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招待会最终没有开成。
段策渊那石破天惊的坦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谢金盏原本打算彻底了断的决心冲得七零八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店休息室的,只记得段策渊最后那句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的话:
“现在,你都知道了。恨我也好,怨我也罢,至少……别再把我推开了,阿九。”
那声跨越千年的“阿九”,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她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驱车去了文物局,几乎是逃也似的,将自己投入到了无穷无尽的工作中。
只有那些冰冷的器物、繁复的文献、需要全神贯注的修复细节,才能让她暂时从那种翻天覆地的震撼和无所适从中抽离出来。
原来,他从未负她。
原来,他那些她曾以为是掌控欲和算计的行为,背后藏着的是那样偏执而沉重的初衷。
原来,他喜欢她。
这个认知,比知道他是段临渊本人,比知道一切的真相,更让她感到无措和……恐慌。
恨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发现恨错了对象,而且对方还一直深爱着自己。
这种情感的极端反转,让她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段策渊,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那颗开始混乱的心。
谢金盏开始刻意回避段策渊。
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信息,甚至在他偶尔来文物局,以公事为借口想见她时,她也总是让同事代为接待,或者干脆借口在修复室忙碌,避而不见。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重新梳理这乱成一团麻的过去与现在。
段策渊似乎也明白她的无措,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依旧沉默地履行着他那些“多余”的关怀——
她办公室的空调总保持着舒适的温度,她常喝的牌子的矿泉水总会及时补货,深夜加班时,保安室总会“恰好”收到匿名人士订的热腾腾的宵夜。
这些无声的举动,此刻在她知晓真相后,不再仅仅是关怀,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告白,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
这天,谢金盏又回到南耀陵墓的临时办公所里,去整理那些已经清理出来所需要修复的文物。
跟着小助理方茴和其他的修复师们在一件件盘点着,直到看到一样陌生的东西——
那是一份,或者说是一沓信纸,是从段临渊铠甲里的内衬剥离出来的,信纸的弯曲的弧度被印上胸膛的轮廓,似乎是被主人紧贴在胸前许久。
噢,她想起来了,之前才刚刚从墓里清理出来时,她才看了一眼,就被领导叫走了。
她记得,这好像是段临渊写的密信?
后来一切事物都太忙,还上了档节目,领导就把其他工作都让其他修复师分担了一部分。
她还没来得及看过这信的内容。
“那个......你们去B区清点吧,A区留给我就好。”
谢金盏试着把其他同事都支走。
同事们开始各自分工朝不同分区走去。
她戴着口罩和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沓信纸放在修复台上,缓缓打开来——
纸张的材质已经非常脆弱,颜色泛黄,但上面的字迹,用一种极其熟悉、劲瘦凌厉的笔锋书写,依旧清晰可辨。
谢金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字迹……她太熟悉了,千年前,段临渊的奏章、手谕,都是这般模样。
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用专业工具轻轻展开最上面的一卷。
开头的称谓,就让她的手指猛地一颤——
【阿九,卿去已十三载,窗前玉兰亭亭,芬芳馥郁,却不见当年卿笑颜。】
卿去十三载......
她目光落在最后的日期上,大概就是她“死”后的第十三年。
那个时候,段临渊居然还能想起自己吗?
谢金盏不由得冷冷自嘲一声,没想到他也会念旧的吗?
又有些怀疑,这种矫情的文字,居然是他能写出来的。
她继续翻开其他信纸:
【吾知卿怨,怨吾刀剑相对,却有苦衷矣。要恨只恨海棠无香,恨鲥鱼多刺,恨命运多舛。卿不知,昔日城破后我寻你多日;卿不知,我心向卿久矣......】
谢金盏瞳孔骤然一紧。
忽然想起市博物馆里的那幅画,那副画着自己的背影,还写下了三个“恨”字的画。
那三个“恨”,会是这个“恨”吗?
恨海棠无香,恨鲥鱼多刺,恨命运多舛......
她霎时指尖冰凉,止不住的颤抖着,连信纸都在抖动。
这么说,段临渊他恨的不是自己?
谢金盏迫不及待继续看下去,之后的一大段文字因为年份久远,还是被水渍洇开,全都模糊了,只能看到结尾后两句:
【吾愧卿,想卿。夜难眠,此书寄卿。】
视线落在最后这两行字上,捏着纸的手一滞。
段临渊还会对她有愧的吗......
她神色倏地沉下来,连呼吸也变浅,随后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不由自主掀开下一张。
【阿九卿卿,如今吾患劳疾已二载有余,药石无医。黄泉路冷,且待吾赴之,与卿作伴。若泉下相遇,卿须怜我。再有来世,只愿与卿生在寻常家。】
【段临渊,绝笔】
看到这里,谢金盏手中的信纸一张张散落在桌面上,脑中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劈得她整个人彻底宕机。
信不多,大概只有十来张,但每一封上都洋洋洒洒写满段临渊不为人知的情愫。
谢金盏喃喃地念出这最后九个字,指尖轻轻拂过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墨迹,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防护手套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原来,他并非沉默寡言,他只是将所有的汹涌情感,都藏在了这无人可见的角落。
他并非不懂爱,不过他的爱,深沉、笨拙,甚至带着毁灭性的偏执,却真真切切地,持续了千年。
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国仇家恨,只有立场对立。却从未想过,在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事件背后,隐藏着这样一段深沉而无望的情愫。
她对他,从最初的警惕厌恶,到后来的困惑不解,再到知晓部分真相后的愧疚与无措……
而此刻,看着这些跨越千年时光、仿佛还带着他体温和心跳的书信,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感,在她心中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