老太直直注视着她:“这是你自己判断的? ”她的语气有些严肃。
绿玉立刻低下头,脸上闪过惭愧的神色。“他好几天没说话了,也没怎么吃东西,我看着他不怎么好。”她低声说,脸上一闪而过的羞愧没能逃脱莫老太的双眼。莫老太的心软了一下。绿玉是个勤快的女人,两个女儿也很懂事,只是命运不济,嫁个赌汉,整天东游西**钻赌窝子,还轧姘头。绿玉寻死觅活几回,可男人已经厮混成性,回不了头了,绿玉拉扯两个孩子过活,常常要靠娘家接济。
仅是这样也还不算太糟, 当守寡就行, 偏偏家里还有一个时常瘫在**的公公,得伺候吃喝拉撒。老东西叫顺义,年轻时根性不好,有些偷鸡摸狗的品性(他的儿子算是随了老子的品性了), 老婆在他年轻时死掉了。渐渐上了年纪后,老东西倒是变得谦和起来。有一年镇子上死了一个外地流浪汉,他招呼几个年轻人,卷了席子把流浪汉埋了,算是做了一件善事。近些年来老东西七病八灾,一年倒有七八个月瘫在**。你看他一口气快上不来了,喘了两天,又可以哆哆嗦嗦爬下床到屋外墙根下晒太阳。可想而知绿玉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盼望公公早走也没什么不对,毕竟七十五岁的人了。
“孩子,人命是有天数的,他能活到哪一天都不是我们说了算,你只管给他吃喝,不要让我们的良心在黑夜里睡不着觉。”莫老太温和而坚决地说。
绿玉眼泪汪汪的,掩面呜咽起来。“太婆,实在没法过下去了,要不是看两个孩子的面,我真想往脖子上套根绳子一走了之。”哭泣声在越来越明亮的清晨里显得那样不合时宜,山巅之上的阳光倾泻而下,光芒四射。
莫老太放下水瓢, 周围的菜地里邻居们在淋菜, 菜地之间挨得并不算太近,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们。
“不要说这种傻话,绿玉,没有谁的日子从头到脚像一根绳子那样顺直。一个有了孩子的女人是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打倒的,除非老天收走了她的性命,否则她应该像一块石头那样坚硬。你能明白太婆说的话,对吗? ”莫老太直直盯着绿玉,她相信她明白并且把她的话听进去了。生活的磨难更能教化人的智慧,这一点莫老太深信不疑。
“你到屋里待一会儿吧,看看炉火。”莫老太劝慰道,她希望绿玉安静待一会儿,平复心绪,别带着一张满是泪水的脸走在一天的清晨里。
绿玉摇摇头,泪光闪闪地冲莫老太一笑说:“不了,太婆,”她抽搭着鼻子说,“我真是昏了头了, 怎么能有那样的想法, 我这就回去了, 我真是昏了头了。”她转身,默默走过地垄,出了菜地。
莫老太站在菜地里, 一些久远的往事在清晖里慢慢浮上心头。作为净脸人,成为一名净脸人之前的一切过往,早就该忘掉或放下了,“怀抱对往昔的怨恨或者爱,都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净脸人”,这是老妇人对她的教诲,她无时不记得,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始终无法做到把过往剔除干净,在某些特殊时候,心灵深处依然会泛起令她不安的怨恨。怨恨像一缕隐匿的火苗,当意识到她的心绪波动时,火苗便伺机蹿出来,灼烧她,刺痛她。此刻,她又感觉到胸口灼热,发烫,她蹲下来,把双手浸入桶里凉爽的河水中,让冰凉一寸一寸从指尖蔓延进身体,平息蠢蠢欲动的火苗。
吃过早饭后,村庄的早晨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临近中午,阳光终于越过群山之巅,斜斜照拂在古老的村庄上。阳光是静止的,缓慢的晨风已经停息了。深秋冰凉的早上开始慢慢变得温热起来,山间传来幽远的牛铃声。莫老太喜欢每天从这一刻开始,满世界都是温暖而亮晃晃的阳光,她喜欢在棉花般的阳光下忙碌菜地里的活儿。其实也没什么活儿,她的菜地永远没有杂草,地垄之下干干净净,每一片菜叶她都心中有数。她拿一根削尖的木棍,蹲在地垄里,松菜根下的泥土。她种的都是能开花的菜, 此起彼伏的菜花在她的菜地上依节气灿烂。在万物萧条的凛冽寒冬,那片小天椒就是菜地里最鲜艳的火光。她的菜地并不孤寂。老妇人双眼还明亮的那些年,常常会翻过山头来看望同道的姐妹,站在这片鲜艳的菜地前,老妇人总是眉头深锁,然后轻轻叹息。莫老太感到一阵羞愧,她明白老妇人看透了她的心思,不过老妇人从未点破,这一点,是老妇人对她的偏爱和怜恤:这片鲜艳的菜地,映衬了莫老太依然对凡尘俗世的某种牵绊,可能是依恋,也可能是怨恨,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不应该的。一个净脸人的心,应该像蓝靛浸染过的棉布一样,拥有肃穆而干净的出色品质……莫老太曾经希望时间能带走一切,然而年复一年灿烂如锦的菜地,提醒她自己的灵魂还囚禁在往昔的阴影之中。
当正午的太阳悬在山巅之上时,深秋中一天最暖和的时刻来临了,清晨的霜雾已经消失殆尽,年轻人都在山上劳作,村庄半空了,有一种天荒地老的宁静。等阳光慢慢爬上门扇时,虚掩的木门沉缓打开了,像一截年岁久远的光阴,缓缓地,从门里颤颤悠悠出来一个个已经不太轻易出门的老人。门外亮晃晃的阳光打了他们一个趔趄,越过门槛的脚步像已微醺,这场温暖明亮的阳光被期待已久。他们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昏花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呼吸的空气是熟悉的,带着山上庄稼的味道,院子是熟悉的,院墙是熟悉的,那道小时候被绊倒过无数次的高门槛也是熟悉的,它们依然高耸在那里,脚步和时光赋予它们一层细腻的光泽。屋墙上垂挂几件旧农具,镰刀、柴刀、斧头,它们契在各类盒子里,绑在腰间的绳索干燥而陈旧,变成了脆弱的棕色,刀具的刃口渐渐布满斑驳的锈迹,不复锋利。如今它们被长久悬挂在墙壁上,老人的目光长久盯着它们,然后慢慢垂落到地上:那些挥舞年轻强健臂膀披荆斩棘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老人呆立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心是释怀的,他们已然深谙时间的秘密,时间会为每个人的每段时光安排相应的际遇,如今,时间拿走了他们曾经强健的体魄和无所不能的力气, 时间正把生命最后静谧的时刻赐予他们,他们只需等待。温热的阳光透过厚厚的棉衣暖和到身上的老骨头时,一些新鲜的力气重新回到他们的筋骨里,晃晃悠悠地,他们便出了院门,朝莫老太屋后的菜地走去。没有什么约定,到了一定的岁数,他们便朝同一个方向走去,日渐佝偻的身影踩在各自的脚下。莫老太的房子在村尾,这条去路是宽广的,只有寂静的阳光相随。来了就在菜地之外的杂草地上坐着,莫老太在菜地里忙活,来人也不和她打招呼,先来的人和后来的人也不打招呼,各人找一块看着舒适的地方坐下来,把自己完全敞开在阳光之下。先后来了七八个,一样深色的厚实衣物和毛线帽,分辨不出他们是男是女。他们太老了。
莫老太从不主动走出菜地坐到他们中间去, 她不能带着这样的怜悯靠近他们,他们的身体即便已经衰老,但心脏依然在有力搏动。她可以主动靠近稚嫩的孩童、活力四射的年轻人,但她不能带着自己的影子主动朝那些生命力日渐衰弱的老人走去,这是不吉祥的,除非受他们的邀请。老人们安静地坐在菜地之外,彼此默默打量,打量着,忽然发现少了谁。记忆力越来越差了,到底少了谁? 也不必去细想,想必也已经永远不会再来了。自从莫老太成为一名净脸人后,她的家门是落寞的,鲜少有村人串门,菜地之后这片杂草地,却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为她带来这些已到垂暮之年的沉默客人。这片杂草地像是他们最后的生命之旅,似乎最后的时光要在这片杂草地上度过才心安理得,似乎要靠近净脸人才心安理得。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是为什么,像有一种神秘的召唤,一种归宿。
“霞光,到我们这里来坐坐! ”老人中有人招呼她。
莫老太在菜地里站起来,驻足凝望他们。他们都比她老得多,在村庄里,莫老太六十多岁这个年龄还要上山劳作的,只有腿脚已经老得再也爬不了山,才能放下手里的农具。这些都是八十多朝九十岁上走的老人,是她的长辈,她坐到他们中间去不合适, 她也不喜欢那样做。一个净脸人应该并且有独处的能力。
“你们坐着,天好,我松松土。”她温和婉拒。
也就不再有人强求。
“你们说,真有另一个世界吗? ”一个老人先开口了。
谈话轻飘飘越过菜地,莫老太蹲在菜地里听着,这些谈话内容,她早已耳熟。从年轻时候开始,村里一代一代老人,就这样坐在她家菜地之外的这片杂草地上,相同的等待,相同的沉默,或者相同的谈话内容。他们不再忌讳死亡。
没有谁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因为还在这里坐着的人没有见过那个世界,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的。
“哎,你多半是活得还不够,指望还有另一个世界再活一世。”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当然,我从来没觉得活够,尽管我年轻时开始守寡,三个儿子已经死掉两个,但这又怎样? 我永远舍不得山上壮实饱满的庄稼,那就像年轻时候的我。”
“这个傻婆娘永远只记得她的庄稼。”
“你这个生性懒惰的汉子,你永远不知道看着庄稼在你手里成长和结果是什么滋味,这就像你掌握整个的季节,你是不会知道的。”一个老太磨着两片薄薄的嘴皮尖刻地回道。
“我不用知道那些,我知道它们在嘴里是什么滋味就好。”老汉并不介意老妇对他的嘲讽。
“那跟在山上吃草的牲口有什么区别。”老妇不屑。
“我倒希望自己就是头牲口,在我看来山上的牲口要比人活得舒坦,一年两季拉犁,两季闲**,可人只要还睁着两眼,有哪一天不操心,人哪能跟牲口比。”
“哎,你下世投胎变成一头牲口吧,你这吃饱了撑的老东西。”
“如果行,我一点都不介意。”
“死了也没人给你净脸,尖利的刀尖将捅入你的脖子,你的血被放得一干二净,肉将被吃掉,骨头扔给狗啃,这就是牲口的下场。”
“净不净的,真那么重要吗? ”老头的语气变得犹疑起来,这可能是他年轻以来内心就存在的困惑。
“当然重要,这个道理连初生的婴儿都知道,你忘了当年你老父亲是怎样请霞光去净脸的? 你这老东西,假如你心存疑虑,当你觉得你快要归西时,你可以不必请我们的霞光去为你净脸,你就带着这副浸透了俗世的肮脏皮囊去吧,这是你的自由。”
“我只不过是随口说一句,你的脾气和你的年龄一样增长了……”老汉叹息道。
“随口?你这是人话吗?我看你现世就是头牲口,双肩扛一张嘴只是拿来吃的。你在我们霞光面前说这样的话,是要遭雷劈的。”老太的语气有着与她的年龄相匹配的威严,“我看你这副皮囊就不配得到净脸人的双手给你带去最后的洁净。”老人们沉默起来,片刻后都笑了,磨着两片皱巴巴的嘴唇,一种和解的笑。
这样的争执于莫老太而言早已习以为常。有人对净脸心存疑虑,她从不责怪他们,也从不去做过多解释,没有什么能比交给时间来解释更为妥当的。也许时间最终也不能给予那些心存疑虑的人完全满意的答复, 但会慢慢改变他们的看法,给予他们类似信仰的力量去接受它。
“顺义那老家伙,估计很快就要来请霞光了。”
沉默之后,和死亡相关的话题再次被重新提起来。这些已经活得天地混沌的老人,谈论起死亡就像年轻时谈论圈栏里的牲口和山上的庄稼一样,没有任何顾忌,他们再也融入不了年轻人的生活了,关于年轻人的话题也已经远去。
“他和猫一样有九条命,死不了,过不了几天就能起来蹲墙根晒太阳了。”
“你倒是盼他早点死掉似的,吃席也轮不到你了。”
人过了六十岁后,红白喜事就不能吃席了。
“我再过两个月就九十岁了,还稀罕什么吃席。我心疼绿玉那孩子,儿媳妇伺候公爹,老天爷瞎了眼了。顺义年轻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十八条命也该死了,折磨人。”
“好了好了,人家也没赶你圈栏里的牲口,也没拔你地里的庄稼,有天大的怨恨,这会儿也该消了,黄土埋到鼻尖的人了。”
“也许是我老糊涂了,我记得他说过,不想净脸。”
沉默再次笼罩在老人们中间。莫老太一直在低头松土,阳光静谧地照耀在她身上,像什么也惊扰不到她似的。她是个身材娇小的老妇人,从年轻到现在,时间只老去了她的容颜,她轻盈的躯体包裹在深色厚重的衣物里,透出一种坚强的不容侵犯的力量。她手下的木棍毫无征兆地戳进一棵包心菜根部,手腕的力气顶进木棍里,包心菜根便从湿润松软的泥土里顶了出来。她吃了一惊,朝菜地之外的杂草地望去,老人们似乎凝固不动,密密层层的菜叶遮挡他们的目光,他们看不见她手下的泥土。
“谁年轻时都会说些日后注定会后悔的话,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这话时可不年轻。”
“他会后悔的。”
“那老东西也不知修来什么福,老妹妹伺候他一生,如今是儿媳妇伺候。如霜那个老姑娘,她空空活了一辈子,图的什么? 到死了扎个老姑娘坟,香只点一炷,只怕到那头也要遭她老子娘嫌弃的。”
午后的风吹过来,缓慢的,是暖风,带着阳光的温热气息,暖洋洋的让老人们犯困,入定般坐着,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脑袋一低,下巴抵在胸口棉衣领子上。
“祖———祖啊! ”从村庄深处偶尔传来一声稚声稚气的呼唤声,寻找这些似乎已忘掉时间的太祖回家吃午饭。他们浑然不觉,在时间里迷路了。
暖和的风却给莫老太带来了往事。她回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厨房里的朋友们早已离去了,静悄悄的,一些光线从屋顶上移了缝的瓦片上漏下来,斑驳投映在地板上。
往事也是斑驳的。
她在厨房门口坐下,靠在门框上。如霜的脸很少在夜晚出现,但她会出现在她的梦中。不,不是年老时的如霜,也不是靠在她怀里过世的如霜,而是青春年少时的如霜。她比莫老太小六个月,任何一片能长蘑菇和春笋的山坡都布满她们的身影和笑声。直到莫老太成为一位净脸人, 她们的友谊才被老妇人制止, 老妇人用极为严厉的话语警告如霜不要再靠近莫老太: 你们不是同一类人。对于莫老太的选择,如霜的反对比莫老太的妹妹更甚,她甚至威胁莫老太,假如执意要走这条路,她会陪她一辈子,终身不事婚嫁。莫老太认为如霜只是一时被美好的友情迷惑了心灵。然而当莫老太真正端着浸有柚子叶和锋利剪刀的清水朝向那些即将消逝的生命时,如霜的绝望震动了她。青春的光彩从如霜的双眼和脸庞上消失了,如霜望向她的目光充满彻骨的哀伤,仿佛将要行走在这条漫长而孤寂路上的是她。她对莫老太的威胁也变成了固若金汤的诺言,鲜艳的衣物从她的身上褪去了,从清晨里走来的她脸上笼罩淡淡的哀伤,她变得寡言少语,劳作成为她日常唯一的乐趣。她身上的活力随着日渐寡语渐渐消失,她像一个满怀心事的暮年人,紧紧抿着双唇。在莫老太的净脸人生涯中,如霜是唯一一个一如既往靠近的人,她几乎是以戴罪般的虔诚靠近莫老太。清晨屋后的菜地,午后山上的庄稼地里,莫老太夜晚宁静的房子中,孤单的节日饭桌前,几乎都有好朋友的相伴。她们会聊一些关于庄稼和四季轮换的话题,谈论山上雨后的新鲜蘑菇, 谈论偶尔出没的糟蹋庄稼的野猪以及村庄里刚出生的婴儿,却从来不聊莫老太所从事的净脸人职业。她们心照不宣地回避这件事情。而多半时候两个人沉默不语,让时间的脚步从身上悄悄流逝,从一个清晨到另一个清晨。莫老太了解年轻时的如霜,她的内心像清晨的露水一样清澈,她了解好朋友的任何想法和秘密,在她成为净脸人后的如霜,则让她感到迷惑不解,露水失去了它的晶莹剔透,仿佛落入灰尘中,带着看不清的污浊。如霜的目光深沉地盯着她,目光之后有一片她看不清的迷雾,她始终无法穿透那层迷雾。几十年来莫老太从未试图去理解或询问,因为她相信好朋友内心的任何想法都不会对她产生一丝伤害。没有人能向另一个人做到毫无保留的爱, 她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