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石出003

2026-02-21 12:21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

他上前扶住梁为民,他已经浑身瘫软,像一根刚灌好的羊血肠,满身腥臭、软滑。小胡找了两个服务员,帮他把梁为民抬上车,又跟他到宾馆,一起把他抬到房间的**。他从包里掏出两盒中华烟给服务员。他们走后,他在梁为民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他呼吸均匀,脸色从刚才的惨白中缓过来,渐渐红润。他走出房间,发现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都是他老婆的。短信上就几个字:还不回来? 他回了一个,马上回。

两天后,梁为民开着面包车,行驶在回北京的高速公路上。小霞告诉他,那笔机器的钱已经到账。但是,这次出门也给他留下了永久的伤害,不是酒精直接造成的,而是另一种。

那天晚上,他半夜口干舌燥,起来找水。房间里没有水,前台的人已经睡着,大门关着,但并未锁上。他穿上大衣,走出小旅馆,想去找一家开着的小商店买水。

他走出宾馆时,看见天上有一轮月亮,又大又圆。他觉得自己看错了,这里的天空不管白天黑夜都是雾蒙蒙的样子,怎么会有月亮呢? 但是月亮的确在眼前,而脚下的路,也变得洁白而平坦,像是雪后的大地。他走了上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第二天一大早,宾馆的服务员发现有一个人扑倒在门口的雪堆里,还以为他冻死了。他喊醒了梁为民,发现他的裤带解着,猜想他是跑出来撒尿的,可是宾馆里有厕所,为什么要跑出来撒尿呢? 挨冻的时间不算长,人还没有失温,但是他的下体因为刚好倒在雪中,已经是半冻僵状态。他回去后,暖和了很长时间,下体仍是红肿的,但看起来并不严重。他想,它终究会好起来的吧。这时,他接到小胡的电话,小胡说不能送他了,那批货,小胡会找人来接手,货款肯定没问题。

梁为民在宾馆里躺了一天,晚上,他再次走出宾馆,夜空漆黑,哪儿来的月亮? 他猜想,自己昨晚看到的可能并不是月亮,而是太阳。幸好是太阳,那时离天亮很近了,否则,他一定会冻死在外面的。

高速公路上车很少,他开得放松,但是下体却麻痒无比,他知道这是冻伤的后遗症。小时候,他们三九天在外面玩,回去后用火盆烤冰冷的手和耳朵,一受热,它们就会麻痒难忍。他的一只手忍不住伸进裤子去抓挠,有几次差点撞上隔离带。

他还是平安回到家了,正是这笔钱,让小霞相信了他说的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话,答应跟他回老家去领证结婚。但是,他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下身是不是冻坏了。回到北京,回老家之前,他去医院男科看了,大夫听了他的讲述,皱起眉头,不过后来看着检查结果说,你这个……比较难判断,按说功能应该没什么损伤,但是不是有什么器质性的改变,只能观察。他没时间观察,过几天就要带着小霞回老家了,如果他将来成了一个废人,那就是害了小霞,他们也不可能过一辈子。大夫给他开了一种药,说,关键时刻可以试试。

那几天,他们在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做了一次爱。他终究是没信心,在之前偷偷跑厕所吃了一颗药,谢天谢地,一切都还好,他还是个男人。完事后,小霞沉沉睡去,他在厕所里点上烟,看着自己略显发福的身体,说了句:万幸。

那次冻伤的后果是后来才显现的,他能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但是却没有了当父亲的能力。接下来的另一家权威医院的医学检查让他确信,自己已经不能培育出正常的**。梁为民没敢跟小霞说这事,只是告诉她,一切都有希望。

他在想,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会有办法的。

但这个希望迟迟未至。

一年多后,父亲梁建成来北京看病,两人在小饭馆里聊起这件事。父亲问他到底是谁的问题,他讲起那次的鄂尔多斯之行。父亲明白了。两个人开始沉默着喝酒,回去前,他去车站送父亲,老人说,你可以没有孩子,但是小霞不能没有,她没有孩子,你俩就过不到老。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之所以是这样的,是因为生活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梁为民反驳不了这种道理。父亲回去之后,他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生不了孩子的事跟小霞说了。小霞听了,没哭没闹,甚至都不意外。她说她早就猜到,一直怀不上,她自己偷偷去做了妇科检查,没任何问题,大夫说,问题只能是在你老公身上。她只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明白了,是那一次鄂尔多斯之行冻的。

要说,这事我也有责任,小霞说,那回要不是我逼着你,你也不至于大冬天一个人过去谈生意,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以前的事不说了,梁为民说,咱们说以后。

但以后不是说出来的,需要他们做决定,如果继续在一块儿,就必须面对一辈子没孩子的状况,如果无法接受,那就只能分开。结婚证是九块钱,离婚证也是九块钱,可以做加法,九加九等于十八,也可以做减法,九减九等于零。但是日子哪里只是加减法的事?

咱们再想想办法,我听说,现在有一种新技术,就是大夫把你的小蝌蚪取出来,放我肚子里,一样能生孩子。小霞说。

那也得小蝌蚪活着,我这……都是死的。梁为民凄然一笑。

小霞不再说话。

路没了,或者说,路只剩下一条了。她还年轻,还能再找别的男人,跟他生儿育女,梁为民则将孤家寡人一辈子。他心里也存着一点幻想,就像当年大伯家一样,突然间老天开眼,让自己重新好起来。但是转而又想,哪儿来那么巧的事呢?生活又不真的是轮回。小霞也没着急,对她来说,这个理由很充分又很不充分。无论如何他们当年是以爱的名义走到一起的,如果要分开,也应该是以不爱的理由分开。现在算怎么回事呢? 因为没有孩子,所以离婚? 到民政局,工作人员问,你们为什么离婚? 他们怎么说? 是按照电视上、网络上的说法:感情破裂,感情不和,还是说真实的情况———因为我们没孩子,而且永远不可能有孩子了。她也想,要不要跟着潮流,顺便就做了丁克算了,她身边这样的人也不少。但是大部分做丁克的人,都是主动选择的,他们有可能后悔也有可能不会,被迫的丁克,如何能一辈子都心甘?

他们心照不宣地在期待一个意外来打破这种别扭的默契和平衡, 这意外迟迟不来,另一个意外却突然而至。

这一年的中秋节前,父亲打电话问他们回不回来过节。梁为民说不回,这么远,手头事情又多,过年团圆一下说得过去,中秋节哪有时间往回跑? 他都没跟小霞提这个事。第二天,他去外面打包午饭。海龙大厦里有一个食堂,主要卖快餐,刀削面、炒饼、炒饭、水饺,吃了好多年,实在吃腻了,如果梁为民或小霞一个人看店,他们通常吃口面包、香肠、泡面来解决问题,如果这一天两个人都在楼里,梁为民就去新中关地下二层的小店打包些小吃。不知不觉,新中关的地下一二层成了网红店一条街,尤其是电影院和附近的超市开起来之后,当年海龙大厦人头攒动的景象,已经移植到了新中关、欧美汇这里。麻辣小龙虾、网红马卡龙、干锅牛蛙、桥头排骨,眼花缭乱,很快,丹棱街两边又开起稍微高档一点的餐厅,云南菜、台湾菜,甚至泰国菜、越南菜,然后是大排档又流行起来,大排档和各类炸串小吃各有一席之地。街上的景物随着时间在更改变换,行色匆匆的人们很少专门注意,除非去翻老照片进行对比,否则会觉得这个世界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样子。但人的嘴巴比眼睛更敏感,梁为民和小霞就是用舌头体验着整个中关村和北京的变化的, 许许多多他们以前没吃过甚至没听说过的食物,逐一摆在他们面前:毛肚火锅、打边炉、羊排烤包子等,而丝袜奶茶之类口味繁多的网红饮品,就更是眼花缭乱了。

梁为民在新中关地下转悠了一圈,又沿着丹棱街走到小吃街,还是没决定好吃什么。他想起自己有个初中同学,好像也在附近上班,这家伙貌似是个什么作家,有一年在班级群里推送了一个链接,是他的一篇小说,题目就叫《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午饭吃些什么》。他看了,就是说两个同事每天中午转悠着找饭辙的故事,那时候,对他来说吃什么完全不是问题,问题是赚到吃饭的钱。如今呢,吃饭的钱是有了,吃什么倒成了问题。最后,他在大排档给小霞打包了一份螺蛳粉, 自己买了两个萝卜糕, 在等螺蛳粉的间隙里他把两个萝卜糕直接吞掉。

回到海龙,小霞刚放下电话,对他带来的螺蛳粉看都没看,皱眉说,你跟家里说中秋节要回去了? 梁为民一愣,随即明白这个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听小霞的意思,还是想让他们回去。他让小霞先吃饭,自己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小霞拎着螺蛳粉,到楼道间里吃,这东西味太大,旁边的人受不了,虽然整个一层都没什么好味道,但是没人愿意再增加一种酸臭味。

过了一会儿,小霞吃完回来,说,问清楚了? 梁为民点头,说,得回去一趟。

咋了? 小霞问。

妈犯病了,脑出血,抢救回来了。

哦,小霞心里怀疑了一下,真的假的,得病为什么不直接说呢,有啥可隐瞒的?

中秋节就在一个星期后,他们盘算了一下,觉得提前几天回去,然后中秋节前回来,倒不是一定跟这个中秋节团圆较劲,而是中秋节临近十一假期,是一个小销售旺季,整个下半年全靠十一假期和春节假期两季拉销售呢。既然是回去看病人,关键是看,是不是中秋看并不重要。

这回不坐火车、汽车,开他们平时拉货的汽车回去。前一天梁为民又到王府井去送了一趟货,办完事出来,瞅见停车的地方要收停车费,每小时两块五,不足两小时按两小时收。他算了下时间,妈的,他才停了一个小时零五分,这会儿开走,也是交五块钱,觉得亏。又想来都来了,顺便去天安门广场转转,等快到两小时再回来就是了。

广场上人不少,临近十一国庆节,很多地方已经摆满了花车花篮,流动车兜售小红旗和北京市地图、中国地图。他随手买了一张地图,给人十块钱,那人递过来两张地图。梁为民说,我就要一张。那人说,一张北京的一张全国的,没准哪天出门有用呢。他一想,明天要开车回老家,说不定真用得着,便接了过去。

那两张地图,他把一张标上了一路要过的主要站点,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实际根本没用到,高速公路的指示牌都标得很清楚,手机上也有导航。这一路,偶尔想起这件事,他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傻子。

梁为民他妈的确病了,也的确是脑出血,但十分轻微,在县医院拍了片子,打了两天吊瓶,出血很快吸收,头不晕不疼,就下地干活儿了。他们俩拎着一堆月饼和库尔勒香梨走进家门时,他妈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芦花鸡。鸡仿佛预知了自己的命运,拼命想飞过院墙逃掉,但是它毕竟是鸡不是鸟,翅膀扑棱了半天,眼看着要到墙头上,又掉了下来,只好咯咯叫着逃跑。在一个墙角处,被他妈揪住了一只翅膀,拎了起来。那只鸡眼珠乱转,嘴张着,露出小巧的鸡舌,两只黑爪在空中弹了两下,不动了。这一会儿,它又似乎坦然接受了命运。他妈伸手,穿过茸茸的鸡毛,在鸡胸上摸了两把,感觉到厚实的胸脯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着的发愣的梁为民两口子,她也愣了。

晚上吃饭,他爸把梁为国一家都喊来。梁为国左边袖子空****,右手夹着烟卷,一脸灰黄。一年多没见,他竟老得厉害,如果和梁为民并排站着,外人一定会觉得他比梁为民大四五岁。梁为民心里忍不住想,如今,他确实像个哥哥了。阿妹的个子变得更矮了,也可能不是矮,是她变胖了,曾经瘦得如豆角,如今却像一颗饱满的土豆。她最让人惊奇的就是两件事:一是生了三胞胎儿子,是方圆几百里的第一个;二就是从南方到内蒙古这么多年,她的脸依然是光洁的,完全没有当地人那因风沙和紫外线造成的高原红和皴裂。现在,那些跟她熟络的妇女,会在一起到田里干活儿时开她玩笑:你这脸蛋到底搽的啥,咋还这么嫩呢? 不会是你家那口子天天晚上给你舔的吧?

她就笑,然后用怪腔怪调的普通话说,就是,你赶紧回去让你男人舔,把你全身都舔了。

对方哼一声说,我才不让他舔,他满嘴烟屁味。

一个陌生的人,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能够和这里的人一起开这样的玩笑,那么她也就彻底融入这里了。听说,她还跟着三个孩子一起学会了认字,虽然不多,但常用字大都认得了,也能歪歪扭扭地写。如果说,她还有什么不太一样的话,就是看电视喜欢看天气预报,中央台的、地方台的天气预报都看。有时候烧火做饭,梁为国见她拿着烧火棍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画得猫不像猫狗不像狗。他瞪她一眼,她便笑一下,用脚把地上的四不像抹了。

那三个男孩已经五岁多,炕上炕下跑跳、闹腾,仿佛要把屋子拆了才罢休。

他们把梁为民带回来的水果糖含一会儿,又吐到手心里,看形状变化。阿妹帮婆婆烧火做饭,梁为民和小霞坐在炕头,端着一杯热茶,炕更热,他们有些坐不住。

梁为民把自己带回来的中华烟给他爸,他爸拆开一盒,抽出一支点上。梁为国伸手,要过一支来,夹在耳朵上。

也给你带了。梁为民说。

饭菜好了,一家人围坐在地桌旁。阿妹却仍站在旁边,胳膊搂着三个孩子,他们此刻出奇的安静,嘴里正品味巧克力复杂的味道。小霞招呼阿妹和孩子一起吃饭,阿妹却摇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两人都有些发蒙,弄不清是什么情况。

接下来,父亲的一席话,把他俩推向了悬崖边。

原来,这次把他们喊回来,并非是因为他妈的病,这种病在农村实在是小事情,每年都要闹几场,不过也和这两年老人感觉身体越来越差有关。梁为民他妈他爸夜里躺在炕上,回想起很多年前孩子们还小的年月里的事,说起把梁为民送给大伯,说起为了给梁为国上户口,把梁为民的岁数改小,说起自己的偏心,说起梁为国那只丢掉的手。他妈最常用的一个词就是“要是”,要是当初没把老大送给你哥家,要是这孩子嘴不那么馋,要是老二当年好好考学,要是那天为民去铡草了……所有的“要是”感叹完,她悲哀地发现,这一切重来一遍的话,还是会原样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

如今,他们又到了一个做决定的十字路口。

上个学期,县教育局撤校并校,村里的小学在秋天撤掉了。不撤也不行了,附近的村小学都一样,每个村子一个年级还不到十个人,却要配四个老师,财政根本支撑不住。何况,根据现在统计的状况看,以后学生也不可能多,只会越来越少。再者,很多人把家搬到了镇子上或县城里,就算没搬去的,也想尽办法把孩子弄到那里的学校去读书。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县里指示乡里,决定在几个村的中间地带,办一所联合小学,所有村小学全部集中到一处,住校读书。

在丰水山通往县上的路中间, 原来有一座矿山, 地下还能挖出矿石的时候,矿山在路边盖了几栋砖瓦房子,围出一个院子,用压路机压得很平整。乡里找人把房子修整粉刷了一遍,又在钢管厂打了几十张上下床,买了锅碗瓢盆,黑板桌椅什么的把各村小学里好一些的选过来就够了。这个联合小学就成了。

然后,就不得不开始裁员。梁为国这种身体有残疾的,本来是受照顾的对象,但因为新的政策,他没有大专文凭,当年那个进修学校的毕业证远远不够,他成了首当其冲被裁掉的。

梁为国失业了,三个儿子却越来越大,不但吃饭穿衣,将来还要上学,还要成家娶媳妇。这会儿,农村娶一个媳妇,至少要二十万,这还不算七七八八的钱。等他们长到二十多岁,如果念不成书,还不得五十万? 一个五十万,三个就是一百五十万,他都不知道自己脑袋上的头发有没有一百五十万根。

他妈他爸晚上除了回忆往事,就是商量怎么办。这愁苦里还夹杂着另一个担忧,就是梁为民他们没孩子,一个愁孩子太多,一个愁生不出孩子来。聊着聊着,过去和现在就融合到一块儿了,有些话仿佛是屋顶上的灰尘,常年累积着,突然有一天就掉落下来,直接钻进他们的脑袋里:要是,让老大从老二那儿领一个孩子,咋样? 这话落下来时是轻的,还不如一片叶子重,但到了心上,却仿佛是座山,压得两个人半天没声,脑袋蒙蒙的,也空空的。

这是第一次谈到,然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愚公移山一样,不知不觉就把心头这座山给挖空了,至少是打了个隧道出来,哗啦一声,那边就透出了光亮,这个主意就越来越顺理成章了,甚至偶尔觉得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他们之前跟梁为国两口子商量,梁为国和阿妹都不同意,但态度算不上多坚决。如今的梁为国,深知自己本就是半个残疾,又没了教书的工作,几乎就是整个残疾了。阿妹只是摇头,说三个孩子,她哪个都不舍得。阿妹最近心情不错,因为梁为国告诉她,她的户口快下来了。有了户口,她就算正式的中国人了,当然,名义上她得叫岳小琪。

饭桌上,梁建成还是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梁为民像被雷劈了一下,小霞更是受伤,这等于给她的幻想判了死刑,她一个身体健康的女人,却要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养一辈子。梁为民感觉自己重新跌入三十多年前的轮回里,像一只城里孩子养的仓鼠,在一个小笼子中,沿着一个旋转的阶梯爬,那是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的轮子,爬一步,往下转两步,仓鼠永远爬不上去,尽管出口就在顶端。有一天,圆梯因为轴承卡壳停住了,他终于趁机爬了出去,哪想现在又要重新跳进笼子里。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是仓鼠,是梯子。

小霞无话可说,拿起筷子吃饭,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拎起一只鸡腿啃起来。三个孩子咽着口水,他们饿了。

梁建成又说,这个事不用急,我跟你们妈也都是为你们的将来考虑,你们兄弟自己商量。

梁为民他妈拉三个孙子来吃饭,小孩们不晓得此刻的情况,只知道可以吃了,立刻对那只炖好的鸡和其他菜发起进攻。小霞被噎得打起嗝,阿妹给她端了杯水过来。她们彼此看了一眼,谁都不晓得该说什么。

饭后,梁为民喊梁为国一起出去走走。

他们沿着村后的路,往丰水山上走。太阳被一朵乌云遮住,那山远远看去,青黑的一片,峰峦褶皱都隐在了暗影中。又走了一会儿,转了个小弯,在夕光的映衬下,山显出了一边的轮廓,山半腰的水帘洞也露了出来。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水帘洞的洞口常年有人把守,因为那时候它流出的水还是圣水,既要防止有些人来偷,也要防止牛羊闯进来污染。他们从来没进过这里。等到他们长大后,水帘洞的神话早已破灭,还原为一个普普通通的石洞。也不知确实是为了配合神话的消失,还是地质变化的原因,在一次极为小型的地震之后,水帘洞里再也没有清水滴出,很快,它就被山上的牛羊、野兔占据。大一点的孩子也钻进来烤地瓜和玉米,堆放自己捡来的当作珍宝的各种垃圾。下雨天,这里会聚集附近田里的农民,他们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和村庄,聊起当年排着队接圣水的事,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这是兄弟俩第一次一起走进水帘洞。小时候,当水帘洞还笼罩在圣水的传说中时,孩子们根本不被允许进洞。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传说的魅力一点一点消散,人们便不再守着洞口。孩子们出于好奇,一拨又一拨拥进洞里。在他们曾经的想象中,如果它不像电视剧《西游记》里的水帘洞,至少也应该是曲折、幽深,如他们在电视里看见的其他洞穴。但是水帘洞让他们失望极了,里面黑乎乎、潮兮兮的,完全没有电视上那种仙雾缭绕的样子。于是,这个洞就变成他们玩乐的场所。梁为民和梁为国分别来过这里,跟伙伴们追逐打闹,或者点燃一堆茅草,烧还未成熟的玉米和小土豆。他们未曾有过同时在洞里的记忆。

洞口下本是一处斜坡,接圣水的那些年里,人们用石条垒了台阶,如今石条深陷荒草和黄土,只能依稀看出台阶的模样,再过两年,又会重新变成一个斜坡。梁为民手脚并用爬上去,回头时,看到梁为国趔趔趄趄。他伸出手去拉他,却一把抓住了一截空衣袖。梁为国顺势伸右手,拽住了哥哥衣服的下摆,脚一蹬,也上到斜坡上。洞口残留着许多牛粪、马粪、羊粪,已经风干,还有灌木丛里挂着的各色塑料袋、卫生巾、包装盒,像一个天然的垃圾站。

我已经几十年没进来过了。梁为国说。

此处光线仍充足,能远眺十几里地之外的村庄,甚至连林东镇也有隐约的影子。

我也是。梁为民说。他先一步往前走去。越往里,光线越暗,石壁参差干燥,洞底零散着一些绊脚的石块,显然是在许多年的人来人往中积攒下来的。

兄弟俩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像两个专心探险的孩子,只专注于水帘洞,而不谈论山下的事情。这时候,两人同时想起,在孩童时代,他们从未有过这种静默而温情的时刻。几乎从梁为民被送到大伯家开始, 他们就不再是亲兄弟了,而成了莫名其妙的敌人。

梁为民打开了手机的电筒,照着脚下,两人更加小心地往里走。有些地方极其狭窄,只够一个人侧身而过,有的地方却宽阔到能摆两张桌子,好在洞顶一直很高,整体并不显得逼仄。他们终于到了曾经流下圣水的那块空地,并不是山洞的最里面,而是最空阔处。洞壁有一块巨石凸出,下方的石板上,仍能看见常年水滴侵蚀的痕迹。有人在石板上刻画了一些字, 对着电筒光辨认了一下,似乎是几个成语“水滴石穿”“水落石出”之类的,估计是来玩的孩子们写的。

当年圣水就是沿着那块巨石滴下来的。巨石并不高,灵巧的人一纵身就可以够到,顺势爬上去。

上去看看?梁为民说。小时候,他们曾灵巧如猴地爬上去,然后大着胆子跳下来。有人为此摔断了腿。

梁为国举了举那只不存在的手,笑一下。

我拉你。梁为民说,但随即发现,拉并不是个好办法。

最后,他用肩膀抵住梁为国,帮他先上去,然后他再爬上去。

两个人上去后,感觉那块石头晃动了一下。

梁为民一惊,轻轻跺了跺脚,巨石如山,纹丝不动。难道刚才是幻觉?他想。

兄弟俩坐下来,手机电量不足,梁为民关掉了电筒。一小阵黑暗之后,他们发现,山洞并非毫无光线,在穹顶最高的地方,仍然有一线光亮透进来。不晓得是从来就有的,还是地震之后才出现的。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滴答滴答。的确,是水滴的声音,不过肯定不是当年滴圣水之处,而是其他地方,山水浸湿、聚集到一定程度,然后滴下。只能听到声音,完全无法判断声音来自哪里,那滴水可能不等继续流淌,就已经干涸了。

如果有酒就好了。梁为国说。

如果把饭桌上那只鸡拿来下酒就更好了。梁为民说。

然后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说起童年,随即发现,两个人似乎并不是在一个地方、一个家庭长大的,他们所经历的同样的事,感受竟然天差地别。梁为国说起他十岁、梁为民十二岁(或者,他十岁,梁为民八岁)时的一件事。

那年,他俩上四年级,就是后来梁为国上班的小学。元旦,学校要搞一个小晚会,孩子们提前一个星期就兴奋不已。老师让学生各自组团准备节目,节目好的推荐到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去,据说县电视台的还要来录像,很可能春节期间在全县播出。梁为国他妈知道了这件事,跟他说,咱们必须得好好准备,这可是在全校露脸的好机会,如果电视台播了,你就是在全县露脸,将来考学评三好,都能受照顾。其实,她也并不清楚能受到什么照顾,只是觉得机会难得,而且谁让梁为国从小就有点文艺天赋呢? 不说别的,就说唱歌,一个高音能翻到云朵上去,只是他声音略显细,飙高音的时候像女孩子的声音,他轻易不唱。从三岁开始,他妈先是让他跟着录音机学,后来有了电视,让他跟电视学。家里来了亲戚朋友,少不得拎出来让他唱一首。梁为国特别讨厌这个环节,但是每次他唱完,不但得到大人们的惊叹式夸奖,还经常能得到他妈和亲戚们给的水果糖、小蛋糕,他便从未拒绝过。时间长了,唱歌对他来说就是一件能换来好吃的的事。所以,当他妈说争取到学校晚会上唱歌,争取上电视台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梁为国唱了一曲《亚洲雄风》,非常顺利地入选了学校晚会节目。

看见母亲张罗弟弟去参加晚会,梁为民也想参与,只是他没什么特长,唱不会唱,跳不会跳,曾跟着电视里的魔术师学表演扑克牌魔术,也没练好,总是抓不稳牌,在班级选拔的时候就落选了。

等到晚会的导演排节目时,发现各班级选上来的大都是独唱,光《亚洲雄风》就有三个,晚会几乎变成演唱会了。导演十分不满意,准备刷掉几个,梁为国也在其中。梁为国被刷掉不是因为唱得不好,而是因为个子矮,《亚洲雄风》变成了剩下俩男生的二重唱。面对这个结局,梁为国心里有些失望,但也觉得正常,可他妈非常接受不了。在她眼里,全世界她儿子唱得最好,凭什么不让上?拿个子矮说事,一定有黑幕。他妈带着梁为国和两瓶黄桃罐头、两瓶山楂罐头去找导演,也就是学校的音乐老师,请老师一定要让他上场。音乐老师把罐头往外推,说,你的心情我理解,哪个家长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这个机会这么难得,谁都想要,但是我得考虑整台节目的效果。梁为国拉他妈袖子,意思是别为难老师,赶紧回去吧。这时候旁边围了一圈排练的学生,他羞臊得脸发胀。

他妈不为所动,依然在坚持。这时音乐老师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你看我这里多少唱歌的,还都是男孩,他要是个女孩,哪怕唱得不好我也要了。他妈仿佛一瞬间得到了提示,说,导演啊,那您可说着了,您别看为国是男孩子,他嗓子细,唱歌跟女孩子一个音。

导演愣一下,说,反串啊?

他妈不知道什么叫反串,还以为是农村的土话骂人的,在村里,人们经常把那些不同品种杂交后的东西叫串子。她心想,这老师怎么骂人呢?

音乐老师也是农村人,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可能不妥,连忙解释说,反串是一种艺术形式,就是男的扮演女的,女的扮演男的,京剧大师梅兰芳就是反串。

梁为国他妈还是没有听太懂, 但知道这个反串跟村里的串子不是一个意思,赶忙说,对对对,我儿子能反串,您让他试试,如果不行,我绝不麻烦您。

梁为国就被他妈逼着,当着几十个同学和音乐老师的面,用女生的嗓音唱起了《亚洲雄风》。一开始,他唱得气息不匀,声音带着嘶哑,音乐老师皱眉,围观的同学窃笑。他妈着急了,冲上去就给他一巴掌,这是长这么大她第一回打小儿子,虽然打得不重,但对他的内心相当于投了一枚原子弹。一害怕一委屈,高音就上去了,嗓音也细起来,听着和女生没有任何区别。如果闭上眼睛不看唱歌的人,只听声音,你会认为那就是一个女孩,而且是一个特别会唱歌的女孩。

音乐老师目露惊讶,围观的学生也被歌声惊呆了,就连他妈都愣神了。她单知道儿子的声音细,没想到能细成这样,一时间不知该喜该忧。

还没等唱完,音乐老师冲过去抱住了梁为国,嘴里大喊:太棒了,太棒了,我给你安排独唱。

结果,梁为国不但能上晚会,还挑大梁唱了压轴的歌曲,当然是反串。随后的一系列事情,让他后悔至极,音乐老师跟领导商量之后,决定让梁为国彻底扮成女的,穿上裙子,化了妆,头上戴一顶插了花的帽子。

晚会那天,梁为国出场后声音一起,就赢得了掌声,把晚会推向**,电视台的录像机怼着他的脸拍摄。唱完后,导演还设计了一个解密环节,就是让梁为国把帽子、首饰一样一样摘掉,用湿毛巾把妆容抹去,露出男儿真身。这时候现场观众发出巨大的惊叹声,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刚才那时而高亢嘹亮、时而温柔婉转的歌声是一个男孩子唱的。掌声再次雷鸣般响起。

演出极为成功,梁为国独唱的这段录像在县电视台连续播放了很长时间,甚至连市电视台的栏目组也闻信赶来,想找他去录节目。但那时梁为国的嗓子却突然哑了,不但唱不了女声,甚至连平时说话都是哑的,错失了成为大明星的机会。人们说,这孩子的变声期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你知道我嗓子是怎么变哑的吗? 梁为国像是在问自己, 也像是在问梁为民。

梁为民说,不是说变声期到了吗?

梁为国轻笑一下,抬起那只没有手的胳膊,用半截袖子擦了擦脸。

梁为民瞥见他眼睛湿湿的。

其实是我自己弄哑的。梁为国说。

啥?

我那几天晚上睡热炕,偷偷从盐笸箩里抓盐吃,还吃特别辣的辣椒,嗓子又干又咸又辣,我就忍着,不喝水。最后就成这样了。梁为国说的时候,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梁为民震惊不已,那时候,他对弟弟所享有的风光无比妒忌,他想过,如果不是跟弟弟互换了年纪,也许他才是耀眼的那个。那些天,他跑到山沟里,偷偷学女生唱歌,想自己也许跟梁为国有一样的天赋。但是他尖着嗓子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你为啥要这么干? 去电视台当明星不好吗? 梁为民问。

好啊,当然好,梁为国说,谁不想当明星呢。可是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自从那次……反串……之后,同学都嘲笑我,说我是个二尾子。你知道二尾子啥意思吧? 就是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就是变态。他们还说我下半身啥也没有,是太监。男孩不愿意跟我一起玩,女孩也躲着我。

梁为民心里头一沉。他记得这些话,甚至他还记得自己也说过这些话。不但说过,那时候有人偷偷问他,梁为国到底有没有菖菖时,他告诉他们,有,但是很小很小,像一条小泥鳅,等于没有。他还说过其他类似的话。他只想打击弟弟那时候的红火,不知道这些话给他造成这么重的伤害。

这一刻,他感到无比愧疚和羞耻,可他没有勇气为此道歉,只能继续沉默。

哈哈,梁为国继续道,许多年后,我从外地回来,有人喝醉了说起这件事,还要扒我裤子看呢。直到我生了三胞胎,才彻底把这些人的嘴堵上。他们谁也没生出三胞胎来。

然后,他们又说起中考的事。梁为国给梁为民道歉,为他给父亲告密梁为民偷偷报名的事。梁为民说,我其实也知道你要逃走,但我没告诉爸妈。我想让你离开。可你为啥要跑呢?

为了离开这个地方,主要是离开妈。梁为国说。

妈?

哥,我知道你从小就妒忌我,觉得我的出生抢走了你应得的一切。后来为了给我上户口,还把你的年龄改小了好几岁,你本来应该比我早上学的。又因为在大伯家的几年,妈特别不喜欢你,特别宠着我。可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啊。爸妈是疼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我,但是他们把我管得太严了,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跟谁玩、吃几根冰棍都是妈说了算的。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谁也不管你,你是自由的,你想跟谁玩就跟谁玩,你想穿个背心跑出去,他们看见都装看不见。我呢,我如果这样,他们肯定揪回来,让我按照他们的要求穿好衣服才能出门。你想下河摸鱼就下河摸鱼,我连站在河边看看都会被妈念叨,好像我只要看见水,就会被淹死一样。为了中考时的逃走,我策划了好多年。我攒着零花钱,我从电视里、朋友那里打听该去哪儿,我不断地去汽车站,问到沈阳该咋坐车。我想过所有的可能性,一样都没发生,我特别顺利地逃出了学校,到汽车站买到票。我坐在车上等发车的时候,还觉得妈会突然上车,把我抓回去。但是没有,准点发车了,我终于离开了丰水山,离开了林东,到了一个谁也管不着我的地方。那是我过得最自在的日子。

梁为民心里的愧疚,渐渐被震惊和奇特的感觉代替了,原来他曾以为特别苦涩的童年,在梁为国那里是自由,原来自己拼命想要夺回的那种生活,却是另一个人想拼命甩掉的。

后来,我还是回来了,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原来的日子。梁为国说。

自由没那么重要,是不是? 梁为民说。

我以为有了这几年的闯**,我在家里能摆脱妈的控制,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梁为国说,你知道我真正放松下来,是什么时候吗?

梁为民抬眼看他,这是他许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端详他,他的脸异常平静,眼神里泛着讲述得意之作的那种欣喜。他在梁为国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连影子也算不上,只是一个黑点。

就是手断掉的时候。没了一只手,当然难受啊,当然痛苦啊,可是后来让我接受这个惨剧的,不是无可奈何,而是我发现随着这只手一起断掉的,还有妈对我的束缚。从那以后,她在我面前变得小心翼翼,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管了。我可以随意发脾气,大喊大叫,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虽然我不喜欢她那充满怜爱和同情的眼光,但我享受这肆无忌惮的过程。

梁为民伸出手,握住了那一小截空空的袖管,小声说,这事,还是我对不起你。

梁为国把袖子抽出来,甩了甩,有轻微的风从脸上拂过。没啥对不对得起的,这是我的命。

过了一会儿,梁为国解开一个扣子,从怀里把那个小瓶子掏出来,说,我的手从来没有丢过,只不过不长在腕子上了。

梁为民摸了摸那个装着梁为国一只手灰烬的小瓶子,有点温温的。

揣起来吧。梁为民说,心里想,在有些事上,梁为国比他想得透。

天已经黑下来,村庄里的灯火显得飘忽不定,但始终在那里浮动着。他们坐在高处, 看过去时村庄的上空凝聚着一层淡淡的云雾, 不知道是晚饭的炊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两个人摸索着从洞口爬下去,灌木丛伸出无数细小的手挽留他们,但是他们毫不停留。从山脚往村里走的时候,他们说起小时候听过的鬼故事、鬼打墙之类的,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幸福感。这半个小时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路,是兄弟二人唯一一起度过的童年。他们没有商量,但心里对家里那一摊事有了各自的答案。

十一

三天后,梁为民和小霞回到了北京。

跟弟弟聊完的那天晚上,躺在老家一间小屋的土炕上,他跟小霞说,明天回北京。小霞问,你妈说的事怎么弄?梁为民说,不用管,现在啥年月了,哪能随便就把孩子换个人家。小霞说,那咱俩咋办? 梁为民说,咱俩……回去再说,该咋办咋办,在这儿说啥都没用。第二天,他们先开车到了林东镇。梁为民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以后啥时候回来还不知道,我带你转转。他开车带小霞去了附近的几个景点,石房子、昭庙、辽文化博物馆,其实都没什么可看的,就算有,他们也看不出来。在昭庙时,小霞问,没草原吗?到内蒙古,应该看看草原才是。这儿没有,梁为民说,咱们开车回北京,路上会路过,不过跟你在电视宣传片上看到的肯定不一样。小霞不再说话,抬头望着昭庙附近桃石山上的那块大石头。

石头形状似一枚桃子,立在一座山崖处,远观过去,桃子仿佛就要从山崖上坠落,但是风吹日晒,桃石依然挺立在那里。前些年,就连一次四级地震也只是让它晃了晃,然后继续顽固地立在山崖之上。

这像桃子吗? 我看更像心脏。小霞说。

梁为民抬头看看,这儿他也是第一次来,以前知道,在学校的布告栏上看到过,以为很大,实地看比图片上小很多。那块石头布满风化后的裂纹,这样看,的确更像布满血管的心脏,而不是毛茸茸的桃子。他见过猪和羊的心脏,在宰杀之后,如果长时间放置,就会变成紫黑色。这枚石头心脏也是紫黑色。

昭庙里空无一人,没有游客,也没有僧人,甚至连佛像前的香都燃尽了,灰是冷的。梁为民和小霞在佛像前站了站,脚下是给跪拜者准备的两个蒲团,倒是有八成新。他们各自想,对方会不会跪下去。如果他或她跪下去,那她或他似乎也应该跪下去。还好,他们都没有动。

从庙里出来,两人上车,再没回林东镇,直接开上附近的国道,一路向南,直奔北京而去。那块心形的石头,压在了两人的胸膛里。

路上,两人就说了一句话,是梁为民问,小霞答的。在过承德的时候,下错了一个高速口,可能得绕到顺义而不是密云。停到服务区后,梁为民说,你看看你座位上有没有一张中国地图,我怎么找不到路了? 小霞挪了挪屁股,掏出一张地图来,打开一瞅,是北京地图,又找了找,没看见其他地图,就说,没有,只有北京的。梁为民想,可能掉座位空隙里了,算了,继续上路,只要往北京方向开,总能到的。

两人感到婚姻前景不乐观,但是仍抱着希望,现在要生孩子,总还是比过去多了很多选择。尤其是小霞,她又打听到,如果男人的**质量不太好,也有一种办法,就是通过医学手段,直接从男人的精囊里选取最活跃的一颗**,然后给女人进行人工授精,据说成功的概率也很大。她从网上找了一个相关的科普帖子,发给梁为民,他看了,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是梁为民没有给她任何回复,她不知道他是不同意这个方案,还是不相信这种办法。她也没有直接问他。他们就这样按照既定的生活轨道往前走,开门出摊、拿货卖货,每天置身海龙大厦喧闹的柜台里,看着人来人往,有时候———当然并非是同时———他们会想,就这样过下去也可以,不一定非得有孩子,婚姻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事。

但另外一些时候, 他们感到更多的是歉疚, 她觉得自己对孩子的渴望绑架了他,而他的无能只是身体上的伤害造成的,并非故意如此;他呢,又觉得是自己的原因让她没有机会成为母亲,用婚姻绑架了她。于是,他们看起来比之前更客气和小心了,那种细节上的关心也变得更多,甚至显得刻意了,比如她爱吃冰激凌,他便经常跑到超市旁边的冰激凌店去买,贵得离谱,可是仿佛不这样去表示,就不足以证明他对她的歉疚。她也是,经常给他几百块钱,说你去找朋友撸个串、喝个酒,开心开心,仿佛跟她在一起都是不开心的,必须出去跟别人一起才开心。她心情复杂但装作十分投入地享用冰激凌,他接过钱,没有去撸串喝酒,而是给她买了一件新上市的衣服,也贵。

终于有一天,他们都累了,知道这段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好合好散吧。这时候,各自心里又想,幸亏没孩子,如果有了孩子,日子再难也得在一起熬着,哪像现在这么容易放下。不但没孩子,也没房子,财产嘛,存款十几万,一辆破车,一个摊位,半年一交租,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小霞很爽快,车和摊位给梁为民,存款归她,算下来差不了几块钱。梁为民本以为小霞会狮子大开口,让自己净身出户的,没想到她这么仗义,心里头很感动。又想,唉,这要是有个孩子,可能真不会走到这一步。就连这个摊位,也算不上什么资产,他刚入这个江湖时,流行的话是“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那时候他立志做一把刀,在时代这块肥肉上割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如今的流行语则成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折腾这么多年,还没吃到那块肉,却得往回还了。

但是要真离婚,也没那么容易,还得有一套流程要走,得去一方的户籍所在地,也得拿上双方的户口本,把本人那一页的婚否栏里从已婚改为离异。也就是说,要离婚,他还得跟小霞回趟老家,或者拿上户口本,到小霞的户口所在地办理,都挺麻烦,两人便一直拖着。

梁为民想,自己不好再回丰水山,不妨让梁为国来一趟。这么多年,还没邀请他到北京来玩过。梁为民打电话,让梁为国带着媳妇孩子来北京转转,这时候是五月初,天气转暖,到处柳绿桃红,小月河两岸海棠花落英缤纷,故宫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城两边浓荫匝地,挺适合游玩的。梁为国有些意外,说是商量商量,商量的结果是,他跟媳妇来,就不带孩子了,仨孩子带着,实在折腾,这要是跑丢了一个,还不得急死。

梁为民让他顺便把户口本带过来,自己要用一下,也没说干什么用。

五一过后,六一之前,梁为国带着媳妇来北京。第一天,去吃了北京烤鸭,逛了圆明园,第二天开面包车去长城,反正就是拍照打卡,玩得挺高兴。第三天本计划去故宫的,但一早起来,阿妹不见了。三个人想,或许是醒得早,到附近去转转了,便等着。等到十点钟,还不见人影,觉得要出麻烦。他们想,阿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迷路了,被车撞了,还是怎么了,赶紧跑到周围去打听。直到中午,才在门口一个小摊贩那里问到,说一大早,有个小个子胖女人跟他打听路,问他火车站怎么走。

梁为国听了,感觉天晃动了一下,地势突然有了高低。梁为民和小霞随即也猜到了阿妹的意图,她要离开,不,是要逃走了。梁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马上跳起来,说,她都没有身份证,根本买不了车票。

户口本,梁为民喊了一声。

梁为国赶紧翻包,发现户口本、钱都不见了,却找出一封信来。歪歪扭扭,是阿妹的字:

阿国,我走了,我想家了,这些年我一直想回家。当初跟你来这里,我稀里糊涂,说不上是自愿的,也说不上是被骗的。自从跟了你,我一直想走,但是我也感谢你当年救了我。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对得起你。我想了好久了,这一次终于有机会了,我知道你是不会让我走的,所以我只能偷偷走。好好养儿子。

阿妹

她可真能忍啊。小霞突然说。

难不成你知道她要跑? 梁为民说。

我不知道,小霞说,我就是刚才突然想起来,那回中秋节,咱们从老家回北京的路上,你让我找地图,我没找到你说的中国地图,但老觉得自己见过。我现在记起来了,在家里,我看见阿妹拿过一张地图,红红蓝蓝的,当时我还以为是孩子的图画书呢。她多能忍呢,拿了地图一年多,才趁这次机会跑。

梁为国浑身都**起来,抬起空袖管,想擦汗,却抹在眼睛上。

我早就该发现了,梁为国说,我说她为啥每天都看天气预报呢,她那是记地图呢。她还学认字,说是将来可以辅导孩子写作业,原来都是装的。她不是能忍,她是为了等户口办完了,她正式拿到户口。有了户口,她才能买车票。

哈哈,梁为国突然笑了。梁为民和小霞一开始觉得他笑得突然、尴尬、不合时宜,可听他笑了几声,他俩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梁为国是边笑边哭,亦笑亦哭;梁为民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听了一个绝世笑话;小霞笑得放松而舒畅,如同积压在心里多少年的疙瘩解开了,一个莫名的郁结烟消云散。

咱俩一时半会儿离不了婚了。梁为民说。

梁为国止住笑声,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说,你让我带户口本,原来是干这个的。

是,梁为民说,谁能想到成了阿妹离开的通行证呢? 说起来还是怪我,地图是我买的,北京是我让你们来的,户口本也是我让你带的。

哥,梁为国说,你也别这样说。

他举起他已经不存在的左手,继续道,就像它,根本原因还是我自己送进铡草机的,我那天如果没喝酒,如果没自以为是,也就不会丢了手。阿妹啊,有了孩子, 我以为她早就放弃了回家的想法, 没想到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默默准备。走了好,她回去了,我也心安了。谁会不想自己的家呢。

过了半分钟,梁为国抽泣起来:我回去咋跟爸妈和孩子说呢,往后的日子咋过啊?

梁为民走过去, 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瞅见梁为国杂乱的头发里,有了不少白头发了。这一刻,他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觉得自己是哥哥,一个无能为力的哥哥。

后来,他们还是去了故宫,首先是门票已经预约了,再者梁为民和小霞在北京这么久,也没有进到里面转转,如今三个人蹲在家里,也不过是面面相觑的尴尬和郁闷,还不如走走。三个人坐公交车到前门,过地下通道,到了天安门城楼,进门拿票,检票入宫。故宫虽然没来过,但清宫戏却看过不少,《甄嬛传》之类的,脑子里满是阿哥、格格、娘娘这些词,但真进来,却发现真实的故宫远不如电视上的那么金碧辉煌,甚至很多地方都显出一种古旧的灰色。梁为民鼓捣了很多年投影仪等电子设备,也偶尔听去过剧组的朋友提到过,拍电视剧的时候,要打很强的光,从而让那些日常之物显出流光溢彩来。倒是站在院子内,仰望天空,有一种历史悠长和人之渺小的感觉。他们没有租电子导游,自然也不会请真人导游,就是走走停停,有旅游团的导游讲解,便随便听一耳朵。

下午四点,他们逛累了,回去的路上,梁为国说,皇上的日子也不见得比别人好过,故宫虽然大,可是每间房子都一个样。

所以嘛,梁为民接话说,人都想从自己住的房子逃出去,看看别人过什么日子,其实呢,都差不多。

梁为国其实没心思看景,他在想自己回去怎么跟家里人交代,尤其是三个儿子,还这么小,成了没妈的崽子。从金水桥走过的时候,梁为国下了决心,他要去找阿妹,不过不是现在。他先回趟家,安顿一下,然后就去找她。他相信自己能找到阿妹,也能再次把她带回丰水山村,就像当年一样。

梁为民和小霞一时半会儿办不了手续,但两个人已经进入了离婚的状态。

在送梁为国回赤峰的火车站里,小霞拿了三万块钱给他,说是给孩子的。梁为国要推辞,梁为民摁住了他的手:你将来去找阿妹,也要路费的。

梁为国便收了,说,谢谢哥,谢谢嫂子。

十二

老梁在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回到丰水山村。

似乎一年前他还是小梁,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老梁,当某一次喝酒时,老黄和老王喊他“老梁,干一个”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惊讶和不适,这个称呼像那杯冰凉的啤酒,咕咚一声落进他的脑海里,就像他也记不清到底什么时候管老黄和老王喊老黄和老王一样。他能想象到,过年时,那三个侄子会端着酒杯说,大伯,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谢谢您这么多年对我们的照顾。他连干三杯酒,头脑微微晕起,心里涌出一波温热的浪。他没有孩子,但这三个侄子,仿佛就是他亲生的儿子。这些年来,他赚的钱主要都花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同年同月同日生,按先后顺序分了个大小,而且学习成绩都不错,只是兴趣各异,一个要学航天,一个要学地质,还有一个要学医。他跟要学医的老三说,学医苦,你可得做好准备。老三说,我不怕苦,我要继续您没完成的医学事业。说得梁为民心头一热。

梁为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却获得了生活的满足感。他爸梁建成两年前去世了,他妈也因为关节炎,走不了远路,只在屋里洗菜做饭。她已经完全蜕变成一个标准的农村老太太,打狗撵鸡,嘴里永远在唠叨,家里一根针的摆设也看不顺眼,没人的时候,她就对着空****的屋子说话,伴着哮喘带来的浓重呼吸声,好像吹火的风箱里有一张永不停歇的嘴。有人的时候她对人说,但人从来不听,仿佛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响了,无人在意一样。梁建成死得有点冤,那年春天,他过生日,三个孙子磕了头,他连喝了三杯酒。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牛棚被风吹得漏了顶,他爬上去修,一脚踩空,掉在了牛圈里。其实牛棚并不高,以前也掉下来过,顶多是崴下脚、戳了胳膊,养个把月就好了。可巧这一回掉下来时,裤脚被一根钉子挂了一下,脑袋冲下,直接栽断了脖子。一家人吃晚饭找人找不见,还是三胞胎的老三去牛棚小便,看见爷爷倒栽葱戳在地上,赶紧喊大人。等人们把他架起来,他的脑袋还是垂在胸口,好像要看看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在村里,一个人死在生日这天,被认为是有福的,所以大家并没表现出过度的难过,按流程找车拉到镇子的火化炉去火化,然后埋进了坟地。那块坟地在水帘洞对着的一面土坡上,全村的坟地都在那儿,梁建成坟头靠西,紧挨着他爸他妈的。春天,田野里长满了野草,坟上也零星长出几根,上坟的时候,梁为民要拔掉,梁为国说,别拔,有这几根草,爸能透透气。梁为国便看着那几根草,想起当年他爸在初中学校门口抽烟的样子。

梁为国头发白了一多半,他每年有三个月的时间出门在外,去找阿妹。他已经找了好些年,几乎踏遍了南方的每一座边境小城。他遇见了成百上千个叫阿妹的女人,她们都矮个子、白皮肤,但都不是他的阿妹。人们劝他不要再找,人海茫茫,相隔国境,他们再次相遇的概率比中彩票还小。但是梁为国经常拿电视剧《神雕侠侣》里杨过和小龙女的十六年之约来回应对方、鼓舞自己:杨过等了小龙女十六年,等到了。人们不忍说,那个是电视剧,电视剧嘛,无巧不成书,你跟杨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没了一只手。梁为国去南方次数多了,除了找阿妹,他也有了其他发现。南方有很多土特产,在当地都很便宜,茶叶、菌子,还有熏肉、烟草什么的,他开始由少到多地往北方倒腾这些东西;然后冬天的时候,再把内蒙古的牛羊肉、小米、大豆发到那边去。一开始只能把自己的路费赚回来,时间长了,摸到些门道,渐渐就有了些规模,每年能赚些钱。三个儿子已经上了初中。小学四年级就在中心小学住校,周末回家拿点钱,初中也住校,不过是每两周回一次家———现在可以手机转账,钱也不用拿了。学习的事他也不操心,爱学成什么样算什么样吧,倒是梁为民,隔三岔五就打听他们的学习成绩。这三个孩子倒是都很聪明,比他们哥儿俩强,学习中上等,一直保持下去,考个二本学校还是有把握的。

梁为民到家的第二天,梁为国也从南方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但带回了阿妹的消息,还带回了小霞的消息。确切地说,是从小霞那里带回了阿妹的消息。几年前,阿妹带着户口本消失后,又过了半年,梁为民才和小霞用补办的户口本办了离婚手续。梁为民一直在海龙大厦干到二○一七年,彻底破产,然后去了隆昌肛肠医院,一年半后,又从医院离开,转到这家体检中心。

离婚后第三年,小霞又结婚了,这次嫁了一个真正的IT 男,在后厂村上班,比小霞大八岁,脱发严重,黑眼圈,看起来是体虚,但人家刚结婚就让小霞怀了孕。女儿足月出生,小霞成了全职妈妈,等到女儿三岁,该上幼儿园了,两口子一合计,那不如小霞就直接去幼儿园找个工作算了,既能接送孩子,还有个事做。他们选的是一家国际幼儿园,费用不菲,理念超前,中英文双语环境,每天主要就是游戏、手工和各种体育活动,从来不像中国传统幼儿园那样讲一二三四什么的。梁为民在小霞结婚时,把她微信删了,再也没有联系过,但梁为国始终留着这个前任嫂子的微信。

这次从南方回来,在北京转机,他跟小霞见了一面。其实是小霞主动见了他一面。这些年来,如果说还有谁始终支持他找阿妹,就只有小霞。两人坐在机场里的咖啡馆,聊了聊各自的事。小霞没问梁为民,梁为国也没提。离了这么久了,已无须再互相关注了。

他们说到了阿妹。

小霞说,她得到过一个线索。

梁为国心一动,问是什么线索。这些年他得到过不少线索,事实证明,那些线索都是假的。

小霞说,前一阵,有个人加我微信,我以为是什么中介或是推销的,没理。

后来我往回翻那些加微信的人,又看到了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幅地图。我再加她,可惜过了时效期,已经加不上了。

小霞说着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微信头像,是一幅中国地图。

这算什么线索。梁为国说。

你得细看,小霞说,这上面是你哥当年标注的从北京回村里的线路,我记得很清楚。

梁为国把图放大再看,从北京到丰水山,的确被用小圈标出了一条路。这张图即便不是阿妹的,也一定是一个和丰水山有关系的人的。而且,路标并未到北京停止,一路向南,最后一个落在了广西的凭祥。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震得胸腔都感到疼。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才知道,小霞说。

梁为国没说话,但他记下了这个人的微信号、微信名。

回来的路上,他无数次把这个微信号输入进去,找到那个头像的人,然后在加好友的最后一步犹豫了。十年来,这是他离阿妹最近的一次,可是突然间发现,这也是最远的一次。他历尽千山万水去找她,其实内心真正的想法是,有一天,她会自己回来。不管她是阿妹,还是岳小琪。

她拿着户口本,那上面有着家里的详细地址,她想回来,一定能回来。但没有,只能说明她彻底跟自己和孩子们告别了,她不想再回来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如此坚决的,他知道的是,她这么坚决,即便自己找到她,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只会再次揭开伤疤和往事,也打扰自己刚刚建立的生活,还有孩子们好不容易接受的母亲因病去世的谎言。

年二十九的傍晚,按丰水山的习俗,梁为民和梁为国先去坟地给爷爷奶奶和父亲上坟烧纸。父亲的旁边起了新坟,是大伯的,那个梁为民也叫了两年爸的人。他也给大伯烧了一刀纸,心里想,如果当年大伯母没再生孩子,自己一直给他当儿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想着想着,出了神。

手机振动,有人发消息,打开一看是小孙:梁哥,小弟提前给您拜年了,祝您虎年大吉,虎虎生威,如虎添翼。然后是一堆红红黄黄的表情包。

老梁想了想,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他已经打听过了,柳红梅,不,柳丹生意做得挺大,现在不只是分院的院长,还开了一家美容院,不过,她仍然是单身。他重新加了她微信,她也通过了,但两个人谁也没主动说话。他渐渐确信, 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夜晚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事。但这说明不了什么。现在,他有点犹疑,到底是该去见柳丹,还是去见柳红梅?

等火彻底燃尽,兄弟俩站起身,因为跪得有些久,腿已经发麻。他们抬头,又看见了远处的水帘洞,又小又破的一个洞口。两人下山坡,又往对面爬,向洞口走去,石阶彻底消失了,这里的斜坡和其他山坡没什么不同。这一次,他们几乎毫不费力地就爬到洞口。

洞里干燥无比,除了各种粪便垃圾,还有不少鞭炮炸响后的纸屑,红红蓝蓝,应该是孩子们玩剩下的。他们往里走,到了当年人们接圣水的地方,发现石块上有湿润的水迹。他们前一次来时所见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某些被刻画较深的线条。

水帘洞又有水了? 梁为民惊讶地问,手摸了摸,的确是湿的。

梁为国看了看,说,是风吹进来的雪,天一暖,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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