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说,老戴,我们明天再聊吧,我站着都要睡着了。但戴南行还是不肯放我走,他牢牢抓住我的一条胳膊,怕我跑了,一边喋喋不休地说,老赵啊,下棋其实是伪装起来的数学和哲学,就像大地上的建筑物一样,都是伪装起来的音乐。把数学和哲学叠加起来的游戏,不仅显得高贵,其中还沉淀着一种很深很深的宁静。
说到这里,他又使劲摇晃我的胳膊,让我抬头看满天的星斗,他说,你看那些星辰,在我们头顶组成了一幅地图,在这幅星河地图里,同样有山川河流,有草原荒漠,可能也有你我这样的人生活在其中,和我们头对着头,如果我们做了什么可笑的事,他们都看得到,还会笑话我们。有时候我会听到那些星星在和我说话,它们用的是它们星球上的语言,但我居然也能听明白它们的意思,可见,宇宙之内皆为邻居。
他有时候像个神秘的术士,可以把万事万物轻易唤醒,每条河流、每块石头、每片树林,到了他这里通通都长出了灵魂。
对下棋上瘾之后,他会在开会中间借口去上厕所,然后便跑到大柳树下摆擂台;有时候为了不让领导看到,他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人家都以为他在里面办公,他却早已跳窗逃走(他的办公室在一楼),撒开两条长腿跑到大柳树下摆棋摊。每日定要厮杀几盘,加上他对精神性事物的迷恋,棋艺日益精进,一时大柳树下血雨腥风白骨累累,再无人敢上前应战。在这种情形下,戴南行成功招安了桑小军,桑小军调到了财务科,更是琐事缠身,但每天晚上一下班他就跑到戴南行的宿舍里,两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挑灯夜战,我每次进去了都找不到人影,只在大雾中听到有棋子敲落的声音,好半天才看清,烟雾里还浮动着两个鬼魂一样的人影。我又是咳嗽又是开窗户,两个鬼根本不为所动,继续猫腰苦思鏖战,我旁观一会儿觉得无趣,给他们打两份炒面做夜宵,便回家睡觉去了。
不料那两个鬼却一直厮杀到东方既白。一夜战事自然辛苦,戴南行拉上窗帘开始睡觉,桑小军却还要按点去上班。三番五次之后,桑小军的老婆半夜打上门来,冲过去把棋盘打翻,把棋子从窗户掷出,然后揪着桑小军的耳朵把他给揪回去了。但过不了几日,桑小军又在晚上偷偷跑出来,为了迷惑敌人,戴南行让自己的宿舍彻夜亮着灯,伪装成现场,然后两人悄悄转移了阵地,跑到大街上,找了盏路灯继续下棋。路灯悲悯地俯视着他们,一束昏黄的灯光里扣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其实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认为桑小军并不是真的迷恋上下棋了,他的理性不允许他轻易迷恋上任何事物,包括诗歌,因为对他来说,那意味着一种软弱。
他和戴南行下棋只是为了能陪着他,不至于让他觉得太孤单太落寞。事实上,自从桑小军弃绝写诗之后,他对戴南行更是添了一层爱护,有时候近于宠溺。
我想,其中的原因应该是,他抽身退出后,就把对诗歌的感情转移到了戴南行身上,他认为戴南行不只是为自己,也在为他桑小军写诗,戴南行一个人身上其实背负着两个诗人。只要戴南行还在写诗,他桑小军就也还在写诗。
为了能与天下高手下棋,戴南行开始向学校频繁请假,时不时外出下棋,他坐着绿皮火车,漫游到内蒙古、河北、山东,到处找寻棋友。在一个地方厮杀上几天几夜,不吃饭,不睡觉,然后不管输赢,换个地方再战。就这样一路漫游一路下棋,最长的一次居然出去了两个月才回到学校,浑身晒得漆黑如炭,愈加枯瘦,只有眼白和牙齿更白了,在阳光下咧开嘴大笑的时候,那牙齿更是白得惊心动魄,倒像亮出了一种武器。
好在学校的领导在过去多是我们的老师, 如今的同事又多是昔日同窗留校的,大家都知道他行为疏狂、桀骜不驯,对他多有担待,所以他一年倒有半年在外下棋,别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只是像提拔啊涨工资啊这类事情压根儿与他无缘。我估计他刚开始的时候也在乎过,尽管他嘴上总说不在乎,但到了后来,我觉得他是真的不在乎了,我能感觉到他离世俗的一切正越来越远。
四
就这么东游西逛地下了几年棋,转眼就到了二○○○年。过了二○○○年的新年,人们发现昨天的太阳又升起来了,傍晚又从西边坠下去了,与往昔并没有任何差别,于是关于世纪末的恐慌很快烟消云散,照样日复一日地活着。
但不久之后人们又发现, 二○○○年以后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终究还是不同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热情和真诚像一个饥渴太久的人忽然找到了泉水,于是轰地一把大火把自己烧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商业大派对又像一个穷疯了的人忽然捡到了一沓钱,于是又一把大火把自己烧了。到了二○○○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那把大火和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那把大火已经先后熄灭下去了,灰烬似记忆中的大雪覆盖一切,整个大地上忽然变得寂静而斑斓,虽然饭店和超市如雨后春笋般冒得遍地都是, 整个社会却不复再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庄严,甚至也没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欲望,诗歌凋零,诸神撤退,个体重归于尘埃。与此同时,新的物种开始侵袭人类,电脑和网络如外星人降落山城,人和人对弈渐少,人和电脑下棋开始风行一时。
戴南行不愿和电脑下棋,他说电脑冰凉冰凉的,没有棋味,下棋就要有闲敲棋子落灯花的恬淡温裕,再不然,就是老石那样的死乞白赖也是一种棋味,一个长考就是一夜,好歹也是有些趣味的。但和他下棋的人还是越来越少,棋人们都跟电脑下棋去了,后来他干脆在宿舍里摆起棋盘,自己和自己下棋,他时而坐在左边,时而又跑到右边,一晚上腾挪跌宕,把自己活活分裂成两个棋手,外加一群评头论足不时喝彩的观众。
这些年里,和戴南行一起留校的人都评了职称涨了工资,只有戴南行拒绝评职称,嫌这种烦琐之事浪费他的力气。没有职称,工资自然是最低的,他也无所谓。那种无所谓,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遮遮掩掩,到了后来,却渐渐变成了他个人的独特标志,就像在身上佩戴了一枚亮闪闪的徽章。再到后来,不知是不是自己和自己下棋让他感觉到了某种精神分裂的恐惧, 他对棋的痴迷渐渐收敛,转而开始迷恋《易经》了。
有一次,他把我拉到他宿舍里,神秘地给我看一本书,我一看,是《易经》,便说,你又转向了?他立刻正色道,你一定要看看,写得真是太好了。怎么说呢,这本书就像在写一种伟大的谜,天地间的谜,人世间所有的秘密都在其中了,读这本书的时候就好像真的触到了天地,你见过天地是什么样子的吗? 老赵,读这本书的时候,我真是太快乐了,一半是拼命在破解谜的快乐,一半是无法破解的快乐,而且这种着迷,你知道吗,是最纯粹最典雅的那种着迷,和那些低级信仰不同,人活一世要是没有点真正的痴迷……我抢着替他把话说完了,那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此后他便日夜研究《易经》,不仅研究,还给自己算卦,连出门吃饭前都要先算一卦,据说他有一次骑着自行车出门,在路上给自己算了一卦,结果是此行不利,他便立刻掉头又回去了,不一会儿工夫,天色骤变,忽然下起了暴雨。
他很得意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这么一来二去他渐渐开始名声大噪,陆陆续续有人上门请他算卦, 还有生意人愿付重金来请一卦。来人若是还有几分风度,不算俗气,他便不推辞,欣然为对方算一卦。但对那些掏钱来算卦的他一律轰走,他鄙夷地对我说,还真当我戴某人是个算卦的? 居然还掏钱,笑话,简直是对我的侮辱。我开玩笑道,现在人家都在搞副业,你就那么一点死工资,快连活都活不了了,把算卦当个副业也不错嘛。他瞪起眼睛,愤怒地说,赵志平,我今天一定要和你绝交。
对他痴迷于《易经》,我倒不是很奇怪。只要细细一想就会发现,他早年在月光下星空下的漫游与他对诗歌的热爱,后来对下棋的着迷,再后来对《易经》的兴趣,其实都是一脉相承的,根本上是一回事,都是在试图追寻天人合一之道,只不过这种追寻越来越清晰罢了。当月光的磁场主宰人体的时候,其实是人类触摸宇宙的一种方式,而无论是写诗、对弈,还是研究《易经》,其实都是人类在窥视天地间的某种秘密,在汲取来自天地间的能量。在与天地交流的过程中,人难免会现出一些神性,这也是戴南行在某些瞬间里看上去不大像人类的原因。
因为没钱,他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服换来换去,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儿。
想起他当年穿破洞牛仔裤引领风尚,第一个在校园里穿西服打领带,忽然觉得恍如隔世,唏嘘不已。长发早已剪掉,一头短发因为洗得不及时,看上去总有些油腻。诗歌仍然在秘密地写,但写完只给我和桑小军看,并像个特务一样,嘱咐我们看完即焚。我明白他的意思,文字烧成骨灰,只留下一缕诗魂,才是真正的长存。
他彻夜研究《易经》、写诗、独自下棋,白天则在办公室里打瞌睡。学校的领导换了两茬,原来教过我们的老领导基本都退休了,新领导多是外来的,不了解也没心思多了解老师们的个性,见戴南行这般行为疏狂,便对他多有不满和排挤,于是他的岗位被调了又调,越来越边缘化,眼看就要被调进食堂做保管员了。我和桑小军劝他给领导送点东西,并打算去校长那里为他说情,结果被他指着鼻子痛骂了一番,我和桑小军只好作罢。
后来他真的被调到了食堂,但他看起来并不在乎,依然器宇轩昂地出入在校园里,开会的时候依然在领导眼皮子底下打瞌睡,叫他起来发言,发完言继续再睡。每个月的工资倒有一大半用于请朋友们喝酒,他点一桌菜,几乎一口不吃,别人吃菜他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唾沫飞溅地演讲。他无比珍惜这为数不多的演讲机会,别人知道他喜欢讲,便由着他唱独角戏。我坐在他旁边,一边吃菜一边镇定地掏出手帕擦脸上的唾沫星子。轮到我们叫他出来喝酒的时候,他总是以奇快的速度立马答应,连个考虑的缝隙都没有,好像生怕别人反悔了一样。挂了电话我一阵心酸,几乎落下泪来。
学校分了一次房,自然是没他的份儿,他不奇怪,别人也不奇怪,有他倒不正常了。过了几年又分了一次房,这次戴南行居然分到了顶层的一套小房子,六十多平方米,小虽小了点,但那毕竟是自己的房子。再和刚毕业的年轻教师们挤在单身宿舍里,多少都有点像远古文物了。
后来我才知道,戴南行这次之所以能分到房子,是因为桑小军揣着菜刀在校长办公室门口守了一天一夜。
这些年里桑小军再没写过一首诗,他说话倒还是那样,极尽节俭,能用一个字说完,就绝不用两个字。和戴南行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戴南行唾沫飞溅地说九十九句,他简短地补充一句,好像就为了凑个整数。他被提拔之后工作越发忙碌,但有时候还是三更半夜地跑到戴南行的宿舍里下棋,两个人挑灯夜战直至天亮。戴南行开始研究《易经》之后,他便时不时找戴南行给他算一卦,至于他到底信不信,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除此之外,平时他基本都是隐身的,呈一种藏匿的状态,像条巨鲸一样静静地蛰伏在戴南行身边的水域里。但一旦嗅到危险,他会忽然跃出水面,手持利刃,像侠客一般,吐出封存在他身体里的刀气。
我不知道戴南行是否知道分房的真相,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桑小军则再次沉潜下去,又恢复到木讷寡言的常态。他搬家那天,我和桑小军过去帮忙,发现他的东西少得可怜, 除了被褥和几件衣服之外就是书, 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书。书背在身上很沉很硬,有一种背着骨骼的感觉。他所有的用品都追随着他的性情,肉身陨落,精神畸形的庞大,神秘地参与着天地人之间的能量转换。
搬完家的那天晚上,我们仨在他新家里喝酒一直喝到半夜。都喝得有些醉了,我们便下了楼,踏着月光,脚步踉跄地在校园里漫游,戴南行在月光下作诗一首,并为我们大声吟诵:
天之不公,兄弟你何以理解?
箫声咽咽。一列火车呼啸着穿过村庄。
凡你我生命中最尊敬的人,比如你我的父亲都在这人间遭遇了苦难。
兄弟啊,你们还年轻,我们老了,无所谓了。
伞下的老人悲伤而平静,目光炯炯雨水打在他身边无数青年的脸上。
遥远的地方另一个老人执笔成诗
一滴热泪无声落入一杯凉茶。
不觉间大半年过去了。这天黄昏,我正在阳台上看书(好不容易有了个阳台,恨不得吃饭睡觉全在这里),忽听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桑小军。只见他脸色异样,进了门连拖鞋都不换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他就那么呆呆地在沙发里足足陷了有五分钟,目光呆滞地盯着茶几上的一个杯子,但显然他根本就没看到这个杯子,因为他的目光是空的。我连忙给他泡茶,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摆在他面前,他好像忽然被惊醒了,猛地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似刀,锋利异常,吓得我倒退了两步。他舔了舔嘴唇,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沙哑,好像很久很久没喝过水了。他说,老赵,我来问你借点钱,顺便和你道个别。
我大惊,问,你要去哪里? 他这才把原委粗略地讲了一下,原来他所在的财务科最近在一笔账上出了问题, 学校认为是他的问题, 怀疑他私下里动了那笔钱。
他又舔了舔并不干枯的嘴唇,阴沉沉地盯着茶杯说,我是有口难辩,这种钱上的事情,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的嫌疑怕是摆脱不了了,所以我准备逃走,去天涯海角躲起来,让他们都找不到我。这下连工作都没了,前路未卜,所以走之前得问你和老戴借点钱,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我日后还能混出个样子来,就把钱还你,如果后半生落魄潦倒了,这借的钱我就不还了。
一听这话, 我连忙把家里仅有的一张存折翻出来, 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便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方对他说,走,找老戴去。我们二人又去敲老戴的门,老戴正好也在家,憋了满屋子的烟,桌子上摆着棋盘,他在对面摆了个酒瓶,正吞云吐雾地和酒瓶下棋呢。桑小军塌陷在简陋的沙发里,把刚才对我说过的话又对戴南行说了一遍。戴南行听罢,点了一根烟,并给我和桑小军各递了一根,我们三人相对无言,像三根烟囱一样,默默地抽了会儿烟。半晌,戴南行终于问了一句,小军,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动过这钱没有? 桑小军冷着脸答了一句,不是人的才动过这钱。戴南行一拍桌子,大声说,好,我信。桑小军深吸一口烟,用烟圈裹着头脸,冷笑着说,你信管屁用,我现在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我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不行的话,我今晚就走,你借我的钱我日后要是能还,一定会还,万一要是落魄了,你也不要怪我。
戴南行摁灭烟头,伸手就去拉桑小军,桑小军慌忙往后躲。戴南行使劲把他拽起来,说,就这屋里的东西,你想拿什么拿什么,包括这房子,随便拿,不过你得先和我去公安局自首去。桑小军使劲挣脱出胳膊,冲戴南行喊道,我又没做犯法的事,凭什么要去自首? 戴南行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唾沫飞溅地说,就因为你没犯法才要去自首,我陪你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还自己一个清白日后才能正大光明地做人。你要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来坐实了你做过不光明的事,二来一辈子躲在暗处和鼠类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这种痛苦就比坐牢好?
经过戴南行一番劝说,最后桑小军同意去公安局自首,我和戴南行一起把他送到了公安局。没想到的是,桑小军居然被判了两年半有期徒刑,并被开除了公职,就在山城边上的第二监狱里服刑。
桑小军进去大概三个月的时候,戴南行去家里找我了,当时我正在备课。
这三个月里我俩谁都没有提过桑小军一个字,每次快碰到“桑小军”三个字的时候,我们就赶紧小心翼翼地绕开。没想到,戴南行开门见山地对我说,老赵,咱们俩去监狱里看看小军吧。我想到当初正是我俩把桑小军送到公安局自首的,情何以堪,便摇了摇头,说,我不去。戴南行听罢,把手里的半根烟一甩,疾步走到窗前,用力把窗户打开,然后指着窗户外面,高声对我说,你快从这里跳下去吧,快跳啊。我哭丧着脸说,别人得意的时候我不想凑过去巴结,别人落难的时候我也不想凑过去,免得让人觉得我是在怜悯他,伤人的自尊。戴南行厉声打断我,放屁,无情无义,你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最终,我和戴南行一起去监狱探视了桑小军。一见桑小军,我吓一跳,他瘦了一圈不说,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的伤口,胳膊上还有个很深的牙印,已经发炎了。原来桑小军一进去就受到了里面几个老犯人的欺负,以桑小军的性格哪受得了这个,于是他三番五次和那些老犯人厮打起来。更没想到的是,桑小军见了戴南行,第一句话就是,等我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你。
我也是后来等桑小军出来才知道的,他进去以后因为不甘被欺侮,几次和一个老犯人打架,把对方打得还不轻,因此受到了惩罚,至于到底是怎么被惩罚的,他只字不提,我当然也不敢多问。
那次我和戴南行回去之后,又是几个月都不敢提桑小军一个字,“桑小军”
三个字成了横亘在我俩中间的一口深井。事实上,那几个月的时间里,我俩连见面都很少了,因为熟知戴南行的作息时间,我便有意把时间错开,就是为了能躲着他。从桑小军进去的那天起,我们这个三人团体便残废了。我很久不写诗,也不愿读诗,只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埋在论文里、琐事里,偶尔拉开存放诗稿的那只抽屉,也只是看一眼就赶紧关上了,心里疼得慌,后来我干脆给这只抽屉上了把锁, 因为觉得这抽屉就像一座收留我们三个人的坟墓。在一个空间里,起初只关着物体,慢慢地,物体变成了凝固的时间;再慢慢地,那些凝固的时间会完成向幽灵的转化。也许我哪天再拉开这抽屉的时候,发现里面竟然已经空了。我、戴南行还有桑小军早已遁形而去。
这天晚上,戴南行忽然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去他家里喝酒,说还准备了下酒菜。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然后我起身到校门口的卤肉店里切了两只猪耳朵,又买了一包五香花生米,我对他说的下酒菜不敢轻信,因为他所谓的下酒菜不是两首诗就是一番清谈,最多加一盒香烟,都是形而上的。就着诗歌喝酒,迟早要胃穿孔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准备了具备肉身的下酒菜,一碟卤牛肉,一碟拍黄瓜,旁边是一瓶三十年的青花瓷。见他如此大宴宾客,我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估计他这是又要出什么大招了。
果然,两杯酒下去之后,他一边抽烟一边笑眯眯地对我说,老赵啊,今天我也和你道个别,我打算进去陪小军去,免得他在里面太孤独,毕竟是个诗人,只怕在里面连个说话谈诗的人都找不到。我大惊,手里的酒杯差点摔到地上,我连忙说,老戴你,你要干什么? 戴南行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香烟,高高端在嘴边,继续笑眯眯地对我说,我想好了,想进去还不容易? 杀人放火的事就算了,强奸太猥琐,抢劫太暴力,偷窃个东西当回贼总可以吧。说是偷其实就是借来一用,反正还要物归原主的。我这辈子虽然没偷过,但可以现学啊,反正横竖就这一次嘛,技艺差点也不至于被人耻笑了。只是,偷什么倒是个问题,做贼也要做个雅贼,有点风骨才好,你觉得偷什么最合适? 我思来想去,窃古籍最为合适,不仅风雅,还显得我品位不俗。
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倒退几步,指着他大喝道,老戴,你是不是喝多了?
胡说些什么呢? 戴南行悠然往嘴里倒了一杯酒,然后抹抹嘴,又理理头发,庄重地说,我昨日夜里刚作了一首诗,读给你听吧:如《易经》中的坤卦
凝神倾听乾卦的召唤
如身体里的血液
倾听心脏的搏动
浸入晨光的温泉
融入无限的循环
肉体化为乌有
意念归于自然
与山间小道边的野草
与河流上翻飞的鸟群
与林中小亭、亭中远眺的人
一起,跃入真相涌动的深渊
五
我以为他不过是酒后胡言乱语,并没有放在心上,没想到几日以后,这厮真的从学校图书馆窃了一本古籍出来,是光绪年间的桐城吴先生全书《尺牍补遗》。他还抱着古籍,兴冲冲地跑到我家中向我展示他不俗的品位。他小心翼翼地在我面前翻了两页,咂嘴道,老赵你看看,精写刻字体,字体奇特,有北朝隶楷古韵,开本宏阔,镌刻古拙,有金石味;且吴汝纶的文章既得桐城整饬雅洁之长,又矜炼典雅,意厚气雄,我这段时日里先后对比了《昌黎先生集》《红雪楼九种曲》《顺天府志》,还是最喜欢这本。末了,他又得意地问我,怎么样,我戴某人的品位还是可以的吧?
见他真的偷出了古籍,我急得脸色都变了,催促他赶紧还回图书馆去,现在去也许还来得及,等到图书馆发现去报了案就麻烦了。他不再多说什么,收起古籍,仰天大笑着出了门。我没想到的是,他并没有去图书馆还书,而是直奔公安局自首去了。因为盗窃的是珍贵古籍,他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如愿以偿地进了监狱。
我第一次去监狱探视他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条烟、一盒巧克力,我们很简短地说了几句话,他不说他在里面过得怎样,也不提有没有见到桑小军,只说他在这里已经写了好几首诗了,都写在烟盒上。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沉默片刻才安慰他道,那你多写点,等以后出去了就可以出本诗集了。他倨傲地说,你让我自费出本诗集? 简直是羞辱我。我想说,你不是一直想有一本自己的诗集吗? 但最后只是对他笑了笑。
直到后来桑小军出来后给我讲了个里面的故事, 我才知道了我那盒巧克力最后派上了什么用场。桑小军生日那天, 在监狱里忽然收到了一份生日礼物,摆在他床铺上,也不知是里面的犯人送的还是管教送的,是一个用报纸叠起来的纸盒子,里面放着十几个洁白精致的饺子,饺子皮是用大米饭做成的,里面包的馅儿竟然是巧克力。听桑小军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立刻就明白了,这是戴南行的手笔,当年我们读师专的时候,也吃到过一次巧克力饺子,就是出自戴南行之手,当时他想把那盒巧克力分给我们吃,又怕我们自尊心受伤,就想出了那么一个办法,瓜分了那盒珍贵的巧克力。
我猜测,戴南行在里面一定是绞尽了脑汁,最后才想出了这份生日礼物。
而且,人难免会模仿自己当年最为得意的手笔。他从自己的伙食里偷偷扣下了大米饭,用这些米饭捏成饺子皮;至于我送给他的那盒巧克力,他没舍得吃,一直留着,留到了桑小军生日那天,做馅儿包进了饺子皮里。
桑小军出来没几天,学校就给他平反了,说上次财务上的事情已经搞清楚了,不是他的责任,同时把他的工作也恢复了,通知他可以去上班了。我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去找他,我说,我们得祝贺一下,我请你喝酒吧。他同意了。黄昏的时候,我俩走出学校,找了个僻静的小饭店,在一条巷子里。我点了一大桌菜,点完又有些后悔,这样的补偿方式着实有些拙劣,与他那两年多受的苦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果然,他对那些菜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大口喝酒,简直像戴南行附体,只差没有唾沫飞溅地演讲了。我便也只是默默陪着他喝,我俩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都有相对如梦寐之感。那两年半的时间好像并没有真实地存在过,只是一个梦境或者是比梦境更稀薄的东西,我和他一起喝酒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但我又多少感觉到,他到底还是和从前不同了。倒不是因为他脸上添了两道伤疤,而是,他身上原来封存着的那点刀气忽然被放出来了,这使他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森冷的气息,在那么一两个瞬间里,就着灯光的反射,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睛里闪过的寒气。
后来,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话题绕到了戴南行身上,我试探着说,再过半年,老戴也该出来了吧。他不吭声,独自喝了两杯酒,又往嘴里塞了一根烟,一根烟几口就吞下去了,最后他用手指摁灭烟头,终于说了一句,那个二货,谁让他进去的?!我小声说,他进去是为了陪你。他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对我喊道,我说过我需要别人进去陪我吗?
我们走出小饭店的时候,夜已深了,居然是满月,银白的月光流了满满一巷子,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俩慢慢蹚着月光往前走,不知是谁家门口,几枝夹竹桃从墙里探出头来, 一身妖气地朝着我们张望, 粉色的花瓣飘落到我们身上, 我们像鱼儿一样在水面上啜食着花瓣, 连门口的石礅都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水底的贝壳。我忽然觉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漫游之夜在这月光下又复活过来了,那些夜晚,我们在月光下星空下在雪地里漫游、吟诗、冥想。用戴南行的话说,冥想和漫游就是人在不断向神靠近的过程,这个神格化的过程多少可以减轻人的痛苦。
我向桑小军提议道,月光这么好,不能浪费了,我也好久没上后山了,咱们去山上看看吧。他欣然同意,于是,我们俩披挂着一身银霜,抄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小径上了山。山上没有一点灯光,月光亮得有些惊心动魄,所到之处,万物度化为安详的银色,如涅槃之境,而在照不到月光的地方,万物又退向了幽暗的深渊。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明暗两种色调,如一架巨大的钢琴,黑白的琴键上甚至能听到天体的音乐。戴南行曾和我说过,我们平时听不到天体的音乐,是因为杂音太多了,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是可以听到的。他就听到过月相盈亏变化时发出的竖琴般的音乐,流星划过夜空时发出沙锤般的音乐,他甚至听到过地球转动的音乐,他说,地球就像一只巨型的木质音乐盒,会发出嘎吱嘎吱的音乐声。
桑小军走在我前面,他时而消融于黑暗,时而又在月光中浮了出来,像个魂魄,又像是他留在梦中的倒影,不真实中带着一点诡异之气,如果他此时回头看我,大约也会有这种不真实感。我们沿着山路一直爬到了山顶,明月高悬于群山之上,离我们如此之近,似乎一步就可以跨进月亮里去。我和桑小军屏息站在山顶上望着月亮,月光净化着一切,万物归于慈悲寂静。我们像是真的又回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月光下,但我和桑小军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月光从我身体里流过时,我能感觉到体内的血液正像潮汐一样涌动,我忽然明白戴南行为什么喜欢在月光下漫游了,因为,这来自宇宙的光亮本身就是人类肉身的一部分,人与月光其实从不曾真正分离,所以人才会在月光下得到治愈,或发疯、痛哭,或变成狼人。而戴南行只不过先我们一步窥视到了这种宇宙的秘密。
戴南行出狱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去接的,我没让桑小军去,他被平反,又恢复了工作,而戴南行出来了连工作都没了,他又是极讲尊严的人,如果这时候见了桑小军,怕他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吧。去监狱的路上,我一路都在盘算,没了工作,像他这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书生还能做什么,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总不能到大街上给人算命去。
我把戴南行接回他家里,又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犹豫一番才对他说,老戴,我晚上叫上几个熟人,一起给你接风吧。他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看上去很是枯瘦,坐在椅子上就像一堆干柴架在那里,跷着二郎腿,但裤管里空****的,好像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一听我这话,慌忙摆手,别别,千万别,我很久没有一个人待着了,晚上睡觉都是多少个人挤在一起,我就想一个人清静几天,你们谁也别烦我。我也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小声说,那个,小军比你早出来几天,也就早几天, 要不就咱们仨一起喝点酒? 我刻意不提桑小军平反和恢复工作的事,我现在要是提这些,简直像在向他炫耀了。他两只手指捏着一根烟屁股,马上就烧到指头了还舍不得扔,他吸着烟屁股,咧嘴笑道,你忘了? 他当年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我,我哪敢见他。我夺过他手里的烟屁股扔了,他嘴里哎呀一声,连忙起身又把烟头捡了起来。我的眼泪差点下来了,我又蛮横地抢过烟头,扔到地上,用脚使劲蹍灭了。他静静站在我身后,忽然不再说话了。
过了几日,我想他应该也适应得差不多了,便上门去找他。却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本人去天地间漫游去了,勿来寻我”。我敲门,不开,又使劲敲了半天,里面无声无息的,不像有人在的样子,只得走了。第二天第三天我又来敲门,一连敲了七八天的门,里面都是静悄悄的一片,我心想,莫非这厮真的又去漫游了,他现在连工资都没有,从前也没多少积蓄,能去哪里漫游?
我把这事和桑小军一说,他皱着眉头说,身无分文地去漫游,那和讨饭的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说罢找了一张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斗大的字,隔着几里地就能看到:“戴南行你给我出来,老子还没和你算旧账呢。”他一定想着,以老戴的性情,哪见得了这样的挑衅,即使正藏在火星上也会嗖地一下蹦到他面前,唾沫横飞地对他说,我戴某人进去陪你两年,虽说时间不长,但图的就是“情义”二字,你当戴某是进去逛公园呢?
我们去了戴南行家门口,又敲了半天门,里面依然毫无声息,桑小军刷上糨糊,啪的一声把白纸黑字贴在了门上,然后信心满满地对我说,放你的心,不出两天他肯定去学校里找我决斗。
一下又过去十来天,戴南行不但没去学校找桑小军,连他门上贴的那张纸都完好无损。我心想,看来他还真的出去漫游了。又考虑到一个身上没有钱的人不可能走多远,我一有空便在山城的大街小巷里寻找他,看见街上有讨饭的叫花子或摆摊打卦的算命先生,就一定要凑过去看个仔细,唯恐是由戴南行变化而成的。我又把后山上那些他爱去的地方,破庙、坟地、桃树下挨个儿寻了一遍,也不见他的任何踪迹。后来我又去了黄河边,把碛口渡、乾坤湾都找了一遍,也没有他的影子。
这天晚上,我坐在台灯下整理他那些写在烟盒上的诗,这些诗都是他在里面时写的,他一出来就都送给我了。其中一首这样写道:大雪之中的木槿花树在寒风中战栗冻僵的月光如冰块般砸到它的身上父亲暗夜出去,为木槿花树祈福
我在暗夜起来,默默为父亲祈福
夏天,木槿花盛开。父亲告诉我
一朵木槿花,晨起盛开黄昏颓败
这是最高意志给出的象征
它的时间自成轮回,它对此安之若素我久久看着最后一句“它的时间自成轮回,它对此安之若素”,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他在里面的时候,心灵并不痛苦,起码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痛苦。
我甚至觉得,在里面的那两年时光也许是他的漫游之一种,与他在雪地里、破庙里、桃树下、黄河边的漫游,本质上并没有多少区别。因为他所有的漫游都是精神性的, 空间对他来说并不是真正存在之物, 它们只是一种不停幻化的背景。而且,在越是逼仄的空间里,精神越容易被唤醒,甚至,所有精神性的同类也会被一起唤醒,神灵、鬼、巫、魂魄、幻想、诗歌,逼仄的空间变成了歌剧院,变成了神话世界,斑斓、奇幻、辉煌、庄严。我想起他曾在办公室里待了三天三夜,任是谁来敲门都不开,那何曾不是他的一种漫游方式。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他又故技重施,而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离开他的房子? 他喜欢把自己的一些经典桥段第二次、第三次拿出来使用,就像巧克力饺子一样,再次拿出来使用的时候,他会像个导演一样偷偷坐在观众席上,饶有滋味地看戏。看看表,已经半夜一点多了,妻儿早已睡下,我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我走到戴南行住的那栋楼下,仰脸一看,果然,他的窗户正孤独地亮着灯光,而其他窗户都黑黢黢的,猛一看,好像他住的那间房子正像鸟窝一样悬浮在半空中。我爬上六楼,桑小军贴上去的那张纸居然还在,只是旧了一点。我横下心来开始敲门,敲了足足半个小时,快把整栋楼里的人都敲醒了,他屋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便对着门骂道,姓戴的,你就在里面装死吧,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像蝙蝠一样躲着,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骂完片刻,门嘎吱一声开了,一缕灯光泻了出来,灯光里立着一个面目不清的瘦长人影,是戴南行。我进去一看,戴南行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倒像是回到了他读师专时候的发型,只是白了不少。地上摆着一箱方便面,估计他这段时间就是靠吃这个为生的。桌子上摇摇欲坠地摞着一摞书,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简直像在玩杂技,地上、桌子上、椅子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稿纸,我捡起一张看了看,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诗。茶几上摊着的棋刚走到一半,好像有两个隐形人正在对弈。
戴南行并不招呼我坐下,自己先坐在了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跷着二郎腿,像从前那样把长发一甩,露出两只眼睛,倨傲地看着我说,老赵,你凭什么说话那么难听? 我在自个儿家里漫游,碍着别人什么事了? 吃你的还是喝你的了?
我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虽然枯瘦,但是穿戴还算整齐,起码没有在身上胡乱披个麻袋。我走过去,冲着他说,你老这么关着自己,也不怕发霉了? 你每天在屋里干吗呢? 他往后仰了仰,好像要躲开我的声音,他敲着桌面说,我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漫游、看书、思考、参卦、下棋,有时候一盘棋就能下两天两夜。我说,这屋里除了你连个鬼都没有,谁和你下棋? 他用手理了理头发,傲然说,我的影子和我下棋,不可以吗? 我愤怒地说,下棋能当饭吃?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昂首挺胸地说,何需吃那么多,吃,本就是个存活的手段,多了就是累赘。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眼睛在枯瘦的脸上燃烧起来,倒吓了我一跳,只见他跳起来,从一堆稿纸里刨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说,老赵,忘了给你看这个了,知道这是什么? 河图,这可是远古星空啊,你想想,地球上连只猴子还都没有的时候,这远古的星空就已经挂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你不觉得这才叫伟大吗? 我第一眼看到这河图的时候,就觉得这图里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会让人沉下去,沉到很深很远的地方去,是不是很奇妙? 你来看,这河图的黑白点必是由昼夜演化而来,就是阴阳二爻,中间的这个点就是太极,两仪居中,动而辐射四方,故三八居东为少阳,二七居南为老阳,四九居西为少阴,一六居北为老阴。观河图之形,四象既生,两仪乃立,则知两仪之生气未尽,必继续生化出八卦,八卦既生,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搏,水火不相射。先天之理,五行万物相生相制,以生发为主,后天之理,五行万物相克相制,以灭亡为主,这就是一生一死。老赵你看明白了吗?我们所有的文明其实都是由远古星象繁衍出来的,我们其实不是大地的子孙,而是星空的子孙,古人祭极星,因为极星代表永恒,现在呢,还有人祭祀明亮与永恒吗? 有,热爱文学其实就是一种祭祀,而祭品就是那个作家或那个诗人。
我也被震撼到了,把那张河图铺到桌上,久久地看着。看久了果然会产生一种错觉,这远古的星空从天上掉到了地上,离我咫尺之遥,我可以真实地触摸到它的光芒,可以触摸到宇宙间最古老的秘密。然而,我很快就清醒了,我把目光从河图上移开,走到窗前打开窗户,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晚说,老戴,你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再这样下去,恐怕你连买袋方便面的钱都没了。人在这世上活着,有些事是躲不过的,你还是得找个谋生的事情做,你自己得好好想想了,我也帮你想着这事,现在不是清高的时候了,现在没人稀罕清高。明晚一起去喝酒吧,我叫上小军,就咱们仨。戴南行仰头大笑起来,说,我可不敢,桑小军不是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我吗,哈哈哈……我打断他,瞪着他说,他要是想杀你不是早就杀了吗,你要是怕被他杀了还会在这里干等着?
说完我走过去,不等他开口就把口袋里的几百块钱加零头全掏了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迅速朝门口走去,唯恐被他抓住。我正在下楼梯,忽然见一架纸飞机从上面飞了下来,一头撞在了地上,纸飞机是用百元大钞折成的。随后就是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几架纸飞机在我头顶乱飞乱撞,像一场混乱的战争。最后飞过来的是戴南行傲慢的声音,请你们不要随便可怜我,我过得很好,不,是非常好。
六
我把见到戴南行的经过和桑小军说了一下,他大惊,说,那货居然一直就躲在屋里? 他要实在不开门,不行就把他的门撬开吧。我听了这话不禁大吃一惊,想起当年戴南行躲在办公室里不出来,我们要撬门,桑小军坚决不同意,他说,你们是强盗吗?不是强盗凭什么撬人家的门?门都随便被撬,人还有什么尊严可言?
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我只好说,快别,我现在觉得老戴其实也不是完全脱俗的,他现在不愿见人,可能因为多少还是有点自卑吧。别人都有正经工作,就他没有,还平白无故地戴了顶刑满释放的帽子,你想如今这社会这么势利,没钱没势的本来就被人小看,再加上刑满释放,人们会怎么看他? 他当年进去的时候就是出于哥们儿义气,想着进去陪你两年,大不了到此一游,如今他心里有没有后悔还真不好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下棋、参卦、写诗、漫游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他一直这样下去,那还不就是等着饿死了?
桑小军咧嘴笑了笑,说,你太小看老戴了。
我忽然像想到了什么,犹豫一番,还是盯着桑小军问了一句,小军,你呢?
你为什么也不愿意去看老戴? 莫非你心里真的对他有了怨恨?
桑小军冷笑一声,你也太小看我了。
过了几日,我下课后正骑着自行车往回走,忽然看见桑小军远远朝我跑过来,在阳光下面孔放光,好像有什么喜事急着要告诉我。他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自行车的龙头,像是怕我跑了,然后兴冲冲地对我说,老赵,今晚请你喝酒。
我说,有喜事?他一笑,说,我从学校辞职了,目前正在办离职手续。我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去,明白他这是为了陪老戴,心里不免一阵感慨。还不等我开口他又抢着说,你可别以为我是为了老戴啊,是我自己早想辞职了,就那么点工资,还得一天到晚看人眼色,他妈的像施舍叫花子一样,说赶你走就赶你走,说收留你就收留你。他们主动给我恢复工作的时候,你猜我为什么要答应呢? 就等这一天了,老子主动辞了工作还多少显得有点风度,以为老子就那么稀罕这破工作?
我叹道,像我们这样的穷书生,又没有谋生的一技之长,离开学校还真的不知道能干什么,老戴还能给人算命打卦,像你我又能做什么? 总不能去大街上卖凉粉去。桑小军笑道,那是你还没想明白,自在最重要,大不了我再回山阴放牛去。
我推着自行车,他一定要陪我走一段,走了一段路,两个人却又都沉默着,忽然无话了,只是默默地走。明知道他即使辞职后也还在山城生活,在烧饼大的山城里,见面还是很容易的,我却忽然生出一种生离死别之感,不胜伤感。他一路送我,大约也是因为有同样的伤感吧。
一直走到我楼前的柳树下,我说那我上去了,他却还是不走,拽住我的自行车,一边玩着我自行车上的铃铛,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你急什么,再说说话呗! 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老戴对工作的厌恶比我更甚,以前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想辞职,说这工作琐碎磨人毫无意义,人际关系也让他受尽折磨,我每次都劝他,总得有个饭碗吧,辞了工作干什么去? 要饭去? 我能感觉到,越到后来他对工作的厌恶越重,因为这种工作完全背离了他的本性,再加上换了领导之后他不断地被边缘化,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可言,但他可能也有点害怕,害怕真的没工作了如何生存下去,总不能去大街上摆摊吧? 于是工作完全成了鸡肋,他又是那么高傲的一个人。后来他主动把自己送进监狱,一方面确实是想进去陪我,一个心理上的陪伴,另一方面,你觉不觉得,也许老戴正是趁这个机会故意让自己丢了工作? 他以前就想辞职但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样一来,他就被外力推着达到了辞职的目的。你想想他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因为没了工作就自卑到羞于见人?
万千柳条披拂下来,如烟似雾,把我们二人笼罩在其中,像一座泊在这里的孤岛,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声都被推到了远处,桑小军按铃铛的那只手也忽然停下,一切在瞬间归于寂静。我愣了半天才问他,那你觉得他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愿意见人? 桑小军仰脸看着柳树倒垂的头发,脸上有一种罕见的温柔,我听见他说,我觉得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只是他从前自己都不明白,现在,他想明白了。
深夜,我独自枯坐在书房的台灯下,回味着桑小军白天说过的话。台灯里流出来的橘黄色灯光,在黑暗中圈起了一块小小的牧场,牧场里生长着文字、书、钢笔、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块黄河石,是多年前我在黄河边捡到的。方寸大小的牧场之外,就是巨大的黑暗,在这窗户的外面,则是更加无边无际的黑暗,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这盏孤灯了。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戴南行提到过的一个概念,异托邦。异托邦是所有地方之外的地方,是世界之外的世界,通过它还可以去往别的地方。那可不可以说,这盏孤灯也是一处异托邦,通过这里,我可以去往更深邃幽暗的时光深处,甚至可以去往戴南行的世界里?
莫非,监狱对他来说,也是一处异托邦? 同图书馆、破庙、坟地根本没有什么不同,时间在这里忽然中断,分叉出多条小径,状如迷宫,而走上其中的任何一条小径,都可能来到另外一个时空里。也许,时空本身就带有随时可以变形的魔法,它可以幻化作不同的形式,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幻,内里的东西却是无法改变的。那么,戴南行在监狱里的时候,照样可以漫游、写诗、思考、参卦、和自己的影子下棋,所谓囚禁对他来说只是个形式,并不能真正困住他,和他坐在桃树下是没有什么区别的。那他现在到底是因为什么不愿意见人?真的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人?
我想起读师专的时候,每次在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戴南行就会忽然抽身离去,一个人去山上的破庙里躺着,或者干脆躺在雪地里数星星。我又想起他短暂的婚姻, 传说离婚的原因之一是他不想要孩子, 因为孩子是一个新生的人。我又想起他坐在一桌人里高谈阔论的孤独与凄凉,想起他对于人际周旋的厌恶与痛苦,当他没有办法消化这种痛苦的时候,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见任何人。又想起越到后来,他越发与人疏远,却越发与草木鸟兽亲近,每认识一种新的植物,都要兴致勃勃地把名字告诉我,还要给每种植物写首诗。
从我们认识的那天到现在,居然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对乌托邦的狂热,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对商业的狂热,再到二○○○年之后对网络的狂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一起讨论文学和诗歌的同学,如今有的升官,有的发财,有的成天在电脑前搞网恋,在网上聊一段时间就去见面,见光死之后又回到电脑前,找下一个目标继续聊。狂热其实从未消退,只是变换了颜色和方向,于是时间变成了一种奇幻的怪兽,每往前奔跑十年,便变幻出一副新的模样,而自始至终其实就是那一只兽。
我纵使随波逐流,紧跟随时代,还时常被老婆斥为无能,因为每月只会拿一份死工资,又因为要评职称而不得不对人低三下四,时常觉得在人世间饱受伤害。我也时常在想,到底什么样的人在这人世间才能不被伤害? 如果有的人站在原地不动,只任凭时间像河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去,那就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效应,这个人的周围就会形成一个黑洞,这个人就变成了一个被包裹在黑洞里的人,时间对于他来说就是失效的。无论时代如何更新更迭,他都岿然不动地站在他自己的浪漫与尊严里。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唏嘘不已,便关掉台灯,只枯坐在一团巨大的黑暗中。
那抔橘黄色的灯光倏地消失了,牧场般的异托邦也随之消失,融化在黑暗中。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人是可以创造异托邦的,它们不同于乌托邦的虚幻,它们是实实在在存在于大地之上的,甚至可以成为一个人真正的居所。
又过了几日,我拎了些水果吃食去看戴南行,一路上想着该不该把桑小军辞职的事告诉他。到了他门口只见门上贴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仍是写着“本人去天地间漫游去了,勿来寻我”。我把纸撕了,开始乒乒乓乓地敲门,不开,又敲,还是不开。足足敲了有一个小时,我实在没有耐心了,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那厮会不会是饿死在里面了?连最后一包方便面也吃完了?想到这里,我心里竟有些紧张,最终还是决定打电话让桑小军过来撬门。没想到,这门最后还是被撬了。等到门撬开后,我俩一拥而入,准备惊骇地发现戴南行正倒在地板上或**,没想到,屋里是空的,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门后也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借用结束,房子还给小军,家具和书一并送给小军。”我和桑小军看着那张纸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他早知道桑小军为他要房子的事。桑小军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撕了。
什么东西都没少, 那些书和诗稿也都放在原处,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页诗稿,只见上面用娟秀挺拔的钢笔字写着一首诗:悬浮于你的头顶
只见翼,不见翼上的鸟身
一片灰羽缓缓落下
覆盖大地上的灵魂
孤独之茧包裹骨脊山
破壳的声音传遍四野
你的心日益被落羽填满
悬浮的灰翼是如此沉重
桑小军把散落在桌上、地上的那些诗稿都整理起来,居然有厚厚一沓,他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烟,一边一首一首地读那些诗。我则在这套不大的房子里游**着,从一个角落游**到另一个角落。因为戴南行的离去,这房子忽然产生了一种失重的效果,房子里的一切器具,锅碗瓢盆、书架上的书、窗台上的花盆、衣架上的衣服,好像都长出了翅膀,几欲飞翔,它们都在寻找戴南行。戴南行过于庞大的精神性,使他离开的时候都无法把自己的灵魂全部携带走,多少还留了一部分在这屋里,我能感觉到他的那部分灵魂还在这屋里写诗、下棋、参卦。
我打开窗户,一阵穿堂风立刻从我身体里奔跑而过,也像个幽灵。这房子简直像座中世纪的城堡,住满了各种灵魂。包括我自己,在这里竟也变得像个灵魂,脚步无声无息,可以与一切无形之物交流。
我站在窗前迎着风,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快乐,他到底还是漫游去了。这次,他离开他熟悉的那些角落,图书馆、破庙、坟地、桃树下,终于去往更广阔之处漫游去了。也许他从前就下过不止一次决心,但这次,总算是实现了。
我下楼买了啤酒、花生米和卤菜,我和桑小军说,我们应该为老戴庆祝一下,庆祝他终于获得自由。等我回到房间,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桑小军正满脸是泪,我有些惊讶,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小军,你怎么了? 桑小军抹了一把脸,对我笑道,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呢,我准备贷款买辆大卡车,跑焦煤,听说这个容易赚钱,以后我不是诗人不是大学老师,我就是个货车司机了。
你看,我和你和老戴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可是我和你说句实话,我一想到我至今还有老戴这样的朋友,我心里就有一种骄傲。
转眼就是一年。在这一年里,我再也没有到处去寻找过戴南行,在街头看见算命打卦的,我也不会凑上去看个仔细,而是远远躲开。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和踏实,一定不会是戴南行。他就是某一天忽然再次出场了,也不会是以这样的方式,他是何等傲慢的人物。某些时候,我会把他和挂在夜幕里的那些星星联系起来,好像那张古老的河图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这一年里我和桑小军也只见过一次,他果然开始跑货车了,他大部分吃住的时间也都在货车上,车上带着电饭锅、煤气炉甚至洗衣机。堵车是家常便饭,最长的一次堵车长达一个星期,他就一个星期在车上住着,每天早晨下车做早操洗脸,上午还被人叫过去打会儿麻将,中午逮着什么吃什么,最贵的时候,路边的一个鸡蛋能卖到二十块钱。渐渐地,我们三个人好像真的走散了。
春天再次来到了山城,我站在窗口看到黄土山上栖落着几团粉色的云霞,就知道,是山上的桃花又开了。我找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独自沿着窄窄的山路往上走,一直走到了那株桃树下。桃花开得正好,有一种沉穆野逸之气,我在桃树下独自赏了一阵桃花,然后便枕着煦暖的春阳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厚厚一层桃花,地上也铺着一层桃花,微风过处,桃花像雪一样漫天飞舞。我脱下外套,包了一包桃花,心想,用这些桃花酿酒就能留住这个春天,储存一坛桃花酒给戴南行留着,这些天地之物与戴南行有着天然的亲缘关系;又想到许久没有他的任何音信了,他的电话早已停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又想到他是追逐本性而去,终究去了他该去的地方,心里便又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与稳妥。
七
这天,我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忽见窗前站着一只鸽子,过了一会儿一抬头,它还站在那里,没走。我有些好奇,便打开窗户看个究竟,却发现那鸽子腿上居然绑着一封信,竟是一只信鸽。现在居然有人用这么古典的方式给我送信,除了戴南行还有谁。我连忙把信打开,果然是戴南行的字迹,那厮如今连个手机都没有,也只能用信鸽送信了。
老赵,见字如晤。我如今是一名大地上的牧民了,但不是放牛也不是放羊,而是放蜜蜂。因为蜜蜂多数时间都在空中飞行,所以说我是大地上的牧民也不见得合适,但说我是空中牧民更不合适,我毕竟没有翅膀。但放牧蜜蜂和放牧牛羊的差别并不大, 除了蜜蜂的性格比牛羊更自律更强硬,它们不放过自己更不放过同类,且不怕死,它们其实更像勇士,千万不要被它们的小个子所迷惑。我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天南地北地追赶花期, 你想想这是一件何等浪漫的事情。而花期其实就是一个变种的时间,追赶花期就是追赶时间,所以在这个过程里,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时间。二月份是油菜花,三月份是桃花和杏花,四月份是梨花,五月份是黄刺玫和枣花,六月份是丁香和石榴,七月份是椴树花和槐花,八月份是桂花和向日葵。花蜜的品种也是绚烂至极,花蜜的颜色是在同一个谱系中繁衍出了无数种金色,把它们摆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看到,金色在琴键上优雅地流动着。桃花蜜、梨花蜜、槐花蜜、百花蜜,还有一种神秘有趣的花蜜,是花蜜里的女巫,会让人产生幻觉,这种花蜜叫曼陀罗花蜜,哦,它的花粉还能制作蒙汗药。对于我和我的蜜蜂们来说,这些花期就是我们的节日,隆重、盛大、热烈,所以我和蜜蜂们一年到头都奔赴在去往节日的路上,喜气洋洋的。即使换场的时候,亲爱的小蜜蜂们也不会走丢,我赶着马车拉着蜂箱走在大地上,蜜蜂们则在我头顶跟着我飞,我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蜜蜂要比人类更忠诚勇敢。
等我再抬起头来,那只前来送信的鸽子已不见了踪影,灰蒙蒙的天空里倒是掠过了几只飞鸟的影子,但到底哪只是它就无法知道了。戴南行居然训练了一只信鸽,这信鸽居然还能找到我家,简直有点像魔法世界里的猫头鹰信使,这让我觉得戴南行和我已经不在同一个时空里了, 而是在和我平行的另一重古典时空里,那里不用手机,不开汽车,至今人们还在使用马车和信鸽。我又想到了桑小军,他此时可能正拉着一货车焦煤奔跑在千里之外。他和戴南行,一个开着货车拉焦煤,一个驾着马车追赶花期,貌似形式有别,但本质上却十分接近,他们俩其实又成了同一个品种,都属于漫游者的族群。而像我这样终日往返于学校和家中,多数时间坐在书房里的笼中之物反而被他们抛弃了。
本来我想打听一下附近哪里有养蜂人,又觉得我这种寻找,对于一个四处追赶花期的人来说,完全是一种多余,便作罢了。但以后,不管在哪里,只要见到有鸽子飞过,我就要盯着看半天,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天空里。我在猜测,到底哪一只鸽子是戴南行的? 那鸽子平时不送信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可它给我送的信如此之少,它会不会觉得闲得发慌?
就这样又过了大约一年,那只鸽子再次来到了我的窗前给我送信,一年不来,它居然还记得路,真是天生的信使。我送走鸽子,连忙打开信。
老赵,见字如晤。我在黄河入海口给你写了这封信,请大鸢给你带过去,大鸢是我信鸽的名字。我不再放牧蜜蜂了,我卖了蜂蜜买了几张羊皮,做了一只羊皮筏子,我敢说,世界上实在没有比羊皮筏子更可爱的船了。
吹起来的羊皮就像一只只羊形的气球,把这些羊形气球赶下水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在水上牧着一群羊,看来我真是做牧民做出感觉来了。一群羊共同驮着一只木筏,木筏上再驮着我。而且羊皮筏子极轻,轻得根本不像一条船,倒像一根羽毛漂在黄河上,有时候它驮着我,有时候风浪大了就我背着它。羊皮筏子是黄河上最古老的船只,少说也有几千年的历史,我坐在这样的船上,有时候觉得自己要去的不是大海,而是时光的源头。
你是否记得,当年我们总是猜测黄河的上游是什么样子的,让我来告诉你吧,黄河的源头在巴颜喀拉山,我从卡日曲河开始漂流,经过了星宿海、鄂陵湖,看到了红嘴野鸭和灰天鹅,我还在甘南州的黄河边上看到了峭壁上的苦行僧,他们在黄河石壁上凿洞静修,一苦修就是几年。我还闯过了拉加峡、羊曲、野狐峡,九死一生,又走过了李家峡、盐锅峡,从兰州穿城而过,然后过乌金峡、黄河石林、黑山峡、黄石漩、青铜峡、塞上江南、河套平原、十二连城,来到晋陕大峡谷,过壶口瀑布,进入黄河下游。黄河在下游无比温顺,像位真正的老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