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狐纪02

2026-02-21 12:21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

吃晚饭的时候,小雨突然对我说。

桑迪是小雨的高中同学,两人又一起进了多伦多大学,都还没定专业,在选通识课程。桑迪的爸是云南一家烟草公司的老总,从国内飞过来探望留学的女儿和陪读的妻子,没想到被疫情耽搁在这里,一待就待了大半年。

我知道用疫情阻拦她不是个特别好使的借口。新冠肺炎疫情来来去去好几波了,她的同学在各样的缝隙里游走,趁机票便宜去了温哥华、夏威夷、纽约、墨西哥,胆子大些的,甚至还飞去了葡萄牙海滩度假。而小雨,一直乖乖地守在家里,哪里也没去。蓝山离多伦多只有一百七十多公里,开车也不过两个小时,再说,桑迪一家也是靠谱的人。

可是,我心里有一股子灭不了的火,正一蹿一蹿地往上冒。阅读周从明天开始,也就是说,我女儿提前了半天告诉我她的行程。

我的脑子唰的一声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家长,一半是看客。家长有很多话要说,一句一句地在喉咙口排着队,等着挤出舌头。

“出发了再告诉我,那不更好? ”这句话笃定排在第一。

排第二的那句是:“你一针疫苗都还没轮上,就敢往外跑? ”

第三句就不好说了,兴许是:“那个英文写作补习老师下周开课,定金都付了,你让我取消? ”

这都是跑在最前面的,还有一些搬不上台面的话,正等在后头,比如“人家是有钱的大佬,你蹭人家的光鲜,有意思吗”,再比如“一年到头给你做煮饭婆,阅读周你在家陪一会儿老妈,就这么难”。

看客的那一半一看形势不对头,急急地冲过来,捂住了家长的嘴,把那些溜到舌尖的话生生地塞回了肚子里。

“她不是来和你商量的,她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那是客气,你别头重脚轻。”看客对家长说。

家长给噎得满眼冒金星,却不得不承认看客有理。

小雨不像她这个年纪的留学生,从来没有非分的要求,比如好车、名包、品牌衣服。今年过春节我给她网购了一件名牌羽绒服(她的中国同学人人一件),她推说颜色不好,自己去网邮退了货。她父亲每年汇到我们账号里的钱,不多也不少,她把我划给她的那一份分成十二个月花。她在那个数额围出来的墙内行走,小心翼翼地计划着她的开销,不透支,也不留盈余,但从未生出过跳墙的念头。

小雨几乎是个零麻烦的女孩,从小到大无病无灾。除了打预防针、得过几次一瓶吊针就满血复活的感冒,她从没进过医院。没长过蛀牙、青春痘、沙眼、脚气,没犯过中耳炎、湿疹,而且视力良好。成绩虽不拔尖,却也从未掉队。从没和同学邻居吵过架、和老师家长顶过嘴。哪怕我和她爸吵得天昏地暗,她也坐在自己的课桌前做作业,纹丝不动。九岁那年,她开口对我提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要求。那是在我和她爸吵过第一千次架、他拔了一柄牙刷离家的那个夜晚。她走出屋来,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我跪在地上收拾一地的碎碗碴儿,灯光把她的瘦腿扯成两根黑竹竿掷在我眼前。竹竿抖了一抖,她说:“你们离了吧。”她的声音细细的,里头却包着一根铁芯,我立刻知道了分量。

两个月后,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离婚后,小雨在我和她爸两边走动,几乎隔一阵子就会在她爸那里遇见不同的女人。小雨和每一位都礼貌相处,管她们叫菖菖阿姨。偶尔会把她们的名字记错,但从不讲她们的坏话。任凭我如何兜着圈子打听,她也不愿开口传那头的闲话。每次从那边回来,既看不出开心,也看不出烦恼,仿佛父母的事只是浮在她皮肤上的水珠子,在是在的,看也看得着,却不入心。

小雨就像是一块弹力极好的海绵,什么样的拳脚加上去,也不能在上面留下凹痕。那份平稳有时让我心中暗暗生出惊恐:这样的宁静底下,会不会掩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所有日子里的平顺, 是不是都在预备着一颗大炸弹,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把我炸成一地碎屑?

这种恐惧时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醒过来一身冷汗,心跳得如同万马奔腾。我宁愿她像别的孩子那样偶尔犯些小浑,如同正常人患场感冒,好将身上的能量丝丝缕缕地消耗一些,而不要攒到火山爆发不可收拾的那一刻。对一个极少提要求的孩子来说,每一个要求都有重量。离她九岁时提的那个要求,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假如我非要阻拦她的蓝山之行,她兴许很长时间不再开口。你可以撬开山石,但你很难撬开一个不想说话的孩子的口。我不想在沉默中憋死———这种死法太慢太苦。

作为家长的那口气慢慢地平复了下来,换上了看客的那份心平气和。

“去几天? ”

我若无其事的语气让她惊讶,她的回答反倒有些结结巴巴:“四天,算上来回五天。”

“几个人? ”我的口气依旧平静,看客一直把守着家长的嘴。

“一车五个人,桑迪一家,还有一个朋友。”

家长的心里咯噔一下,想问是男是女,看客及时拦阻:这个问题是炸药,会炸毁所有的信任通道。家长再次忍下了。

“谁开车? ”我接着问。小雨疫情之前考下了临时驾照,但只能在有正式驾照的司机的陪同下开车———那是我最不放心的事。

“桑迪的爸爸妈妈轮换开。”

我松了一口气。

“路上去超市买点菜,自己在家做,别上餐馆吃饭。”我叮嘱她。

“妈,”小雨拉长了语调,那是委婉的不耐烦,“哪有时间做饭? 我们会叫外卖,不堂食就是了。”

我们的对话已经走到尽头。对于向来寡言的小雨来说, 她的回答已算详尽。

小雨进了卫生间洗澡。水哗哗地溅在瓷砖上,微启的门缝里飘出薄薄的水雾和小雨断断续续的歌声。

没有了联络

后来的生活

我都是听别人说

……怎么过

放不下的人是我

……就怕别人问起我

…………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首周杰伦的歌,叫《说好不哭》。小雨爱听歌,但很少唱,要唱也只是在莲蓬头底下蚊子似的哼哼几句。水声是最好的屏障,让她感觉安全。今天小雨的歌声和往常有些不同,羞涩怯弱里微微地带着那么一丝喜气,是从铁窗里猝然看到蓝天的那种欣喜和期盼。母亲是拿来逃离用的。我突然想起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 心里有针轻轻扎了一下。我们生养了儿女,却要在他们情绪的窄巷里踮着脚尖走路,生怕碰飞了他们。可是无论我们如何小心翼翼,他们终将离我们远去。

我从橱柜的医药包里找出几个平常不舍得用的N95 口罩, 想让小雨带在路上。推开她的房门,**摆着她的旅行箱。果真不是心血**,这是一场经过了没有母亲参与的事先筹谋。等她告诉我的时候,细节早已在她肚腹里消化成了决定,话一出口就没打算回头。

当年,我不也是这样? 我和那个男人去民政局领了证,第二天才打电话回家告知父母。跟我自作主张的婚事相比, 小雨不过施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小计谋,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算是先斩后奏。

旅行箱的盖子虚合着,没扯上拉锁。掀开来,里头是几件换洗的内衣,还有泳衣、毛衣、外套和户外保暖的秋裤。她把每一件衣服都卷成一个圆筒,按尺寸大小排成整整齐齐的队伍。在这点上她像我,容不得肮脏杂乱。这个收拾衣物的方法是她从网上学的,她说这样叠的衣服折纹少,旅行时打开箱子就能穿,不需熨烫。

我把口罩塞在两排圆筒中间,又觉得不妥,想找个地方单独放置,就打开了边兜的拉锁。指头一探,里边已经装了东西。勾出来一看,是个密封的小纸盒,面上印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在夕阳之下亲密依偎。不用看那行英文说明,我就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脊背上的那根骨头一酥,人瘫软下来,脑浆淌了一地。

我害怕了多年的事,终于来了。这就是我那个寡言的、听话的、从不顶嘴的、零麻烦的女儿,在我身后悄悄制造出来的那颗定时炸弹。一个人纵使能掌控眼前的一整片天,也无法看见身后的一小团阴影。我防不胜防。纷乱的想法从各路涌上来,沙子似的,怎么也捏不成团。世上的叛逆我知道多少?至此我才明白有一种悖逆叫沉默,有一种顺从叫阳奉阴违。

假如我能未卜先知,我就会知道那一刻我是何等鼠目寸光。跟后来发生的事情相比,这哪称得上是炸弹? 至多不过是一只喑哑的小炮仗。

水声终于安静了下来,小雨洗完澡,头上裹着一条浴巾,从卫生间走了出来,全身冒着湿气,红扑扑的娇艳欲滴。看见我坐在地上,她吓了一跳,忙过来扶我,一眼就瞅见了我手里捏的那个纸盒,怔住。

“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颤颤巍巍地问。我的声音裂了,裂成了一簇一簇的毛刺。她就是弹力最好的海绵,她也该知道疼。

她没吱声,只是拆下头上的毛巾,开始擦头发。她的头发很长,一条条黑蛇似的在白毛巾里窸窸窣窣地爬行。终于擦完了,她转回身去卫生间,插上电吹风呜呜地吹头发。我知道她是在想话, 我甚至看见了话在她的脊背上爬来爬去,想往喉咙里蹿。我不想帮她这个忙。她的沉默可以很长,但是我的耐心更长。我准备在地上坐到万里长城倒塌,南极长出棕榈树,赤道结冰。

她吹干头发,用一根橡皮筋绾成一个松松的髻子,走到床沿坐下,斜对着我。

“妈,我不想像你那样,一辈子只经历过一个人。”她平静地说。这话是解释,听起来却更像是控诉,完全不是道歉。

“假如你多一些经验,你就不会跟了他,你们就不会那么,吵架,也就不会,有我。”她没看我,只是一下一下地揪着睡袍上的带子,松开,系拢,再松开,再系拢。

那个在紧闭的房门后做作业、脸上永远风平浪静无悲无喜的女孩子,到底还是听进了门外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刀子一样飞来飞去的每一句脏话、每一个诅咒。

“你不想,有你吗? ”我有气无力地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

“我不想那么早结婚,可是我也不想等到那个时候才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合宜的词。“……才有那种经验。”她说。

她已把话说完。每次她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的时候, 我就知道那是在锁门。她一旦锁门,就不会再开,砸锁也没用。有锁的门还能在合宜的时候打开,一旦失去了锁,你也就同时失去了门———那是永远。所以我从来没敢去砸她嘴上的那把锁,我至多是赖在门外不走,靠耐心挨到下一轮开门的时候。

“是第一次吗? ”我知道那是自己在发问,但听起来压根儿不像是我的声音。

我憎恨自己的贱。我脑子里作为看客的那一半,已经完全被家长那一半制服,爱莫能助。我明知这个问题是粗野的僭越,是没脸没皮的窥视,是不计后果的破门而入,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那辆车里的第五个身份不明的乘客,这时突然变得面目清晰。我看见了他浓密的络腮胡,铁板一样的腹肌和臂肌,还有毛孔里冒出来的油腻汗珠。我听见了他丝毫未经节制的大笑,还有他硕壮的躯体碾过小雨扁瘦的肚腹和小小的**时发出的碎裂声。一场毫无仪式感的破碎。

小雨默默地从我身边跨过,径直去了厨房,开冰箱,取水,喝水。从吐出第一个字时我就知道,我不会得到回音。

可是,我阻拦得了她吗?种子要体验春天,鸟雀要经历天空。我可以掐断一朵花,却压不住一个春天。我可以拴住一只麻雀,却无法捆绑所有的翅膀。一个不顾一切的疯狂母亲或许可以遮暗一角天空,可是,我遮蔽得了小雨渴望探险的眼睛吗? 纵使没有蓝山,难道不会有白山、红山、粉红山吗?

我突然开始厌恶自己。我为什么要看见那个盒子? 那个盒子是红苹果上的一个小黑孔。假如我没看见那个黑孔,我就不会知道果芯里有虫,岁月依旧静好。

只经历过一个男人就结婚的生活,是生活吗? 到底要经历过多少个那样的盒子,才算是真正活过了?

那一夜,我的睡眠被各样的梦境搅成一床满是破洞的旧棉絮,到凌晨时分才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小雨已经走了,她在餐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妈:

你放心,没有人可以欺负我。我知道保护自己。

39

在和丹丹绞尽脑汁地斗智斗勇的过程中,Lillian 是无可推卸的主谋。而我,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里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被动同谋。我这么说是不是在替自己洗白?我难道没有从中体验到走钢丝般的惊悚和兴奋?在那些险些被识破的紧急关头,我甚至能觉出心在微微颤动。我终于知道我还活着,而且还有点小用处。

但我也不总是那么厚颜无耻, 糊涂油蒙心。偶尔我也会良心发现, 敦促Lillian 向丹丹主动发起视频邀请。当然,那都是在Lillian 洗漱一新、头脸光鲜,把一切户外痕迹抹除干净之后的事。从Lillian 敞开的房门,我可以看见她坐在平板电脑前的样子,端端正正的像个从不旷课的高中生,向女儿汇报着一天里的生活内容。偶尔,凡·丹伯格先生也会插进画面,用蹩脚的中文表达着对丈母娘的关心,稀稀疏疏的头发在吊扇刮起的风中飞扬跋扈。

Lillian 对他们娓娓地讲述着日常, 耐心地列举着一些作为佐证的细枝末节。我一如既往地伸长耳朵偷听,听着听着幡然醒悟:许多年前小雨的爸爸也时常在早餐桌上对我显示着同样的耐心和温存。原来每一个贴心的早晨背后,都有一个掩藏着幽黑秘密的夜晚。和颜悦色和不必要的细节,是谎言最昭彰的警示灯。可惜我当年太年轻,还看不透。

当然,我这样说是对Lillian 的极大不公。她没有撒谎———至少没有空口白牙地撒谎, 她只是没有讲出全部实情。就像是在给丹丹看一张人数众多的合影,她小心地裁去了里边的几个人,剩下的部分,依旧是实打实的真相。

昨天和丹丹通视频的时候,Lillian 突然说起院子里有狐狸———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离照片上的裁剪边缘很近的地方。这个话题一下子勾住了丹丹的女儿萝丝玛丽的耳朵,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拼图,问外婆:“狐狸吃树上掉下的苹果吗? ”丹丹打住了女儿的话头,黑了脸警告母亲:“你绝对不能给它喂食。狐狸是最容易产生食物依赖的动物,你喂了一次,它就天天来,按时定点讨食。”

我不得不说丹丹料事如神。起初,Lillian 和我是把食物放到雨棚里的,期待着狐狸在接受食物的同时也熟悉雨棚。可惜,我们关于遮风避雨的家园想象,终是一厢情愿,狐狸并未领情。我们一枚钉一块板搭建起来的雨棚,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狐狸从未光顾过。那天我们放在棚子里的肉食,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消失了。我们永远无法得知那夜行的饕餮者到底是狐狸,还是松鼠、黄鼠狼、浣熊。

后来我在网络上查过,知道一只在城市里走动的狐狸,平均一生只能经历三个夏天。第一号死因居然不是猎杀也不是饥饿,而是车祸。这个数据让我心惊。城市是人和兽的天堂也是地狱,车太多,性命不够。在夏天转瞬即逝的北国,狐狸珍惜每一个逃离车轮、遭遇天空的日子,它们宁愿淋雨也不愿失去天空。

后来我们决定早上在后院干活儿时,把食物放在身后的草地上引诱狐狸。

由于那天搭建雨棚的惊艳表现,我在Lillian 心目中的地位得到小小提升,她现在允许我在她的指导下参与诸如浇水、施肥、除草之类的“技术含量不高”的园艺活儿。我们的伎俩立即奏效,狐狸来了,每天定时定点(正如丹丹所言),有时是大狐狸,有时是一大一小。刚开始时食物放置于我们身后约十米处,后来距离渐渐缩短,从八米到五米再到三米。最近的一次是一米五,狐狸在我们伸手可及之处安然吃完了早餐,并绕着我们转圈行走,似有亲近感恩之意,Lillian 深受鼓舞。Lillian 的最终目标是让狐狸从她手中衔走一个苹果。我们依旧还在努力之中。

丹丹提到不可给狐狸喂食时, 我的心刹那间提到了喉咙口———丹丹无意之中把她母亲逼到了一个隘口。此时Lillian 无论是沉默还是回应都会落入陷阱。沉默是无言的认罪,开口是公然的撒谎。这两者Lillian 都不擅长,她的神情一定会露出破绽。

事实证明我完全多虑了。Lillian 只是端坐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紧急刹车的刺耳噪声,也没有临时撤退的慌乱和惊恐,她用一个音节把局面稳稳地降落在沉默和开口之间的黄金分割线上。她的双面生活里没有可疑的接缝。

和Lillian 相比,我撒谎的本事是学龄前水平。我只会拙劣地涂改事实,比如夸奖小雨的中文作文写得很棒,让她千万不要放弃东亚系的汉语课程;再比如告诉小雨她穿迷你裙**出来的大腿有点弯曲,不如穿长裙好看;再比如对丹丹诅咒发誓我们一直足不出户。我不能像Lillian 那样多才多艺,懂得省略编辑剪裁迂回婉转顾左右言其他。我们之间相差了好几个段位,我望尘莫及。

今天是周三。周三和周六的早上我们绝对不出门,那是丹丹和老人院预约好的时间,雷打不动。现在Lillian 不再和叶千秋单独视频,她和丹丹约好每周三周六早上十点和老头儿在FaceTime 上见面。无话可说的难堪,分成两份总比一个人扛起来轻省。

叶千秋出现在视频里的样子,总是平头正脸,干干净净,每一个纽扣都扣对地方,假牙整整齐齐亮得晃眼。我一向心理阴暗,忍不住想到这一切表象背后的排练———我就是这样把拾掇完毕的Lillian 推坐到电脑跟前的。

叶千秋坐在床沿上,白花花的头发衬着白花花的墙壁,脸上挂着白花花的笑颜,没心没肺地禁受着女儿和妻子的一轮轮拷问。

“认得她吗,爸? ”丹丹把萝丝玛丽推到摄像头前。

叶千秋嘿嘿地笑着,不置可否。

萝丝玛丽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五岁的脑子,还没有找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副婴儿般的举止之间的那条古怪逻辑。

“叫外公。”丹丹催促女儿。

萝丝玛丽嗫嚅地说了句什么,突然跑开了。

“爸爸,知道我是谁吗? ”丹丹问。

“妹妹啊,我三妹。”叶千秋怯怯地说。

丹丹叹气。失望不长记性,无论走过多少趟弯路,依旧走不到绝望。她总觉得在某个拐弯之处,会出其不意地撞到侥幸,她父亲脑子里的黑锈,会在一夜之间突然洗清。

“那她呢? ”丹丹指着Lillian,锲而不舍地问。

“我女儿啊。”叶千秋毫不犹豫地回答,嘴角微微泛上一丝愠意,仿佛智商遭遇了空前绝后的侮辱。

Lillian 清了清喉咙,伸出一根指头指着丈夫,缓缓地问:“那你知道,你是谁吗? ”

老头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出了一个硕大的鼻涕泡。

“我不告诉你。”他说。

我听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头钻进被子里,蒙上了耳朵。

上帝,求你不要让我活到那个地步。我不在乎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可是,我不要活到忘记小雨的那一天。不要让我忘记小雨。求你。

不知不觉间,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睡”在这里是一个意义模糊的动词,其实失去感觉的只是我的身子,我的脑子完全清醒。它伸出一万只脚,不停地踢打着我的身子:“起来啊,你起来,你还没有锁门。你不能让她看见,橱柜里的那样东西。”可是我的身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配合:“一分钟啊,你再给我一分钟,我实在,实在是太累了。”结果我的身子非但没有被脑子踢醒,我的脑子反而被身子拉入了万丈深渊。等我睁开眼睛,已经接近中午,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有准备午饭。这是我一生中最累的一次睡眠,我的筋骨散了一床。

我挣扎着起了床,打开房门,走到厨房,猛然看见Lillian 坐在餐桌边上,怔怔地面朝着后院。狐狸来过了,花儿正艳,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脊背直直的,仿佛绑了一副钢板。听见声响,她转过脸来,神情倦怠,皱纹深刻。“你陪我出门走走吧。”她喑哑地说。

我想说吃了午饭再出去吧,但我最终把话吞了回去。我知道此刻她需要新鲜空气远胜过食物。我们用食品袋包了几片面包,戴上遮阳帽、墨镜和口罩,朝街上走去。

Lillian 的脚力很好,平日行路如风,丝毫不输给我。她说那是在“五七干校”

里练出来的。“文革”时她和叶千秋在河北农村待了三年,却不在一个农场,彼此相隔三个半小时的路程。两人不在同一天休息,轮到她休息时,她就去看他,大多时候无车可搭,都是走路,一来一回就是一天,渐渐练就了一副铁脚板,至今康健。可是今天她的脚上似乎缺了一根筋,有些绵软,我得放慢节奏等她。叶千秋失忆不是新近的事,住进老人院也已快三年,我原以为一拳一脚地早已把她踢打得皮实麻木了,却没想到每一记都还是新的痛。

天一下子就热了。在多伦多这种地方,季节的转换粗鲁且直截了当,没有试探挑逗的前戏过渡,一阵风一场雨之间就完成了。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太阳就已经长了牙齿。我们走到街区公园时,已是一头一脸的汗,知了咿呀咿呀地扯得人太阳穴发紧。

公园先前是个水库,泄洪用的,一大片空地,外沿高内里低,像只海碗。如今闸门依旧在,空地却已用做了休闲的草坪。坡上有一家人正在玩飞碟,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一只狗。狗大概跑累了,趴在地上喘粗气,脑袋转来转去地目追着空中的那个飞碟。

我们渐渐地走到了坡顶,朝下一看,突然就看见了低坡上的狐狸,不禁同时怔住。四只,三大一小,在人和狗的视野里安静地来回走动。显然已在那里多时,人和狗都已经接受了它们的存在,不惊不乍,各行其是。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后院之外的地方见到狐狸。那只小的在草地上一蹦一跳如袋鼠,三条腿的走路姿势让我们一眼就认了出来。而那三只大的却一时难以辨认。狐狸和猫狗不同,皮毛并无明显差异,只要身形大体相同,混在一起时,不仔细看几乎没有可区分之处。

我们缓缓走下坡,在离狐狸不远处停住了,看着它们各自低头行路,似乎并无目的,一路走走嗅嗅停停。一只若走近些,另一只便退去,中间相隔的,总是那若即若离的一两步路,既没有相争生出的怒气,也没有相嬉必需的亲密,眼中无人无己也无彼此,竟是一种全然的陌生和冷漠。我们突然就生出些惶惑来:它们到底是血脉相通的一家子,还是仅仅在途中偶遇的路人? 那只时常在后院出现的大狐狸,是它们中间的一员吗? 或许,它们哪一只也没来过Lillian 的后院;或许,它们每一只都来过,在不同的时段里,只是我们有眼无珠地把它们认作了同一只。

Lillian 双手拢住嘴,发出了一长串呼喊———哦哦,哦哦,哦……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从她的身体里生出来的,更像是风穿过空心竹筒时的气流,悠长、尖锐,带着一股憋急了的劲道,在山坡形成的那只碗壁上一圈一圈地回旋,直到化成回音,依旧连绵不绝。你无法设想一具日暮的躯体,可以制造出如此清亮的声响。这是她平日里召唤狐狸进食的信号。同样的呼唤,此时听起来却和在后院时不太一样,旷野给了一切声音胆量。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狐狸的叫声,也不曾泄露过狐狸声带和喉咙的幽深奥秘。Lillian 的喊叫只是她关于狐狸秉性的一厢情愿的想象,我永远也无法证实狐狸走进她的后院,是因为她的召唤,还是因为食物气味的**。

可是今天Lillian 的呼喊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们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也许,它们的确来过我们的后院,但我们自以为的老马识途,不过是它们在任何一个有食物的地方的偶然停留。它们经过我们,就如同它们经过公园,经过草地,经过飞碟和狗。我们精心设计的笼络,对它们来说仅仅是一次果腹。这一次和上一次,这一次和下一次,并无任何区别。它们并未在千万座房屋中刻意挑选了我们的后院,它们也未在千万棵树木中格外钟情于我们的那一棵枫树,一切不过是鼻子和肠胃的一场游戏。我们给它们强加了千种情绪,我们忘记了它们原本无心无肺。失去了食物的烘托,它们不认识她的声音。她既不能危害它们也不能哺育它们,她不值得提防也不值得讨好,她的存在此刻对它们毫无意义。

它们不过是瘟疫在改变城市版图后随手丢给我们的纪念品。我们不拥有狐狸,就如同Lillian 不拥有叶千秋,我不拥有小雨。我们只拥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即使是记忆,我们也无法长久拥有。记忆可以随时丢弃我们,我们也可以随时丢弃记忆,没有人知道丢弃会在哪一刻发生。

空气突然变馊。

“回去吧,我饿了。”我对Lillian 说。

61

今天早上,在晨光已将睡眠戳出细窟窿眼的时候,我和Lillian 同时被一阵怪异的声音惊醒。像是婴儿发出的声响,但又比婴儿的嗓音尖厉,一声接一声,短促有力。我之所以用了“声响”两个字,是因为我一时无法判定这是哭声,还是笑声。

Lillian 和我同时从各自的卧室冲出来,跑到厨房———从厨房的那扇大窗可以看到整个后院。

是那只小狐狸。

那天我们在社区公园遇见那群狐狸之后,Lillian 回家便兴趣索然。世上没有无条件的爱,Lillian 期待从狐狸那里得到的,其实只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眼神,承认就够了,不需感恩。Lillian 不知道她要的东西是狐狸不曾拥有的。八十岁的Lillian 有时还是个孩子。老人其实都是孩子,像孩子一样健忘,却比孩子更能记仇。她对狐狸所有的好奇和热情原本就是心血**,来得急,去得也急,至此已心灰意冷。

后来我们不再喂食。狐狸依旧还来,却不再定时,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渐渐行迹稀疏了。

这只小狐狸来过后院多次,每一次都是跟着一只大狐狸,或许是母亲,或许是父亲,或许是族亲;或许是同一只,或许不是。见的次数越多,我们越糊涂,永远也无法厘清它们之间的真正关系。但小狐狸从未单独出现过———今天是第一次。今天它的动作很奇怪,先是伸长腰肢趴在枫树干上,身躯纹丝不动,只是下颌不停地颤抖———那是它在发出亦哭亦笑的喊叫。它已经长大了许多,铺展开来的躯干上肌肉坚实紧致。它贴在树身上的模样, 竟有几分像在出声祈祷。

突然,它仰身往后一倒,在草地上打起了滚。夜里下过雨,草上留着水迹,它的皮毛沾湿了,颜色变深。后来,它毫无预兆地腾跃而起,在空中画出一条长长的弧线。清晨的阳光像油画颜料一样厚腻,它的皮毛是一团红色的火焰,每一根毛尖上都刷了金粉,它甩出去的每一滴水都是金光灿灿的珠子。我和Lillian 面面相觑:我们一生未曾见过这样的光线里这样的一只狐狸。电视节目主持人的解说突然消磁。

在画完那条完美的弧线之后,它落地,迟疑片刻,便开始沿着篱笆徐徐行走。Lillian 突然扯住我的衣袖,说:“你看见了吗,小陈? ”Lillian 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近乎战栗的耳语,仿佛害怕惊扰了狐狸。她似乎忘了,我们和院子之间隔着一扇由三层防风玻璃制作的玻璃窗。“它、它的前腿。”Lillian 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这才注意到,狐狸行走时用的是四条腿。左前腿虽略有犹豫,每一步似乎都经过试探,但最终都扎实地落在了地面上。我突然醒悟:它发出的那些声响是笑,是狂欢,而绝无可能是哀伤。它在庆贺它生命中许许多多的第一次:或许是第一个夏天里的第一次独自离家行走,或许是记忆中的第一次四肢落地。

这条腿第一次感受到了湿润的泥土和青草,虽然依旧有痛楚,但有什么能比得过失而复得的自由呢?

Lillian 转身去开冰箱,拿出面包、香肠和火腿,开始做三明治。那是我的早餐风格,Lillian 从来不吃这类东西。Lillian 也许行过了万水千山,但她始终没有丢弃她的中国胃,她的早餐是稀饭、花卷和咸菜。正在我惶惑间,她拿着三明治开门去了后院,赤脚,穿着睡衣,头发打着结子。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回过头,用那只闲着的手对我做了个按键的手势———她是要我录下视频。

Lillian 走到草地和花圃连接之处,蹲下来,伸出那只拿着三明治的手,遥遥地招呼狐狸。狐狸已经一阵子没在这个院子里看到过食物了,似乎有些惊讶,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过来,在离她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咻咻地抽着鼻子。

嘎嘎。嘎嘎。她学着发出了狐狸的声音,学得很像。Lillian 的声带像水一样柔软随性,几乎可以瞬间融入她想模仿的声音特质。

狐狸的眼睛闪了一闪———那是一种隐约相识的神情。它朝前走了几步,再次却步不前。Lillian 蹲不住了,八十岁老人的膝盖和筋骨再也载不动八十岁孩子的好奇。她朝后挪了挪身子,坐到了身后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在院子的每个角落泛滥成灾:一条碎石子铺成的窄路,一方卵石砌成的花池,一汪石块镶边的鱼池,一个岩石堆成的流水台。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但每一块石头她蒙着眼睛也认识。Lillian 身下是一块鱼池的围石,石面上有几个凹凸不平的棱角,可是她顾不得,她的心只在三明治和狐狸中间那条看不见的连接线上。

院子里一片静默。风停了,树梢不动,知了屏住呼吸,万物都踮着脚尖踩在由兴奋和恐惧绷扯出来的那条窄线上。唯能颠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的, 是**。**无往而不胜。狐狸终于走近, 从Lillian 手里咬下了第一口三明治。

Lillian 先前费尽心机没能抵达的目标,却在如此一个毫无准备的早上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可是Lillian 没有见好就收,她把她的目标又悄悄地往前推了一步:她更紧地捏住了剩下的那大半块三明治。狐狸吃完了第一口,走过来,咬住了第二口。

这一次,用“扯”这个动词可能更为贴切。它扯剩下来的那一口,几乎已全在Lillian 的手中了,再往前一嘴,就是她的指头了。Lillian 依旧没有松手,她只是动了动手指,把剩下的面包往前顺出了一寸。

我的心扯得很紧。我的脑子一遇上事就分崩离析,从无例外,此刻已经一分为二。一半是凡·丹伯格太太的雇工,另一半是“吃瓜”的群众。凡·丹伯格太太的雇工一下子想到了狂犬病。我不知道狐狸带不带狂犬病毒,但我知道狂犬病可以死人。“吃瓜”群众却唯恐天下不乱,只想把戏看到热闹处。没想到这出戏远还没到撒狗血的地步就收场了,狐狸的最后一个动作太快,我根本无法分清那最后一角三明治到底是它叼走的,还是她放的手。总之,等我看清楚时,她手里已经没有了东西,它嘴里也没有———东西已经落在了地上。它并未着急去找,而是围着她转了一圈,用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关于这个动作,后来我和Lillian 发生过许多争执。Lillian 坚持是狐狸舔了她,我坚持是闻。这两个动作中间隔的是一条鸿沟。舔用的是舌头,舌头有情感的嫌疑。闻用的是鼻子,鼻子连接的仅仅是肠胃。最后我们只好把我录下的视频一帧一帧地回放。在某一框里,我们找见了一条粉红色的舌头。“我能没有感觉吗? 我又不是木头。”Lillian 不依不饶地说。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当时我们没有探讨这个问题,我们顾不上。当我从厨房走到院子,挨着Lillian 在石头上坐下时,我发觉Lillian 在瑟瑟发抖。狐狸已经消失。它来的时候只有三条腿和一副空瘪的肠胃,走的时候四肢健全,肚腹里装着一个夹有火腿香肠的三明治,鼻腔里残留着一个女人的手指的气味。

而我们,在这时才感到了后怕。

太阳升高了,树荫变得浓密,知了肆无忌惮地扯开了嗓子。有些东西产生了变化。Lillian 似乎跨过了一道坎。到底是什么坎? 我说不清楚。这事得问小雨。我能看见的事,小雨都能看见,而小雨能看见的,我却未必。我十九岁零九十八天,永远也长不大的小雨。

“我给你拿件衣服吧。”我对Lillian 说。七月的夏天已经热透,只是清晨还略有几分凉爽,尤其是在下过雨之后。

她摇头,让我陪她坐一坐。我侧身,半张脸看她,半张脸看鱼池。昨天夜里的雨打落了一些叶子,当饰物用的橡皮莲花已经丢失了一个角。在两片落叶之间,我看见了一抹白色的鱼腹。

“又死了一条。”我说。Lillian 养了一池金鱼,夏天的时候放在室外鱼池里,冬天的时候收回室内的鱼缸里。这些鱼她已经养了十几年,红的依旧不红,白的依旧不白,无精打采的,一味的清癯。我来的时候,池里是二十条,现在是十四条,不算这条翻了肚子的。

“浣熊又跳进池里了,荷叶也被咬去了半边。”我猜测。

“许是昨夜的雨,气压低。”Lillian 说。

我弯腰把那条浮在水面的死鱼捞出去扔了。鱼不到一只手掌的长度,却死得一副昭告天下的架势,无比腥臭。

“兴许,就是时间到了。”Lillian 轻轻一笑,“当年老叶买下来,是给我六十五岁生日的礼物,一年一条。是鱼店当作鱼食卖的,一加元五条,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最劣等的鱼,他说好养。养了十五年,还有活着的,已经出乎意料。”

六十五条,十五年里死了五十一条,平均每年死三四条。今年死了六条,超出平均死亡率的百分之七十六。我脑子里的键盘在飞快地跳动,泛上来一堆泡沫般的数字。

“他在的时候,鱼死得慢。他走了,鱼也走得快。”Lillian 说。

“鱼也有寿命,他在不在,鱼都一样会老。”我说。

她不回话,望着远处,心不在焉地微笑。

“这么大一个院子,你一个人,将来怎么管? ”我问。

“买下这房子的时候,谁会想到是我一个人? 院子里所有的石头活儿,都是他干的。那个流水台的岩石,是他一块一块捡的。他骑着自行车满街跑,看见古怪的石头,只要是无主的,就绑在自行车后头驮回来。”

无主的? 我暗笑。在这座城市里,连天空都划了管辖权,真正无主的,只有女人。

“一趟一趟的,我只想着他心里烦躁,就没阻拦他,谁想到这后来的事呢?

谁也没想到。”

Lillian 今天说话的语气,像个新寡的妇人在絮叨她逝去的男人。我听着心里发冷。

“小陈,那天你说得对,脑子是个定数。就像是一桶水,早上用完了,下午就没有了,无非是聪明在先还是在后。”

随口的胡言,她竟然拿来当真,我突然生出些愧疚。

83

“这样,行吗? ”一直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我仍在犹豫不决。

“我看自己的男人,又不是别人的,还得谁批准? ”Lillian 说。

“可是,丹丹交代过……”

Lillian 立即将我打住:“丹丹不是我衣服上的虱子,她不用知道每一件事。”

我无语。那头那个是我的雇主,这头这个也是。我一仆二主,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我已经替这头做了无数回的同谋,也不多这一回。我为自己开脱。

当多伦多全城都淹在瘟疫里的时候,老人院是重灾区。但叶千秋在的那家防守得严实,倒没出什么大乱子。这几个星期确诊人数持续下降,他们刚刚恢复了正常探视。Lillian 让我网购了一套法兰绒睡衣,要去看丈夫。Lillian 在上海市区的那幢房子如今租给一家公司做高管居所,月入两万人民币,再加上两头的养老金,即使扣除叶千秋在老人院的费用,她日子过得依旧算得上从容。她像极了她那一代的人,数着口袋里的铜板过日子,指头缝很窄。她又不全像她那一代的人,在当花的时候,她并不抠门。

半路上我们在一家街角便利店停了一停,她要买一束鲜花。满屋的玫瑰百合兰花康乃馨,她脑子都没过一下,就直直指向了小向日葵。一打十二朵插成一竹篮子,黄艳艳的像一把野火。

“还是打个电话预约一下吧? ”丹丹的嘱咐一直在我心头拱着,让我心神不宁。

“干什么? 让他们有时间沐猴而冠? 我就是想见一见没来得及洗澡的猴子。”

我忍不住笑。如今和Lillian 厮混熟了,多少知道点她的秉性,说话像南翔小笼包,轻轻一啄一口汤汁。有点刻薄,不够厚道,刚好有趣。那是气顺的时候。

假如气不顺,便又多了些调料。

前台的护士是新来的,不认识Lillian,也不熟悉情况。我们隔着一百层口罩、脸罩和一千层戒备,开始了嘤嘤嗡嗡的对话。

请先洗手。

我需要量一下体温。

探访人名字?

受探访人名字?

关系?

联系电话?

有任何新冠症状吗?

旅行史?

接触史?

疫苗证明?

核酸检测证明?

…………

虽然已经开放探访,但依旧有条件限制:一次只能有两位访客,必须是直系亲属。我不是,但我是直系亲属的生活助理,也算合情合理,倒也没有人难为我。

终于完成了问答、填表、签字画押的手续,小护士要打内部电话请工作人员带我们进去。

“不用,我来过多次,知道他房间怎么走。”Lillian 一口拒绝。

“这个时间,叶先生假如不在房间,极有可能在娱乐室。你知道娱乐室在哪里吗? ”小护士好心地问。

“知道,熟门熟路。”

叶千秋果真没在房间里,Lillian 拉着我去娱乐室找人。叶千秋的房间和娱乐室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看上去还挺干净,敞敞亮亮的,两边挂着几幅油画,有乡村景致,也有静物写生。正是早饭和午饭中间的那个空当里,四下很安静,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我的鼻子犯贱,在浓烈的来苏尔芳香中穿行,坚持不懈地找到了一丝尿布的气味。迎面走过一位拄着助步器的老太太,正和边上一位年轻些的妇人(估计是女儿)聊天。“牛奶没味,寡淡得像水。”母亲说。

“脱脂脱得太厉害了。”女儿说。她们说的是带卷舌音的中文。

走过半条走廊的时候,Lillian 突然停下来,在一片大玻璃窗前站住了。窗外是老人院自带的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株梨树。树大约种下多年了,蓬蓬松松的一大片枝叶,已经挂上了梅子大小的青果。梨树下有一张歇凉的长椅,上头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阳光把茂密的枝叶扯成一团一团的影子,胡乱扔在他们身上,有的地方很亮,有的地方很暗,但是他们没有在意。他们半侧着身子,定定地看着对方,两双手相互牵着,像幼儿园里被老师配上对玩游戏的小朋友。

两人都**脸。老人院的住户不用戴口罩,工作人员和访客则必须戴———那是围着他们筑起来的城墙。

我仔细看了几眼,才认出来那个男的是叶千秋。

Lillian 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我看见她暴露在N95 口罩之外的耳朵垂子从苍白变成粉红,又从粉红变成绯红。我不知道“意外”“嫉妒”“震惊”“愤怒”这些词在遭遇阿尔兹海默病时是否依旧有效。

我扭过脸去,不敢看Lillian。我们心怀各自的难堪,她为自己,我为她。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Lillian 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咽下了她的那份难堪。她推开通往花园的门,我跟在她身后,我们朝着那棵梨树走去。

“老叶,我来看你了。”Lillian 在离那张椅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是规定的社交距离。我站在她的身边。

面对面的时候,叶千秋看上去比视频里稍显清瘦。头发和衣服都干净,指甲是新剪的(我视力是2.0)。看来他是有人管的,他们并未一味地做花样文章。

女人看上去比Lillian 稍矮胖一些,穿了一件细花洋布太阳裙,**的手臂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太阳斑,脸是一张平平扁扁的喜饼脸。阿尔兹海默病是一种欢喜病,每一个遭遇它的人脸上都没有愁容。

两人同时扭过头来看着我们,并无惊讶之情,似乎一个月以前就在等候着我们的来临。

“哦,来,来看我。”叶千秋喃喃地重复着Lillian 的话,却没有松开那个女人的手。

“我是娟子啊,老叶。”Lillian 摘下口罩对丈夫说。

“George,她是谁? ”那个女人歪着头打量着Lillian,好奇地问叶千秋。

“三妹,哦,三妹。”叶千秋对女人解释着。

“你是谁? ”Lillian 戴回口罩,反问那个女人。

“我是Mary 啊,你问George。”女人拽紧了叶千秋的手,仿佛她已落在河里,而他是漂在水面上的一根木头。

叶千秋耐心地看着女人,腾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女人的脸颊,那轻柔的样子仿佛女人的皮肤是一块上好的丝绒,稍微用力些就会勾扯出线头:“是啊,娟子,你是Mary,你是Mary。”

女人放心地笑了。

他记得娟子,又没有记得娟子。他记得的娟子已经不是《橘颂》里的婵娟,他记得的娟子和三闾大夫和话剧团和青春和爱情都没有干系。他记得的娟子是泛指,是进入他眼里的一切事物。

“老叶,这位是小陈,我的朋友,也来看你。”Lillian 把我推到了叶千秋的雷达屏幕前。

“小陈,哦,小陈。谢谢,谢谢。”叶千秋终于松开了那个女人,伸出一只手来给我握。我欠了欠腰,却没接他的手。护士交代过,不可以和病人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比如握手、吻颊———这是防疫要求。

“给你买了花。”Lillian 把手里的竹篮递给男人,“记得这是什么花吗? ”

“记得,记得。”叶千秋一遍又一遍地点头。

在阿尔兹海默病病人的嘴里,你不会听到No。没有“不记得”,没有“不知道”,永远只有Yes。阿尔兹海默版的Yes,是对存在感的最后一道把守。

“这是向日葵啊,老叶。你不记得啦?‘干校’的农场里,到处都是向日葵,多得像野草,谁也不稀罕。你来看我,举着一朵向日葵,三四个小时的路,走到我这里已经是一根干柴了。”Lillian 说。

她依旧还在一下一下锲而不舍地叩着那扇没有钥匙可开启的门。她不仅仅是不甘心他,她也是不甘心自己。她的大半人生都是和他一起过的,他们原本是两股结在一起的麻花绳。日子久了,风吹雨淋,他们已经腐烂成你我难分的一体。可是他一意孤行地要撕走他的那一股,他撕得血肉淋漓。他撕走的那些东西不再是他,而他剩下的那些东西也不再是她。他毫无商量余地地抹改了他们的历史。她不甘心啊,她只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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