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翎
第1 天
厨房里有一扇大窗,站在窗前能看见整个后院。她正在院子里干活儿,但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我的颈子上有一丝凉风,我知道那是小雨在我身后,看着我看她。
黄雀在后。我突然想起一个三百年没派过用场、早已生锈的成语。
“该上网课了吧? ”我忍不住提醒她。
小雨没说话,但我知道她走了。
十九岁零九十八天,这是小雨的年龄。她不会长大。和这个年龄的孩子沟通,你不知分寸在哪里,一句不合宜的话,就能让她变成哑巴。小雨是个不惊不乍的孩子,她用来表达情绪的工具不是语言,也不是表情,而是沉默。小雨的沉默经过了十九年的锻造,已经炉火纯青。
院子里的那个女人正在拔杂草。她不能久蹲,只能坐在一张板凳上劳作。
八十岁的身体没有奇迹,该消耗的都已经消耗完毕。她只是让她空**松弛的身体摆得比别人略为周正一些, 所以我还能看见她脖颈到后肩那根走样了的弧线。这一刻,她的世界就是以那张凳子为圆心画出来的一个小圈。她把一只两爪小锹扎入野草的根部,抬成一个四十五度的斜角,然后将根铲起。两个指头一夹一扯,断了根的野草就落在了身边的铅桶里。无论在院子里还是在屋里,她干什么活儿都有那么一股子较真的范儿,像是在解剖青蛙,或者是检查合成电路。
五月在多伦多是个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的尴尬时节,离冬天远了些,但离夏天还差几步路。倒是白天见长了,太阳开始有些小劲道。阳光里她的头发是一朵扬着絮的金色蒲公英,昨天它是一团银色的绒草。我们是谁,在白天取决于光线;在夜晚,取决于梦境。
它就在她身后的那棵大枫树下,离她三米多,最多四米。我没看见它是怎么进来的,它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我的第一反应是狗,又很快知道不是,不仅因为它尖长的脸颊和嘴, 还因为它的步态和神情———它没有狗身上那种在人群中厮混熟了的市井圆融。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那是狐狸。在我心里,狐狸出没的场所只能是童书、动物园和电视节目。每当我想起狐狸,就会想起电视节目主持人低沉又抑扬顿挫的解说。当它甩脱童书、动物园和电视节目,独自出现在都市人家的后院时,它突然变得不像它自己。就如同在一个尺度很大的夜店里,你猛然撞见平日里正襟危坐的古汉语老师一样,参照物的突兀转变会将你抛出惯性思维的轨道,让你一时迷糊。
它大概刚从冬天的洞穴里走出来,瘦骨嶙峋,皮毛上满是斑癣,火红的颜色在那一刻还纯属惯性带来的联想。它沿着篱笆走了一遭,咻咻地闻着脚下的地,好像是为了辨识地界,又好像是为了觅食,它所过之处皆悄无声息。后来,它靠着枫树,在那个女人的身后坐了下来。女人没发觉任何异常。她在干活儿的时候背对所有,目空一切。五月中旬的树枝上还只有嫩叶,树荫尚未形成,它身上洒着大片的斑驳的阳光。兴许它就是为了这棵树这片阳光来的,可是,哪里没有树没有阳光呢?
我没敢提醒那个女人,怕吓着她。当然,我也怕吓着它。疫情把人的活动半径裁去了一圈, 兽走进了人让出来的地盘。兽和人都在新的边界线上试试探探,它的每一根毛都颤动着惊恐和不安。它和我都身在异乡,它的胆小让我心安。我愿意在有阳光的日子里见到它,看着它的皮毛渐渐变红,知道夏天来临。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女人和狐狸的合影:女人意识之外的狐狸,狐狸视线之内的女人。
今天是我来到女人家的第三天,也是我和狐狸第一次相遇的日子。我用编辑笔在照片上写下了“第一天”。后来再看到这张照片,我才醒悟过来其实冥冥之中我已经知道:我和它还会再见。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和它初次见面的日子(而不是进入女人家的日子)定为元日。
我马上把照片发给了小雨。“一个人一生里能有几次机会在后院遇见狐狸? ”我加上了注解。
“Lillian 阿姨,吃早餐了。”我打开窗户,对院子里的女人说。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二分,我本该在十二分钟之前提醒她。她的日程规律得像米达尺画出来的一条直线,早餐八点三十分,午餐十二点三十分,晚餐六点三十分。但今天,狐狸搅乱了她的时间。
她抬起右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在耳后,起身,收起凳子、工具和铅桶。
我眼角的余光里已经不再有狐狸,它已在她转身之前消失。
第-10 天
“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凡·丹伯格太太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对我说。
后来我知道她也说口音很重的英文。
“特树(殊)庆(情)况,愿(原)谅,请你。”凡·丹伯格先生从屏幕的右上方插进来,用蹩脚的中文替他妻子做着补充。屏幕有些暗,他那颗头发蓬松的脑袋看上去像一株挂歪了的吊兰。背景里有个孩子在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我是从小雨常用的那个留学生互助网站上发现这则广告的。公寓租约快要到期了,我不想再续。我离饿肚子还有好几百公里路,我仅仅是不想坐吃山空。这份差使能满足我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衣食住行”。
“不要一脸猴急。”我的耳根一热———那是小雨在悄悄提点。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我突然想起一句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的话。
伟人老矣,世界是他们的,完完全全,没有“也是”。一个才上大一的孩子,如今她比我识得世面,我混场面时不时得她提点。这白白浪费了我一整个前半生的阅历。
“问吧。”我说,语气不卑不亢,不疾不徐。
“你是一个人吗? ”凡·丹伯格太太问。
我猜想这个问题的硬核是婚姻状况。迟疑了片刻,我才说:“是的。”
我甚至想好了下个问题的回答:“离婚,不可协调的分歧。”这是我在八卦新闻和美剧里最常听到的分手理由。它像一块大披肩,遮挡住了华丽袍子上的无数黑虱。我不用告诉他们那些找上门来的女人和银行账户上时不时消失的金额。没有人喜欢黑虱。
可惜,别说黑虱,连披肩也没用上。凡·丹伯格太太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对不气(起),因为,Covid(冠状病毒)。”凡·丹伯格先生继续用中文为他妻子的问题做着笨拙的解释。
Covid 和我的婚姻状况之间的关联,是我在结束了视频对话之后才慢慢醒悟过来的:他们希望家里人口简单,减少感染概率。疫情修订词典,改变审美,让一切粗鲁变得合理。
凡·丹伯格太太消失了几秒钟,突然,屏幕上涌来一股白色的潮水———原来她去开灯了。现在他俩都坐得离摄像头很近,脸看上去像两只拍烂在玻璃窗上的冬瓜。
“你可以合法工作吗? ”她问。
“我有部长特许居留,正在等待枫叶卡。”我答。
“你会讲几句英文吗,假如遇见紧急状况? ”凡·丹伯格先生换成了英文问我,我和他同时松了一口气。
“不遇见紧急情况也会说,而且,比几句略多一些。”我也换了英文回他。口音没有完全盖住那丝“刻薄”(这个词在某些场合也可以理解成幽默),他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屏幕上泛起了波纹。
“你还拥有哪些技能? ”他问。
他的笑声大大鼓励了我,我顿时失去平衡,口中隐隐似有莲花开放。
“技能没有,本能有。会开车,急了也能换轮胎,知道怎么使用电钻和千斤顶。能在第一时间听见火警和二氧化碳警铃。不畏高,能爬梯子,必要时也能跟保险公司磨嘴皮子。煮得熟饭,懂得基本的荤素搭配。除了打架、织毛衣,其他都会。要是把我们同时丢在荒岛上,保不准我能先逃出来,运气好的话还能返回来救你……”
“更年期。”我似乎听见了小雨在嘀咕,我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舌头都是没吐干净的话茬子。“更年期”是小雨对我所有行为的万能解释,就像“抑郁症”是适合于一切莫名症状的均码帽子。
时间停止,飞尘在半空驻停。屏幕一片死寂,凡·丹伯格夫妇的五官固定如山石。一场刚刚开幕的戏已经被我演砸。无可救药的更年期女人。
半晌,我看见他们的嘴巴渐渐扭曲变形。我是在听到声响之后才明白过来那是笑声。
“我妈一切都能自理,就是不会开车。家务事不是你的主要责任,你管好她三餐的营养搭配就行了。主要是三年前她犯过一次心脏病,现在有限制令,万一有个意外,你在,能救个急。”凡·丹伯格太太说。
我猜这大概就是录用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会的那两脚正是他们需要的,而我不会的那九十八脚,也还在他们的容忍范围之内。
“我们住在纽约州的罗切斯特,麦克在市政厅工作,疫情期间也开放,每天都接触不同的人。所以,我们不敢回去看妈妈,怕身上带着病毒。”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她的丈夫。
“薪酬已经在电子邮件里说过了。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
现在猴急的是她,我已经明显占了上风。
“我还有问题。”我制止住了凡·丹伯格太太。
“老人家叫什么名字? ”我开始反守为攻。
凡·丹伯格太太怔了一怔,才说:“我妈姓周,大家都叫她Lillian,这么叫着方便。”
“她有几个子女? ”
“就我一个女儿。”
“她从前是做什么的? ”我追问。
凡·丹伯格太太神情犹豫,仿佛我问到了她的**尺码。
“我需要了解一点背景,跟她沟通起来比较容易。”我解释道。
理由很充足,而且没学他们的样拿疫情来说事。她被逼到了墙角。
“干了一辈子,技术活儿。”她终于说。
“技术员? ”我不依不饶。
“算是吧。”她说。
“养老院那边,亲爱的。”凡·丹伯格先生提醒妻子。
“我爸有老年痴呆症,住在养老院里。现在不开放探视,只能通视频。我妈想通视频时,你一定要事先通知轮值护士,她好安排我爸连线。联系方式我用电子邮件发给你。”
“你有什么要求吗? ”凡·丹伯格先生问。
我能有要求吗? 我急切地想搬出那个公寓。我其实没有选择。
我假装在认真思考,半晌,才回答:“请转告你母亲:未经允许不要进入我的房间。”这是一个安全的、实施起来很容易的要求,它其实只具备象征意义:那是一个人不值一提的自尊。
视频完结后我才突然想起,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面试。我走出大学校门就嫁给了小雨的爸,除了在他公司断断续续地管过几年账,我一天班也没上过。
我一辈子吃的都是那个男人的饷, 先是作为他的妻子, 后是作为他女儿的母亲。
带着疫苗注射证明和相隔五天的两次核酸阴性报告, 我走进了Lillian 的家门。
第10 天
狐狸又来了,这是第三次。我站在窗口,第一眼里还没有它,第二眼里,它就在了。
我见过松鼠、浣熊、野兔、臭鼬,还有蓝松鸦、红脯罗宾、黄莺。它们或是沿着树干爬行,或是从草地的一头蹿到另一头,或是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它们都有一条行动轨迹,你看得见它们的首尾。但是狐狸不同。院子的篱笆上没有容它穿越的窟窿,但它总能猝然出现,猝然消失,它的来去仿佛是刹那间的一丝风。我开始怀疑是否真有遁地而行一说。
它每次出现,都是在上午八点一刻左右,它的早餐之后。早餐是我对圈养动物的惯性想象。野生动物的进食,纯属饥饿和运气的偶然碰撞。
今天狐狸显得有些躁动不安,沿着篱笆走了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在枫树下落座,长着一圈白毛的尾巴尖在轻轻颤动。后来我才明白,狐狸是在空气中嗅出了Lillian 的情绪,狐狸是Lillian 的镜子。
Lillian 又坐在板凳上拔野草。院子里时令最早的水仙已经开败了,郁金香正红火,其他的多年生植物刚刚蹿出新枝。新枝在地底下憋过了一个严冬,钻出地面时都是紫色的,长开了才会慢慢退去那份面红耳赤的愤怒。野草已经长过了三茬,时下最猖獗的是蒲公英,黄色的花朵像浮在油上的火苗子,扑了这团,还有那团。
院子里的事,除了割草浇水这样的粗笨活儿,Lillian 很少让我插手。“不懂,添乱。”她说,那份不屑仿佛来自一股三世为农的底气。以小板凳为圆心画出的那个圈,是她一个人的城堡,容不得他人插足。可是今天,在她的城堡里她并未安心。她的手有些颤抖,两齿锹挖出来的,是蒲公英的花枝而不是根。根不除尽,一眨眼又是另一生。
“Lillian 阿姨,吃早饭了。”我推开窗喊她。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只要狐狸在,我总会往后推延她的早餐时间———我想让它多待一会儿。我不知道它怕不怕我,但我知道它怕她,它总会在她起身的那一刻消失。
吃完早餐,我洗碗,Lillian 在我身后磨磨蹭蹭,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问:“小陈,会剪头发吗? 我几个月没去过理发铺了。”我摇头。我的十八般武艺中,偏偏缺了剃头这一招。Lillian 开始游说:“很容易,分三层剪,里边短,外边长,各相差一厘米。这样剪完了,最外边这一层自然朝里弯曲。”Lillian 的讲解听起来像深入浅出的中学课程,我一下子懂了。
我搬了一张椅子,让Lillian 围了一条毛巾坐到后院的阳台上。太阳到这时已经升到树枝分杈处了,草地上是一块块深深浅浅的光影。风起来,影子勾肩搭背地跳舞。Lillian 的头发依旧厚实,捏在手里是满满的一把,从头到尾地白透了,白得清楚彻底,稍稍一抖,就闪着一丝淡淡的蓝。
“到了你这个年纪,我很少看见腰背还这样挺直的。”我说。
好好的一句夸奖,从我嘴里出来,就带上了一根毛刺。八十岁又怎样?到了八十岁,查尔斯王子恐怕还在排队等着当国王。
“从前在大学里演话剧,练过形体,肌肉还有记忆。”Lillian 没有在意毛刺。
或者说,她压根儿没有觉出毛刺。在她这个年纪,哪怕是等着当国王的,得到的夸奖已经有限,每一句都得当真。
Lillian 的指导有方,成果基本如愿。半个小时后,剪短了的头发在她耳后绕成了一个弯,她的脸在那一刻像一片利落的废墟。在冲澡之前,她吩咐我给朱迪打个电话, 让她安排上午十点一刻和叶千秋通视频。叶千秋是Lillian 的丈夫,朱迪是叶千秋的主管护士。前两天我问过Lillian 要不要和叶千秋通视频,她不置可否。今天是她主动要求。
我突然就懂了,她剪头发是想见叶千秋。
我在卫生间里清洗剪刀和毛巾上的碎发屑,洗脸池上的镜子正对着Lillian 的卧室。镜子有手, 伸出指头轻轻一勾, 就把房间里的情景扯到了我眼中。
Lillian 的平板电脑联上了网,一阵地动山摇之后,屏幕稳定在一堵白墙上。白墙渐渐上升,镜头落到一张白色的小床和一个白头发的小孩脸上。是的,我没说错,是小孩,一个脑子里所有乌七八糟的记忆都已被时间涤**干净的老小孩。
“老叶,你好吗? ”片刻沉默之后,Lillian 先开了口。
“好,嘿嘿,好。”老头儿摇晃着身子,蚕一样白胖的脸上浮起一团茫然的笑意。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
“知道,嘿嘿,知道。”老头儿把所有的回答都重复了两次,似乎坚持就是一种证明。
“五月,二十五号,你说,是什么,日子? ”Lillian 一字一顿地给他递着线索。
老头儿的五官突然扭成了一团, 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游走———那是脑子在找路。路歪歪扭扭,老头儿走了几步就走丢了,眼角一垂,似乎要哭。
“娟子哟,娟子! ”老头儿别过脸去,冲着门外大声号叫。这家养老院是香港人出资建造的,护士都会讲中文。“娟子知道,你问娟子。”
“George,George! ”走廊深处传来一个女人的狂喊,接着便是一片嘈杂和混乱。脚步声,物件翻落声,哭声,安抚声。有人从外边关上了老头儿的房门,世界重归寂静。
“老叶,老叶!”Lillian 喊了几声,才把老头儿的魂招回来。老头儿看着她,又仿佛没在看她,目光穿过她,虚虚浮浮地落在一个无名之地。笑容还在,那笑里却有些悲从中来的意思。
“你知道,娟子在哪里? ”Lillian 盯着老头儿问。
“他们把她拉走了。”老头儿嘴角一瘪,呜呜地哭了起来。
Lillian 看着老头儿用手背哆哆嗦嗦地擦着鼻涕,蚕皮似的脸上满是青黄水迹。两人再无话,便关了视频。Lillian 呆呆地坐着,陷在椅子里的背影很瘦,肩胛骨高高地戳着衣服。
“是生日吗? ”我探进头去,小心翼翼地问。
“妈,那是人家的隐私。”我仿佛听见了小雨的提醒。即使是气急败坏,小雨的声音依旧听起来波澜不惊。
我知道我问了这句话,就坐实了自己在偷窥偷听。我只是管不住,都是那两根肩胛骨惹的事。
Lillian 没说话。沉默是最尖利的羞辱,我讪讪退出。走了几步,我才听见她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飘出她的房门:“五十五年,结婚……”
五十年是金婚。六十年是钻石婚。五十五年是什么? 金钻? 还是钻金?
“那个娟子是谁? ”我问。
Lillian 走出来,倚靠在门框上,隔着走廊看我用抹布蘸着清洁剂擦拭着水龙头上的水垢。一下,又一下。
“是我。那时演话剧《橘颂》,他是屈原,我是婵娟,后来他就叫我娟子。”半晌,她才说。
我被这句话一下子压瘪,终于知道,天底下能说的话很多,管用的却很少。
她心里的那个洞和我的一样,无可修补。
“Lillian 阿姨,你知道院子里有狐狸吗? 我拍了几张照片,你和狐狸的。”我突然说。这不是我想说的话,可是我不知道我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女人怔了一怔,突然,脸涨得赤红,毛孔粗如猪皮。
“为什么要偷拍?你想干什么,拿这些照片? ”她的声音撕裂了,每个字都冒着青烟。在这个言语和情绪都很节制的女人身上,我第一次看到了愤怒。
第14 天
自那天以后,我和Lillian 之间的沟通几乎降到了零。除了我简洁的招呼和她更为简洁的回应(基本由“嗯、哦”之类的语气助词构成),我们几乎完全生活在沉默中。和她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堪比中世纪的任何一种酷刑。我们中间隔的是果冻一样凝结的空气,每一粒米饭都是扎在喉咙里的针。
除了去后院劳作,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得让我时时刻刻都活在关于她心脏的各种可怕联想之中。可是每顿饭她都按时出现,除了沉默,并无异常。每一次我经过她严实得没有一条缝的房门(那是去卫生间的必经之地),那些堵在食道里未能消化的食物都在化为像柏油一样的**,从我的毛孔里渗出,将我的皮肤熏成一张黑纸。
你以为你是谁,约克王妃? 女神卡卡? 迪丽热巴? 赵丽颖? 怕我会隔着门缝拍下你的两根肩胛骨,奉献给八卦新闻网站?
我突然感觉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盖都在扑哧扑哧地跳动,像迷你蒸汽阀门。
我在屋里再也待不下去了,忍不住打开后门,冲进后院,在阳台的台阶上坐下来,牛一样地喘着气。
天空瓦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匹扯得很紧的土布。左侧花圃里,旧年的玫瑰已经爆出无数蓓蕾, 维多利亚节里种下的喇叭花正在盛开, 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相互别着苗头。花儿不知人间有瘟疫,花儿也不知这座房子是樊笼。狐狸知道。狐狸已经好几天没来了,狐狸闻得出这里的空气已经变馊。
“妈妈快憋死了,救救我。”
我拿出手机,给小雨发了一条信息。我知道这是枉费心机。纵使我赤身**、毫无廉耻、满街狂奔、撕心裂肺,她都不会有回音。十九岁零九十八天,我的小雨。母亲不过是她脱在世界上的一层皮。可是皮也有毛孔,需要呼吸。
是的,我快要憋死了。我已经两个多星期没见过除了Lillian 之外的任何人了。凡·丹伯格太太(她的中文名字叫丹丹)给我的“禁令”(通常以“请”字开场)很长,可以绕地球两圈仍有盈余。
“请不要出门,哪怕是散步,所有的食物我会网购给你们。你可能没有症状,但依旧可能携带病毒。
“请不要和快递员直接接触,让他把邮包放在雨棚里。
“请不要把快递直接带进屋里,要先用消毒纸巾消毒。
“请不要和邻居近距离说话,尤其是靠右手那家,她在医院工作,什么病人都接触。
“如果需要取处方药,请不要去药房,打电话让他们送货。
“日常所需提前告诉我,请不要临时出门采购。”
请不要……请不要……请不要……为什么不直接订购一个真空玻璃罩,把我们从头到脚裹住,隔绝病毒,隔绝世界,无菌无毒、无声无息、无风无雨、无悲无喜。反正我们不是死于病毒,就是死于窒息。失去呼吸难道不是一切死亡证明上的直接死因?
这时,我感到耳膜上有一丝颤动。那是风。说风实在有点夸张,至多只是空气发生了一丝精密仪器才能测量得出的轻微位移。我的耳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我视线右侧大约一百二十度角的位置。耳膜也有眼睛。
我不敢发出动静,只是将脖颈一毫米一毫米地缓缓朝右转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狐狸。刚刚平息下来的毛孔盖子突然被再次掀起,汗毛一根根竖成了针叶林。
天! 那是两只狐狸,一大一小。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地和狐狸对视,从前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相撞,六只眼睛都同时怔了一怔。我纹丝不动,它们开始缓缓后退。
我闭上眼睛,太阳在我的眼皮上盖下一个金红色的印章。
“上帝,不要让它们走开,求你……”
我慢慢睁开眼睛,它们依旧还在。它们的视线已经如雷达般将我从头到尾扫描了几遍,它们嗅出了我的无趣和安全。警觉的探针平复下来,它们对我失去了兴趣,开始在院子里巡游。
那只幼狐还很小,身子只有大狐狸的一半,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一蹦一跳的,像袋鼠。原来它的一只前腿已经伤残,伤腿失去了筋骨的支撑,软绵无力地蜷缩在肚腹之下。它正在努力重建新的平衡系统,用三条腿的力气,来追赶四条腿才能抵达的速度。
我的心揪成一团。它在还没学会走路时,可能就已经失去了一条腿,世界何等残酷。我不知道伤害它的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块滚落的石头,也许是一根被风刮下的大树枝,也许是一只护家心切的恶犬,也许是一只跟它抢食的同类, 也许是一记来自人类的棍棒……不管是什么, 我都想用最龌龊恶毒的语言,诅咒它们,愿它们坠入最深黑无底的地狱。我甚至诅咒它的母亲,那只大狐狸。它为什么不用自己的一条腿,来换取儿女的健全? 如果不能为儿女赴汤蹈火决然舍身, 这世界上为什么还要有母亲? 前几次在院子里看见那只大狐狸时,它显得如此安然如此宁静。能够在儿女经历劫难时不动声色的,一定不是真正的母亲。
今天它们行走的速度有点快,几乎像小跑。大狐狸并未格外在意小狐狸的伤腿,甚至没有慢下来等它一等。它们沿着篱笆来回奔跑,像是在逃离一场看不见的灾祸,又像是奔跑在急切的归家途中。偶尔停下来,用前蹄和尖嘴刨土,翻找旧年丢弃在地里的果实。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后来它们跑累了,终于在枫树前停了下来,用鼻尖一抽一抽地嗅着树干,开始啃树皮。疫情已经改变了肉食动物的肠胃。
我悄悄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送给了小雨。“两只狐狸同时出现在后院,是什么兆头?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鬼使神差似的,便又将视频转发给了另外一个人。
“这是现在院子里的情形。你悄悄走出来,就会看见它们。”我加上了说明。
过了几分钟,我的脖颈感到了一丝重量。我背上的眼睛告诉我:她出来了,没穿鞋子,佝肩耸背,把身子尽量缩成最小的体积,悄悄地穿过木头阳台,在我身后坐下。狐狸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将她归为我的同类,不再搭理。大的那只靠着树身躺卧着,两只前蹄铺展开来,神情慵懒得像只怀着身孕的猫。它已经不是我最初看到它时的模样了,肚腹圆润了一些,皮毛有了隐隐的金红色的光泽(我不想知道它肚子里的内容)。小的那只从树后的枯叶堆里搜出一个空矿泉水瓶子,用一条前腿帮衬着尖嘴,用力撕扯着塑料瓶身,吱啦吱啦的声响有些瘆人。
“一个空瓶子,能吃出什么山珍海味? ”我自语。
“磨牙。”她说。
“也不护好自己的犊子。”我听出了自己语气里那丝不知出自哪一门子的怨恨。
“总有不听话的儿女,和罩不了儿女的父母。”她叹息。
“你没看见那只大的,都不等一等小的,只顾自己跑路。”我依旧愤愤不平。
“它在教它,小的总得学会自己生活。”
这是这几天里,我们之间唯一一次接近于谈心的对话。
“那天,我看见你和狐狸同框,怕它跑了,不敢招呼你,就拍下了,那些照片。”我期期艾艾地说———这是我迂回的道歉。
她没吱声,半天才说:“转发给我吧。”那是她婉转的原谅。
在这个瘟疫制造的牢笼里,我们是难友。除了结盟,别无出路。
“丹丹真贴心。”我找出了一句自认为安全得体的话。
她哼了一声,我听不出那是赞同还是嘲讽。
“她欠我。”她面无表情地说。
我情愿小雨也欠我,欠一座喜马拉雅山、一汪太平洋我也认了。可是小雨没给我这个机会,我永远不能像Lillian 说丹丹那样地控诉我的小雨。
“她来的那年,我四十岁。等她长到十八九岁二十岁,正该人管的时候,我管不动她了。”她似乎听见了我肠子里走动的心思,就跟我解释。
“她看起来,那么懂事。”我试探着把问话装在了一个陈述句中。
“亡羊……”她说。
“你的车这么久没开,还能动吗? ”她很快转换了话题。
“我隔一两天就起动一下,没问题。”
“那好,我们出门。”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站起身来。那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告诉我她的决定。
“去哪里? ”我吃了一惊。
她呵呵地笑出了声,是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之笑,状如孩童。
“哪家超市卖猪杂碎和便宜的鸡翅鸡腿? ”她问我。
“丹丹说需要什么,她去网购。”我犹犹豫豫地说。
“我喂狐狸的东西,能让她买吗? 自找啰唆。”她头也不回,径直朝屋里走去。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尾随着她走进了厨房。
“她不允许我们出门。”我说。我的语气里已经出现了第一丝裂缝,她立刻见缝插针。
“卫生部都没有禁止出门,她的话是法律吗? 管个屁用。”我第一次从那张干净的嘴里听见了与消化道相关的词。
“万一……”我欲说还休。
“你我都打过两针疫苗了,再戴上两层口罩,离人三米,要是还染上了,世界上一半的人都得死。”
“可是,要是丹丹知道了……”
“除非你告密。”她坐到车库门前的那张穿鞋凳上,慢条斯理地系着旅游鞋的带子。
我如释重负,每一个毛孔都嘶嘶地通气———那是越狱的欣喜。
第
23
天
狐狸勾出了我们心底那一丝隐秘的不安分的欲念,我和Lillian 从那天起,就在凡·丹伯格太太(哦不,丹丹)的监控之下过起了双面人的生活。在丹丹看得见的时候,我们是严守规训的中学生,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我们是探险家哥伦布、麦哲伦。在早饭和午饭之间的那个空当里,我们每天出门(Lillian 管它叫“放风”)。刚开始我们只是在家门口胆战心惊地转一小圈就回来,后来我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行踪越来越野,穿过街区公园,走入林间小道,直到一条小溪挡住我们的去路。
Lillian 让我开车带她去家居五金商店买木板、电钻、铁钉、油毡、木屑,去华人超市买猪杂碎、鸡胗子、鸡爪、鸭脯,去当地超市买冰激凌(那东西无法网购)。我们购买的货物都不是日常所需———那是丹丹的管辖范围。我们必须持续地、信誓旦旦地让丹丹相信我们足不出户。Lillian 防贼似的防着她的女儿。
我和Lillian 制定了一套缜密复杂的行动方案,来抵抗病毒,应付丹丹,笼络狐狸。我们(确切地说是我)在车库里隔出了一个角落,用新买的电钻钻入一排钉子, 来悬挂我们从外边回来时脱下的外套和口罩, 免得把脏东西带进屋里。省政府允许室外不戴口罩,若遇见迎面走过的行人,彼此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即可。可是我们还是决定小心行事,戴上了丹丹从美国寄过来的医用级别口罩。我们在屋子的每一个进出口处都摆上消毒洗手液,用烧香拜佛式的守时和虔诚,逼迫彼此吞下一把又一把提高免疫力的维生素胶囊。
对丹丹隔三岔五发给我的各种指令,我早已应对自如。我及时而恭敬地回复“明白”“知道”“OK”“放心”“好的”“没问题”“交给我吧”“谢谢提醒”“就这么着”……我突然发觉我的语文功底大见长进,尤其在同义词的使用上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水准。
对于丹丹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 我渐渐感觉不安———那纯属是狗拿耗子式的操心。有一天我脱口说了一句:“凡·丹伯格先生没意见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每次走三步正好的时候,我总会多事地跨出第四步。Lillian 立刻懂了,倒也没恼, 冲我一笑, 说:“我在上海闹市区的房子, 你说可以够我吃多少顿饭? ”我想说那得看房子有多大,胃口有多好。这时小雨在我的脑袋里咚咚地擂着鼓,我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第五步。第四步已是弱智,第五步是压根儿没脑。
丹丹是程序员,在家上班,时间自由,八爪章鱼似的在公事、丈夫、女儿和父母之间浮游。她一天里发来的各种微信信息,可以汇编成一本书。
“精力无穷。”我惊叹。
“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一哭能哭整整一宿。一眼没看紧,能爬出十里路。”
Lillian 说。
丹丹的信息容易对付,可以随时随地回复。应付她频繁的、不可预知的视频要求,却是件费脑子的事。我和Lillian 列出了一串不方便接视频的借口,如上厕所、洗头洗澡、在后院干活儿、起晚了、正跟网课学太极、午睡、手机没电……有一天下午Lillian 不小心使用了一个一时兴起的借口, 说在和肖阿姨通电话(肖阿姨是Lillian 在北京的老同事)。时值国内凌晨三点半,这个四六不靠的时间点让丹丹起了疑心。她倒是没往别的方面想,只是害怕她父亲脑子里的那一锅酱也洒给了她母亲。丹丹立刻给我打电话求证。当时我们正在家居商店买密封胶,丹丹问我怎么有这么多背景杂音,我急中生智,用“正在看电视”
和“肖阿姨刚才有点急事要找你妈咨询”为由,最终有惊无险地扑灭了一场有可能烧毁一座森林的大火。
“偷汉子被逮了个正着。”Lillian 嘀咕着说。
我听了笑得天昏地暗,直笑到眼中溢泪。我已经忘了我竟然可以活得如此没脸没皮,忍不住想起《聊斋志异》里那些深夜潜入书生房中的狐狸精。自从院子里出现了狐狸,Lillian 说起话来时不时地就沾了点邪气。伙同外人欺骗母亲不是新闻,母亲生来就是活该受骗的人,这个角色注释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宿命里。而伙同外人欺骗女儿才是新闻———Lillian 独一无二的创举。Lillian 的创造力让人目瞪口呆,一天一天地翻着新。
今天我们不出门,我们要动土开工盖狐狸窝。“狐轩”是Lillian 给狐狸窝起的名字,文绉绉的听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倒也算不得是心血**,自从那次我们在后院看到那只残了腿的小狐狸之后,她就生出了这个念头。后来狐狸还出现过两次,但每次都是大狐狸,我们再也没见过那只幼狐。这几天Lillian 一直坐在餐桌前,在卷尺、计算器、米达尺、圆弧尺、模板尺的重围之中,用最原始的方法在图版上设计“狐轩”。上一次我见到这些玩意儿,是在我爸的办公室———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Lillian 一张一张地画,一稿一稿地改,鼻梁在老花镜的挤压之下蹙成一个线团。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样子,事无巨细地较真。
小雨也是这样想我的吧? 每一代有每一代的较真,每一代都鄙夷前一代较的那个真。前一代算什么东西? 都是些没有一个毛孔的榆木古董,为一些毫无意义的芝麻、鸡毛烧脑烧心。
倘若前人不较他们的那个真,还会有万里长城吗?
“你出国还带这些东西? ”我好奇地问Lillian。
Lillian 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嘲讽:“带着做个念想罢了。都是四五十年前用过的东西了,那时候还是刀耕火种。”
我父亲发迹之前也干技术活儿,在一个三千人的工厂里管土木工程设计。
那时他天天回来吃饭,吃完饭和我一起搭积木,有时也让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带我去他的办公室,看他画设计图。偶尔他也驮我去施工现场,我有一个最小号的安全帽。Lillian 的图纸对我来说不是盲文。
“你看哪个方案好? ”Lillian 认真地征求我的意见。
我有些受宠若惊,顿时头重脚轻起来,一脚踩到云里。“这一稿像别墅,这一稿是湖边公寓,这一稿是会所。都好,只是都不像狐狸窝。”
Lillian 扭过脸来看着我,仿佛吃了一惊。“这话老早就有人说过。当年在‘干校’,老叶写了好几篇检讨,就是因为有人说他把猪圈盖得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小屋。”
“他会盖房子? ”我问。
“那对他算个什么事,小菜一碟。”Lillian 摇了摇头,对我学龄前水准的提问表示了深切的同情。
“他这个病,有多久了? ”
“说不好。当时只觉得他说话忘词,突然有一天,我打开冰箱,发现里边有一只鞋子。”
我听过很多老年痴呆症病人的故事,哪个里头也没有鞋子。这个细节很温和,远够不上惨烈,可不知怎么的,我感觉揪心。
“他那个大脑,可不是吹的。千个百个寻常人凑在一起,也填不上他的一个角。”Lillian 说到“千个百个”的时候,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把我绕了进去,却把自己留在了外边。本来不过是一份无伤大雅的小自得,却因为这个囊括了我的圆圈,就有了一丝得意忘形的傲慢和轻狂。我一下子被惹恼了。
她以为她男人是谁,爱因斯坦? 图灵? 李政道? 杨振宁?
“那又怎样? 现在连老婆也认不出。脑子是个定数,早用了早空。”我脱口而出。
这话我从前说过,那时说的是美貌,是对那些找上门来的女人说的,今天我临时把它换成了脑子。说完了我浑身通气,过了一会儿才觉出了残酷。有必要和这个岁数几乎是大我一倍的女人较鼻尖上的那点真吗? 可是话已出口,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Lillian 把米达尺搁下,定定地看着我,这一眼看得我浑身发毛。有一个小鼓包在她的额角隐隐跳动,那是憋急了情绪在急切地寻找出路。我闭上眼睛,等待轰的一声大爆炸,宇宙沦为一片废墟,我成一堆齑粉。
我等待了差不多一个世纪,终于听见了一个声音钻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嘤嘤嗡嗡地传了过来。
“你们仗着年轻就可以这样说话? 你妈没教过你? ”
宇宙毫发无损,我也没成齑粉,只是蹭伤了一层皮。一股热潮涌上了我的脸颊。我知道我不能开口。假若我此刻开口,从我嘴里飞出去的必定是毒箭和匕首。
我冲进卫生间,哗哗地开着凉水洗脸。她有她的死穴,我有我的。我不知道她的是什么,就像她不知道我的。我不能去碰她的,她也不能来碰我的。伤害面前人人平等。
擦干了脸,我在镜子跟前待了几分钟,直到鼻孔渐渐变小,才出来。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妈。我有一个亲妈,三个后妈。”我站在她身后,语气平静地说。
她的肩膀颤了一颤,僵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的五官此刻凝固如木雕。空气绷得很紧,每一口呼吸都割肺,墙上的石英钟嘎啦嘎啦地在耳膜上刮着肉屑。她慢慢地站起来,收拾了桌子上的图纸和绘图仪器,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那是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昨天我们没有再见过面。做完晚饭,我把食物摆在桌子上,没招呼她,只是盛了自己的一份,在卧室里吃完。晚上八点左右,我听见她出屋,独自吃完晚饭,窸窸窣窣地收拾了餐桌和脏碗。
“在有些人的词典里,永远不会有Sorry(抱歉)这个词。”入睡前我给小雨发了一条信息。
发完了我才醒悟:我贬损Lillian 的话,也同样适用于我自己。不用等待,我们都不会道歉。我们还会继续用语言制造匕首刀剑,相互伤害,永不认输,继续生活。
再见到她,已是今天早晨。我们坐在餐桌的老位置上,谁也没再提昨天的事。
“狐狸不是宠物,不住窝里,只住洞穴。”我看着自己的饭碗,低声说出昨天没说完的话。四十三岁的“年轻人”依旧没有学习能力,吃一堑没有长一智。错误不是智慧之母,错误只引向另一个错误。“不如就搭一个棚,给它们躲一躲雨雪。”
Lillian 拨着碗里的粥,很久不出声,竹筷子嗒嗒地敲打着陶瓷碗壁,我第一次发现她吃饭咂嘴。
“那就改名叫狐棚,取个‘狐朋狗友’的音。”她说。
我没敢笑出声。一个名字就这么紧要? 不叫棚就遮不了雨? 叫了狐棚就能挡住松鼠、浣熊? 人一老就糊涂。
一顿饭的工夫,我就手刃了她的宏伟计划,把她几天里画的图纸铰成了一堆废纸。吃完早饭我们开始以农民工的方式动手搭雨棚,没有图纸,边干边修正错误。
在今天之前,Lillian 并不真懂“纸上谈兵”的含义,我让她了解了什么是纸、什么是兵。兵没有纸也能找路,纸没有兵寸步难行。我用一把裹了一块厚海绵的方锤,在枫树前的地上砸下几根短木桩,在木桩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黏了一块油毛毡, 又在油毛毡上纵横交错地绑了几根被风吹落的树枝———我的诱饵,哄着狐狸相信这是树林。
我使用工具的手法自如,十指生风。这不是熟能生巧,我并没有多少机会练兵,我的熟稔来自基因。我爸曾经告诉过我:我过五岁生日时得到一盒积木,我把随盒的范本图丢在一边,坐在凉席上半天没动窝,靠想象搭出了十几座样式各异的房屋;我七岁时把家里的闹钟拆了,在妈妈惊诧的眼光里,我只花了十分钟就照原样搭了回去。我爸曾经很可爱, 把我的每一种淘气都解释成天分。后来他变得面目可憎。在可爱和可憎之间,只隔着几张银行存款单。发迹是人世间最残酷的破坏性试验,没有人可以从发迹中安全脱身。发迹的虎口狼牙吞下了两个最紧要的男人:我的父亲和丈夫。
“天冷了还可以围上防风布。不过,冬天不会有狐狸,它们都要回洞穴。”我退后几步,歪着头端详我的作品。
“待会儿把猪杂碎从冰箱里拿出来,丢在棚里。”Lillian 说。
她进屋,端来两杯冰水。我们都懒得搬凳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喝水,凉得嘶嘶地嘬腮帮子。在她这个岁数上敢喝冰水的女人还真不多见,她有一副牛马一样的肠胃。
“昨天没告诉你,他是受了刺激。”Lillian 突然说。
“啥? ”我听得一头雾水。
“老叶是受了刺激,脑子坏了。”Lillian 说。
“什么刺激? ”我问完了,虽有忐忑,却无悔意。我决定从今天起有话就说,说了绝不后悔。Lillian 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她就不该抛出话头,这是引诱。冒犯有错,可是引诱错在冒犯之先。扔出鱼饵,难道还指望鱼不来上钩?我母亲没教错我怎么说话,是她母亲没教会她怎样打开话头。
“丹丹的事。他一根筋,想不开。”
“什么事,这么严重? ”我已经完全上钩,她怎么甩也没用了。
Lillian 叹了一口气,文不对题地说了句:“万事有时。”
“什么事? 什么时? ”我穷追不舍。
“我不该在那个岁数上有她。四十岁,不是开枝散叶的时令。所以从第一天起,什么都不对头。”
Lillian 喝完了水,开始收拾摊了一地的工具。
“我生小雨时二十三岁,一朵花的时令,那又怎样? ”我说。
这是我经过了克制的反驳。假如我真的口无遮拦,我说出来的就会是“胡扯”。
“她管你吗,你女儿? ”Lillian 问我的时候,语气犹豫轻柔,是一种知道分寸的小心翼翼。我不能怪她多事,这一回,是我甩出去的鱼饵。
“完全,不管。”我回答。
第-92 天
“妈,阅读周我和桑迪一家去蓝山滑雪。她爸在那儿有个分时度假屋,不用就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