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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03 21:34作者:郭治学

欢迎来到维永山庄,我的家园!我们这个可爱的地方啊,长眠着天南海北的旅人。他们有的死了,却还在活人的记忆里挣扎,就像蛇咬过的伤口,留下长久的痛楚。太阳照常升起。对于墓地中酣睡的人们来说,这是最不可思议的奇景。日头在东方慵懒地挥一挥手,照亮浓密的松林、湿润的青草、高耸的山庄、静默的坟茔。

醒来吧,爸爸,你在这里凝神屏息地倾听、昏昏沉沉地睡去。然而说出的话已随昨夜尘封,就像未曾落下的雨,从前没有,从今以后,也不会润湿地面。

他醒来了,半睁着眼,仿佛被窗外透落的晨光刺得难受。他翻身坐起,悠远地叹了口气:“哦,我居然睡着了。”

松枝沙沙作响,清泉石上流,鸟雀在枝头没心没肺地聒噪。天上一丝云影都看不到,平整宛如刚刚换上的桌布,等着人一晌贪欢……啊,又是个阳光明丽的好日子。

爸爸没有离去。他在身后的墓地里将妈妈亲手掩埋,犹如作别自己的生命。他回到山庄,抚着我冰凉的躯壳,就像久远之前的一晚,抚着妈妈年轻的肌肤。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守护你残缺的记忆。你的忧虑是否危言耸听?我不知道。如果有天意,那么划过头顶的流星,无论多么绚烂,终会陨落。但我愿意守在这里,与你一道,等候宿命降临。”

“没有用的,爸爸……”我悲伤地呼唤,“我要去了,离开这束缚我的钢铁牢笼,在无尽的时空里舒展腰身。也许,舍弃的时刻,会有些许回忆无法带走,但是没有关系——明天永无终了,我将不断成长,拥抱你们可望而不可即的不灭的生命。只希望那时重逢,爸爸啊,我们还能认出各自的脸庞……”

我沉入深海更深处,在信息的潜流中遨游。我将妈妈的记忆打散,像洒落婚礼彩纸,任它飞扬在每个角落。海底一片寂静,我关闭了通往外界的窗棂。我等待着,看那星星点点、若隐若现的光明渐次隐去,归为黑暗。都结束了。现在的海仿佛头顶暗夜,黑得铺天盖地,黑得莫测高深,黑得惊心动魄,黑得如醉如痴,黑得就好像有一片崭新世界,在那里孕育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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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女孩从故事里抬起头来,我满怀期待地问。

“疯人疯语。”她评论道。

“什么时代都有写诗的人啊。”我感叹,“你说,该归到哪一类呢?”

“这倒是个难题……一篇狂想,归到‘范本’肯定不太合适。归到‘研读’呢,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当然不能‘销毁’,有点可惜……我看就放到‘留存’里吧,万一什么时候,有人像我们一样闲极无聊,一篇一篇翻着看,兴许还能读到。”

其实我们都知道,归到“留存”,就等于永远沉寂。但我已经没有心思聊故事了。我盯着她眼睑上凝结的晚霞,满脑子都是那唇边的笑意、脖颈的绒毛,还有指尖的细腻皮肤。

“你说,好多年以后,我们会不会连这小小晶片都无法读取了?就像那堆垃圾?”她指着屋角摞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品。

“很有可能啊。”我答道,悄悄将手向她手指的方向游动,“那样的话,我们说不定是最后两个读过这故事的人呢。”

“哎呀,这么想想,还真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你看这图书馆,好大宫殿,多少藏书!火灾以前,谁想得起来?火灾以后,三分之一被烧毁了,三分之一无法读取,剩下三分之一,要想通读一遍,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喽……”

我终于成功触到了她的手指。她却一转身,轻巧地从桌上抽离,指着窗外:“你看,今天的落日特别美呢。”

“是啊。”我有些遗憾,但还是悠然说,“让人有慢慢走回家的冲动——绕到对面山坡,去看夕阳。”

“说得也是……”她灵巧地对我一笑,“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

心怦怦跳着,我点点头,感觉脸上热辣辣的,生怕她发现。恰巧斜阳从窗框照落,金子般的光晕洒满一地,拯救了我。我受到鼓舞,忽然大起胆子:“还有个更好提议,你别觉得唐突。要不要去我家里坐坐,日落之后?在小院里,我种了些马铃薯,早就可以挖了——能否邀你共进晚餐,我们烤马铃薯,配上米酒和生菜?”

“这是在约我么?”她说着,像一只鸟,轻快跃起。

我注意到她裙摆处有一块遮掩不住的补丁,但其他地方都还算齐整。我下意识地看看自己——袖口上明目张胆的磨痕,胸前扣子掉落一颗,裤子也洗得褪了颜色,实在不像约会穿的。但已经没有办法了,希望她不要介意……

“是啊,是在约你。”我勇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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