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怎么办?
谢金盏问自己。
那不是简单的原谅,也不是瞬间的爱意萌发。
那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震撼与心痛,是为他那份孤独而沉重的爱感到的酸楚,是意识到自己被他如此珍视过、甚至不惜颠覆江山来保护的悸动。
恨,已经失去了根基。
面对这份沉重而悠长的深情,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金盏看不下去了,她再想习惯性嘲讽段临渊,但嘴角僵硬得怎么都扯不起来,视线逐渐朦胧,口罩内已然兜满凉透的泪水。
她用一千年时光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她站起身,走到偏室的窗边,看着外面考古工地上忙碌的景象,目光却失去了焦点。
段临渊。
段策渊。
那个男人,用一千年的时光,布下了一场名为“爱”的局。而她,在恨意中徘徊了千年,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早已身在局中。
心,彻底乱了。
——
震撼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发酵。谢金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简单地用“恨”或“不恨”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需要重新审视段策渊,也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心。
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冲动,和一份隐秘的、想要验证那份千年情愫是否依旧存在的试探。
这天,谢金盏下班后,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段策渊那间阔别许久的顶层公寓。
用依旧保留的指纹打开门,熟悉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只是这一次,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属于她的、微弱的存在感。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玄关和客厅的一盏壁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冰冷,也让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她之前没看完的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门外的任何动静。
当时针指向晚上九点,门外终于传来了指纹锁开启的“嘀”声。
段策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
当他看到坐在昏暗灯光下的谢金盏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脚步顿在玄关,深邃的眼眸中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有一丝……慌乱?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确定,“你怎么在这里?”
谢金盏放下书,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我公寓的水管爆了,屋里淹得一塌糊涂,物业说明天才能派人来修。”她顿了顿,补充道,“只好……先来你这里借住一晚。”
这个借口在她来时的路上就已经想好,此刻说出来,却莫名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段策渊闻言,淡淡轻嗤一声:“你还真是衰得可以,”随后用一种极其漫不经心但却夹杂着关切的语气道,“严重吗?淹到楼下没有?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他说着,竟真的转身就要往外走,一副立刻要去帮她解决问题的架势。
“不用了!”
谢金盏连忙站起身叫住他,心里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丝莫名的暖意划过,“不劳烦段大总裁了,已经联系好了,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就是今晚没法住人。”
段策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半晌,他才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少了几分疏离:“……那好,你……随意。”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走向餐厅,似乎想去倒杯水。
就在这时,谢金盏的目光,被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吸引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却布满了明显的擦伤和淤青,有几处甚至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看起来颇为骇人。
她的心猛地一揪。
段策渊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想将手收回身后,却被谢金盏抢先一步开口。
“你的手……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没事。”
段策渊避开她的视线,语气轻描淡写,“不小心碰了一下。”
“哄小孩呢?这哪里是不小心碰的?”
谢金盏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腕。他的皮肤温热,她的指尖却有些凉。触碰到他伤口边缘的瞬间,她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紧绷了一下。
近距离看,那些伤痕更加清晰,甚至有些狰狞。
她知道他有打拳的习惯,这一看就是没戴拳套造成的。
一想象到他赤手空拳击打沙袋的样子,一股酸涩感涌上她的心头。
“医药箱在哪?”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问道。
段策渊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坚持,愣了一下,才指了指客厅电视柜的下层:“……有。”
谢金盏松开他的手,走过去拿出医药箱。
她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打开箱子,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段策渊眼中闪过一阵错愕和惊讶,“你还会弄这个?”
谢金盏微微蹙眉:“闭嘴。”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和棉签蘸取碘伏时细微的声响。
谢金盏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贵文物。
碘伏触及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让段策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灯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宁静与暖意,在他心间弥漫开来。他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温存。
谢金盏也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带有侵略性,而是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深沉的东西,让她脸颊微微发热,手上的动作也越发轻柔。
消毒,上药,包扎。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极其认真。
“好了。”她剪断纱布,打了个结,轻声说道。
“谢、谢谢。”段策渊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谢金盏抬起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此刻还无法完全读懂的情绪,有关切,有隐忍,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