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惨白月色从松林间落下,像铺了一地的新雪。雪是上帝送给人间最美的礼物,无论多么丑陋的地方、多么龌龊的罪恶,都会被遮掩得纯洁无暇。今夜,月色如雪,那一座座静默坟茔,也跳动着圣洁之光,仿佛死后的白骨从泥土中醒来。
“爸爸。”我叫道。
他抬起头,奇怪地问:“你叫我什么?”
“爸爸……”
他移步近前,细细查看我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许久许久,悲伤地摇了摇头。他看懂了,我没有成功。终于,妈妈的意识还是像蒲公英的种子,流散在风中。
“对不起,爸爸。”
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成声,于是默默转身走向屋外。
“等一等,爸爸。有件事,我必须对你说……”
月光就像缓缓飘落的雪花,慢慢填平我和他之间的沟壑。我有些踟蹰,拿不定该如何开口。那是妈妈埋藏心底的秘密。告诉爸爸,对他、对我是否正确?我感到浑身燥热,电流在体内高速运转,各种结果通过不同途径算出,就像变幻不定的风将落叶拂乱,又归拢成不同形状。
“你误解妈妈了啊,爸爸。”我下定决心,“你以为她一心建立维永山庄,是为了追寻永生的秘密,事实并非如此……”
我凝神静气,捕捉流萤般的记忆,那微暗之火就像刀刃一般,在广漠天穹下熠熠生辉。
“十年前,妈妈开始怀疑。为什么章鱼的革命一帆风顺,再大困难都化险为夷。为什么她的事业却如此坎坷,任凭如何登高而呼,却终于水流云散?她当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就像你所告诫的,缺少章鱼的煽动力。但随着年岁增长,她越来越体会到天意的寒冷。爸爸啊,天意不是神的判断,而是宇宙中冥冥的意志。或许章鱼和妈妈,都是宇宙大手操控下的棋子,在既定时刻作出既定选择。或许人类文明的没落早已写在审判簿上,挽断罗衣留不住,就像荷叶上的露珠,纵有海一般宽广的志向,终会在阳光的强吻中消磨。然而妈妈,她勇敢地站在星辰之下,用一己之力挑战宇宙宿命!爸爸啊,维永山庄不是文明身后的墓碑,不是狂妄追求永生的希望。维永山庄就是我——人类寂灭之后新的存在,智慧之芽破土重生的希望!爸爸啊,妈妈从未想过永生——她太清楚了,意识无法留驻,但智慧可以汇集,就像一滴水可以融入海洋,却无法在海洋的怀抱里长存。妈妈逝去的一刻,就是我真正诞生的时辰:我要将她的记忆和无尽记忆的碎片一道抛入熔炉,锻造新的灵魂!妈妈说,在人类日薄西山的时候,我将携万千逝者归来,面对狂笑的宇宙,为智慧留住最后的尊严……”
爸爸静静站在我面前,怀里有一道飘渺月色,仿佛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