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千秋从竹篮里抽出一朵小向日葵,递给那个女人。女人举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玫瑰啊,玫瑰。”她呢喃地说。“George,扎我。”女人被花茎上的茸毛刺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递给叶千秋。叶千秋接过来,含在嘴里,轻轻地嘬着:“不疼啊不疼。”
我实在看不下去,扯了扯Lillian 的袖子,想让她走。Lillian 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住了。
“我给你买了一套新的睡衣,小陈挑的,很舒服,你摸一摸。”Lillian 把睡衣从包里拿出来,撕了包装,递给丈夫。
百分之百纯棉精纺法兰绒,红色的底海军蓝的条子,胸前绣着一匹马。经典的马球牌设计,一百五十九点九九加元,一分钱不打折扣。Lillian 自己穿的睡衣,是超市尾货,跳楼价九点九九加元。
叶千秋接过睡衣,用脸颊触摸着衣服上的细软绒毛,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带着猫一样懒散的惬意。
“下雨的时候要穿鞋子,娟子。”他对那个不是娟子的女人说。
“戴花要戴大红花,George。”女人对不是George 的那个男人说。
“红花。红花。”叶千秋热烈地回应着,“他们有书包,娟子。”
迟暮的记忆是破旧的木桶,里边装的是一辈子的阅历。活得太久,桶装不下,就一层一层地往外溢。最先溢出的是今天,然后是昨天,留在桶底的,是永远不会溢走的前天———那是烙在一个人骨血里的童年和少年。他的前天和Mary 的前天不是同一天,它们是两条平行线,一直并排却永不交叉。他们不需要共情,也不需要理解,他们只需要倾听。失忆的世界不再匆忙,他们可以忠诚地奉献给彼此每一天里每一个醒着的时辰。不再有会议需要参加,不再有项目需要完成,不再有儿女需要拯救,不再有爱情需要修复。失忆的世界里没有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自给自足、永无磨损的快乐。
通往天堂有许多扇门,其中的一扇叫阿尔兹海默病。
Lillian 傻啊,Lillian 真是傻,还想死死地拽住那个早已没有心的男人,不肯放手。
“老叶,我们院子里来了狐狸。”Lillian 低下八十岁的身子,蹲在草地上,伸出一只手,把手机里的视频递给叶千秋看。假如按脸对脸的距离来计算,Lillian 是守法公民。假如按最近点计算,Lillian 已经破坏了院方的防疫规矩。
“记得吗?这是我们的院子。这个鱼池,这个流水台,都是你搭的,每一块石头。那年夏天,我们刚买了房子。”
Lillian 放的是我拍的那段视频。我突然醒悟,当时她嘱咐我录下视频,就是为了今天。
“这只小狐狸,在我们的院子里创造了一个奇迹。奇迹,你知道吗? 它残了一条腿,谁也没指望它还能好。可是就在我们的院子里,它站起来了。老叶,它站起来了,它四只脚都落地了。”
一个一心沉浸在自己故事里的人, 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放大一厢情愿的部分。狐狸也许创造了一个奇迹,但未必是在你们的院子里。在你见到它四脚落地的时候,奇迹兴许早已在别的地方完成。Lillian 的眉毛在颤动。一只扑火的飞蛾。不,不是飞蛾。飞蛾不知道死,她知道。她明知无望,却还要试。一次,再一次,直到心死。
“狗,George,狗。”那个叫Mary 的女人指了指视频里的狐狸,掩嘴笑了,像个十七岁往十八岁走的少女。
“Shut up,you!(你闭嘴! )”我忍不住吼了那个女人一声。我忘了她不过是另一户人家的另一个叶千秋。
“George,哦,George。”女人委屈地看着叶千秋,似乎要哭。
“娟子啊,娟子。”
他们不再有新的话,他们脑子里有限的词汇都已经淘尽。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呼叫着彼此认定的名字,痴痴地对望着,仿佛活在一个真空玻璃瓶里。瓶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世界,没有病毒。她是他的娟子,他是她的George。在他们的瓶子里,他们是国王,划分疆土,修订词汇,改变自己和他人的身份。他们没有昨天,他们也不会有明天,他们有的,只是永恒的今天。他们刀枪不入。不安全的是我们。
我们回到停车场,坐进车子里往家开去,一路上Lillian 都没有说话。开到一半的时候,丹丹的电话进来了,先是打给她母亲,Lillian 没接,她又打给我。铃声在封闭的车子里听起来扎耳。我也没接。之后便是一串闪亮的指示灯,是丹丹在留言。我知道那是全方位的火力攻击,我有点怕,因为我还没想好应对的措施。但惧怕并不是我不接她电话的唯一理由。在这一刻,不知怎的,我就是不想听见她的声音。
“我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事先和那头预约。他们不是要给猴子洗澡,他们是要先支开那个女人。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还有那个可怜的小护士,不知情。”Lillian 扭头对着窗外说。
我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可以回她的话。
回家后,Lillian 直接进屋,关上了门。我听见手纸擦鼻涕的窸窸窣窣声。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六神无主。有一句话这一路上一直在我心里突突地炖煮着,到这会儿已经熟透。我知道这句话兴许能治Lillian。可是这句话太毒,能治人也能杀人。我非得要沾那一手血吗? 她不是我的娘我的姐我的姑妈婶子,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字。我管得了这么多吗?
我坐在床沿上给小雨发信息。小雨照例不回音。可是小雨也没在我的脑子里擂鼓。也就是说,小雨没有明目张胆地反对。小雨没反对就算是支持。我站起来,走出去,推门进了Lillian 的屋。
“他早不是他了,他已经死了。你看见的,不过是他留在世上的皮囊。你和死人较什么真? ”我恶狠狠地说。
血从Lillian 的脸上慢慢褪下,我甚至听见了**的流动声。滴答。滴答。她的脸白得像粉笔灰。血流到哪里去了? 是脚趾吗? 我看不见她的脚,她的脚藏在桌子底下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我是否救了她,但我知道我肯定已经杀了她。
后来我才从丹丹那里得知:George 是Mary 死去的丈夫的名字。当然,那是墓碑和人口普查数据库里记载的信息。在Mary 现在的记忆里,George 只是她的弟弟,就如同在叶千秋的记忆里,Lillian 是他三妹一样。Mary 晚叶千秋半年住进这家老人院,开始时一直闹着要回家,直到认识了叶千秋。两人一见如故,形影不离,除了睡觉,每分钟都黏在一起。老人院把实情告诉了两家的儿女,征求他们的意见看是否有必要将其中一位迁移。两家儿女经过协商达成了共识:目前两位老人情绪稳定,心情愉快,没有必要改变这个有益无害的现状。当然,他们也想到了这个荒诞事件中唯一可能受到伤害的人。对付那个人的方法相对简单,就是眼不见为净。丹丹开了绿灯放行。
当他们商量这一切的时候, 他们唯独没有想到半路上会杀出一个一无所知的新护士,和一个阳奉阴违的家政助理。
第
100
天
“把她带回家的那天,大雨淹城,天黑得像墨盆。老天都知道是灾祸,只有我们糊涂。”
Lillian 说这话的时候,我俩已经把那一瓶红酒喝得七七八八了。酒真不禁喝,一会儿就见了底。人也真不禁酒,Lillian 的脸已经红得像一盏火油灯。
今天Lillian 亲自下厨,荤的素的红的绿的做了一桌子,坚决不让我插手。
“今天的菜必须是我自己来。”她说。
“生日? ”我问。她没吱声,我就算她是默认了。
全部的食材都是丹丹网购的,我没沾过手。这些日子Lillian 使唤起丹丹来有些狠,隔三岔五一长条的购物单,连葱姜蒜这样的,也列在里头,很有几分撒气的意思。
那天从老人院回来,Lillian 和丹丹通了很久的电话,是读书人的干仗架势。
关起门来,但总有门缝,满屋便都漏着烟,却听不到一句粗口。“他的事,我不管了……”我依稀听见Lillian 给丹丹丢下了话。
从那以后,Lillian 再也没去过老人院,每周两次的全家视频,也随了Lillian 的心思,不再定期。现在Lillian 和我说话,不谈老叶,甚至也不怎么提丹丹。
Lillian 现在即使有话,说的也都是些无厘头的事,比如种花养草的心得、怎样挑选合宜的茶叶、在“干校”时从老乡那里听来的神鬼故事、刚出国时闹出来的种种乌龙……她常常讲到一半就得紧急停车, 我满耳朵都是刹车片的吱呀尖叫声———她害怕再走一步就要撞上她不想撞的红灯。她这一长路哪躲得过那父女二人? 她躲得辛苦,我听得也辛苦,她永远也无法真正消停。
现在只要天不下雨,我们依旧出门。我们的活动半径不再拘泥于门前的那一小片天地。我开车带Lillian 去二三十公里外的鱼人村,在早期德国移民留下的居民点旧址散步,累了就坐在一条人称“天鹅湖”的小湖边上,拿面包屑喂水鸭子。在N95 口罩的严格卫护下,我们有时开车到稍远一些的特色店,买一些略有些犯罪感的小东西,比如韩国蛋糕、日本甜点。我们仍旧挑些便宜的肉食喂狐狸,但不再定时定点,一切随缘。我们依旧提防着丹丹的监控,但已经不像先前那么惊恐。没错,我们一直在对丹丹撒谎,但比起丹丹绕着她母亲织的那个网,我们所行的一切不过是雕虫小技。丹丹但凡还有几分脑子,都该自知理亏。每次丹丹来电话,我几乎都是屏着呼吸等待她来揭穿我和她妈共谋的小把戏,好和她来一场吱啦啦冒火花的舌战。我自以为不过是个“吃瓜”群众,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择了队,把自己归在了“我们”阵营,竟全然忘了我每个月的工资,是来自凡·丹伯格夫妇的银行账户。
“谁把谁带回家来? ”我揪着Lillian 回到了话头。
她把剩下的酒和我一人一半地分了,扬了扬瓶子,看着最后几滴都抖利索了,才哼了一声,说:“福根,他们管这叫福根。我们领回来的,却是祸根。”
我知道她的秉性,催她没用,只能由着她把那剩酒一口喝干了,搛菜的筷子伸出去,又停在半空,像两根偷闲的平衡木。
“丹丹不是我生的。我不能生孩子,怀了几次,都保不住胎。到四十岁那一年,他突然说要不咱们就领一个。说这话没几天,他就抱回了这个孩子。现在想起来,他早就有了想法,在一路留意着。那孩子三四个月大小,说不上多丑,只是那眉目间不知怎的看上去有几分粗野。我问他是什么来路, 他说朋友介绍的,能办合法手续。你少知道点背景,心里能少点成见。他还说丑孩子好养活。
我也就信了。
“从第一天起,这孩子就没让人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一样她没得过的病,我简直怀疑她是按着儿科常见病大典来一样一样地折腾我们的。那时‘文革’刚过去没几年,我们回到了北京,都想干点事,单位常常加班。我和他轮流管孩子。一个大男人,他不怕笑话,把孩子绑在背上在办公室里干活儿。他说孩子长大了有了抵抗力,我们就轻省了。我也信了。后来才知道,她真正的祸害这会儿正藏在一天一样的病里,还没露头呢。
“小学毕业升初中的时候,她来例假,身体果真渐渐强壮了起来,我们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一天放学回家,怎么劝也不肯吃饭,说要找她自己的家。领养她的时候,我们跟人换了房子,从六十平方米换成四十平方米,城里换到了三环外,就是为了能避人眼舌。没想到她初中班级里有一个同学的爸,是老叶单位的同事,多嘴把这事告诉了她。”
这是自老人院那事之后,Lillian 第一次开口管他叫“老叶”,先前实在绕不过去的时候,她只用一个含含糊糊的“他”字。
“从此家无宁日,天天给你气受。大人想不出来的词,她都用上了。你不能想象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啥事都还没经历过,一张嘴能像一根烟囱,熏死一屋人。隔了这么些年,我想起那些话来,都还会打哆嗦。后来她扬言要到她爸单位闹,我们爱面子,他只好把她领去了她亲生父母的家———幸好那家人还在老地方住。我这才知道,她亲生父母在房山,生她的时候,前头已经有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她找上门的时候,她最大的姐姐也才二十三岁,还没出嫁。她亲爸早先是搬运工,后来干不动了,才改拉人力车。这孩子骨子里这么横,是因为她娘怀她的时候,没给过她一句好听的,她还在胎里就听够了诅咒。
“她找上门去,正巧全家都在。她热乎乎一张脸贴上去,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谁都怕她来了就不走。他们家二十多平方米的房子,加上爷爷奶奶是九口人,连再搭张地铺的地方都没有。她亲爸开口就叫她滚,她往人家门槛上一坐,准备坐到天亮。老叶实在不忍,就悄悄给那家的爸塞了点钱,让他给张好脸,才总算把她劝回家来了,哭了一路,号得像狼。我们心想只能对她好些,再好些,她就不再惦记那头了。谁知她隔三岔五依旧去,还不能踩在饭点上,因为没有人会留她吃饭。老叶只能月月悄悄给钱,他们才勉强跟她说句话。后来她哥哥姐姐就问她讨东西,我们给她买的随身听、计算器、羊绒手套、墨镜,三天两头就不见了。我们明知缘由,心想东西若能买个太平,我们都认了。
“谁知东西买不得太平。那家越冷待她,她越赶着往上贴。她在那家受的每一分气,回来就加倍撒在我们身上。有一天,我加班回家,看见家里没点灯。她的新大衣不见了,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狼。我问她吃饭没,她没吱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我告诉了老叶,他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破了这个恶性循环,才有救。他就跟单位递了申请,要求调到上海的分部工作。三个月后,我们全家搬离了北京。”
Lillian 停下来,让我再去开一瓶酒。这样的故事,谁能一口气讲完? 她的嘴巴挺得住,我的耳朵也不行。我开了新酒,我们接着吃喝,依旧是吃得少,喝得多。
“刚到上海,太平了一阵子。老叶依旧时不时给房山那头寄钱,这回是让他们不要再搭理丹丹。好在那年头那家人没有电话,丹丹只能写信。写了几封信没有回音,渐渐地,这一厢情愿的兴头才败了下去。我们以为这就像生了一场大病,过了这个坎就好了,日子还能回到从前。谁知有一天我骑车出去替单位办点事,经过一家电影院,正好撞见了她和一群男孩在抽烟。紧接着老师打电话到单位,说丹丹已经两天没来上课,期中考试三门功课不及格。老师告诉我们丹丹整天和校外的一群孩子厮混,都是些不学好的人。老师恳求我们给孩子转学,省得影响班里其他同学。我们只好又一次跟人换房,大换小,近换远。搬的那个家,我们上班得倒三趟车,一来一回一天在路上浪费三四个小时,就是为了给她换个环境,心想能断了她和那些孩子的联系。后来才知道她的血里有气味,走到哪儿,立刻有人盯上她。谁能说清是人惹的她,还是她惹的人?总之,很快她就黏上了新的一拨人。
“有一天,我们从她的书包里翻出了一盒避孕药。十五岁半,她还没到十六岁。那天我和老叶关起门来,抱头痛哭。这孩子不是一件买错了的衣服,我们可以打包退回去,再换一件新的。她也不是一只讨人嫌的猫狗,你可以跑到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悄悄扔掉。从她来的那天起,她就是我们永远甩不掉的责任。我们第一次感觉无能为力,不约而同想到了死———那是唯一能摆脱她的方法。老叶说我们攒安眠药吧,他常常失眠,隔三岔五地要吃安眠药。没想丹丹就在门口,听见了我们的话,总算知道了害怕。她冲进屋来,说:‘爸妈你们给我再换个环境吧,这一次我一定学好。’那是第一次她跟我们认了错服了软。我和老叶心想浪子总算知道回头了,就再换个地方吧,一切从头开始。那个时候社会开始松动起来了,老叶通过他三妹在苏州给我俩找了个新单位,我们全家又挪了地方,去了苏州。”
北京、上海、苏州,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画了一张地图。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丹丹南腔北调普通话的缘由———那是她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在她血液里留下的踪迹。它们不甘寂寞、各不相让地借着她的唇舌发声。
“到苏州后,安置下新家,风平浪静了半年。这次学校没来告状,她成绩单上的分数虽不算好,但至少没有挂科。她每天准时出门上学,晚上我们下班时,她已经在家里做作业了。我们以为她真懂事了,没想到她不是学好,而是学聪明了,知道怎样卸下大人的警觉,把自己缩在我们的盲点里,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继续玩她的游戏。这次的事闹大了,不再是学校和家长管得了的了。高一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她没回家,晚上警察来电话,说她在公共汽车上行窃被抓。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人,这伙人已经多次犯案,不仅在公交车上,也用万能钥匙撬锁进屋。我这才明白过来, 为什么这一阵子她不再问我们要零花钱。她进了少管所,劳教三年。判刑那一天,我和老叶突然感觉轻松:这么长的日子里,我们第一次终于不用担心她和谁在一起了。”
第二瓶酒喝到了一半,我开始感觉眩晕,太阳穴一蹦一蹦的,像有两只螳螂在斗法,头痛欲裂。Lillian 的脸渐渐变形,成了一张戳了几个窟窿的大饼。有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我已经听不太真切。
“为了她……从北京调到上海……到苏州,地方……越来越小,职位越调越低……结果……”
我肚腹突然抽了一抽,像有人在我的胃里捅了一棍子,喉咙一紧,哇的一声毫无防备地吐了。Lillian 拧了一条湿毛巾过来给我擦脸。凉水一激,我清醒了过来,才发觉一地狼藉,满屋弥漫着酸腐之味。两人拿了拖把抹布垃圾桶,一阵叮叮咣咣地收拾干净了,都出了一身汗。Lillian 摇头:“我没事,你倒醉了,白年轻了这么多。”
“后来,怎样? ”我问。
我们又坐了下来,酒是不喝了,换了热茶,再接着吃菜,却已索然无味。
“她做下的那些事,我和老叶单位的人都是不知道的,因为是未成年人,没有公开审判。她刑满出狱,老叶去接,却被一个在少管所采访的小报记者撞见,偷拍了照片,放在网上,把老叶一张老脸丢尽了。从此他一看见人拍照就紧张。
他想了再想,觉得再换个单位换个地方,都是换汤不换药,不如就狠狠心送她出国。要是再等下去,下次她若再犯事,就是成年人了。一旦有了公开的犯罪记录,她就哪儿也去不成了。于是,我们就提前办了退休手续,陪着她出国来念完高中。
“六十岁出头,势头正猛的时候,我们出国了。我们年轻时学的是俄语,到这儿只能当流水线工人。每次听到国内同事的消息,晋升提级发财,他嘴上不说,鬼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脑子开始忘事,刚开始我还想使劲拉扯他,陪他下棋,玩填字游戏,找搭档打桥牌。后来我才明白,他是累了,不想记了,他想把这一切乌七八糟的事都忘了。一个人铁定了心思要放弃,那是一万匹马都拉不回来的。”
我叹息:“那丹丹呢? ”
“她到了这里,英文烂得没人和她玩,伶牙俐齿的人,突然成了哑巴。再加上三年监狱,一下子杀了她的气焰。过了二十岁这道坎,她总算把一场癔症犯完了,突然醒来,做起了正常人。念完高中,上了大学,再上研究生。碰上麦克,去了美国,找了份好工作,结婚生子。”
“也算浪子回头……”
Lillian 哼了一声打断了我:“你想说金不换吗? 那些馊鸡汤,我一句也不想听。她回头,可我们哪有金子去换她? 我们已经一无所有。那些整天拿‘原生家庭’说事的人,全是白痴。按正态分布,我们是顶尖百分之一的好父母。她在她亲娘的肚子里就已经是狼,她生下来本来是要在狼群里活下来的,我们偏偏把她抱到羊圈来———这是我们唯一的错。”
我无语。那小雨呢,我的小雨? 小雨的原生家庭是正态分布里的什么百分点? 我不敢想。我们从垃圾堆里造就了一个从不惹事的女儿。
Lillian 起身,从冰箱里端出一盒日式小蛋糕———那是我们昨天买的,放到桌子上,又去客厅把茶几上摆的一张旧结婚照拿过来,摆到蛋糕跟前。
“今天是他的生日,我年年都给他过生日,今年是最后一回。”
她让我帮着把桌子上的剩菜和杯盘碗盏都收了,又让我爬上凳子,拿出藏在橱柜顶层的景德镇骨瓷———那是来客人时才用的。她在桌子上摆上三套杯碟,我们各自一套,另一套留在空位上,然后颤颤地点上了蜡烛。
“小陈你说得对, 他已经死了。他把自己归零了, 现在他的世界里只有Mary,我和丹丹都是前世的事。过了今天,我也归零,两清了。”
Lillian 鼓起腮帮,噗噗地吹蜡烛。肺气终是不足了,听起来声嘶力竭,绿茶蛋糕的白色奶油上落下了肮脏的烛烬。这是最后的挣扎,过了这一餐她不再有心。
“叶千秋你生日快乐,我送你了,你好走。”Lillian 喃喃地说,口气像祝寿,更像是永诀。八十岁的日子还能归零重来吗? 我不知道。
只有最亲的人才伤得了你,刀子捅起来最顺手,不需防备,因为他知道你总在,且不会还手。
Lillian 给我切了一块蛋糕,我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奶油太腻,面饼隔夜已经变硬。我扔下餐巾纸,往自己屋里跑去,只觉得两颊隐隐刺痛,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那是眼泪。我已经很久不哭了。
我打开屋里的橱柜,从顶层抱下一只黑漆雕花木盒。
“我也不想把它带到你家来,可是我真的没有地方好放。”
我把那只盒子放到餐桌上,Lillian 的眼睛碰到盒盖上那一行烫金字, 像燎着了火似的抖了一抖。
廖小雨
2001.11.10
—
2021.2.15
“这是我女儿,Lillian。她没有故事。她还没来得及有故事。她本来可以至少有一个故事,可是我没允许她。”我泣不成声。
第
-89
天
小雨, 今天是你和桑迪他们去蓝山滑雪的第三天。记得刚到蓝山的第一天,你给我发过信息也打过电话,报了平安。第二天白天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直到半夜你才发来一条信息, 说你们白天去滑了一天雪, 晚上去镇里吃了晚饭,然后又在镇上逛了逛,回到公寓就晚了。
你到底也没有听从我的劝告,还是在外面吃了饭。这么冷的天你们只能在室内用餐,我不知那家餐馆是不是遵守了防疫规定,座位是否设置了严格的社交距离。我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这天是情人节,让你们憋在公寓里不出门也有点勉为其难。你并没有告诉我你和谁吃了这顿饭,是所有人都在场,还是和某个身份不明者单独去吃了烛光晚宴?你没有给我发来照片。我查了你的微信朋友圈(还好,你并未像有些孩子那样把父母隔在圈外),你也没有发任何动态。这和你平时的习惯不太一样,平时你连偶尔炒个西红柿鸡蛋也要拍出四五个角度来显摆一番。
这丝异常让我心中突然生出些疑虑,我很想多问你一句话,但最终我还是缩了回去。假若我没有在你的行李箱里发现那个盒子(我至今还不能坦然地说出那玩意儿的名字),我可能就自然而然地问你了———那是天下母亲的招牌动作。可就是那个盒子叫一切最普通的问话也生出腻歪,让我变得难以启齿。做父母的大约都想控制儿女的行踪,却又不敢走得太过,怕得罪了儿女。控制和得罪之间的距离太窄,一口气没喘匀就越线了,我走不好这样的钢丝。不过,你既知道我已经发现了这个盒子,无论我敲不敲门,无论你让不让我进去,你都知道我就在你门外,我的影子本身就是震慑。我感觉稍稍释然。
今天早上起床,我的左眼开始剧烈地跳动,仿佛有个木偶戏师傅站在我的头顶,疯狂地扯动着缝在我眼皮上的木偶绳子。左眼跳灾右眼跳财。还是我记反了,该是右眼跳灾左眼跳财?我只是感觉心神不宁。你一天没给我发信息。我知道你们今天也要在外边滑一天雪, 桑迪的父亲给你们请了私人教练———那是有钱人的做派。忍了半天,终于没能忍住,傍晚时分我还是给你留了一条语音信息,问你带的防寒服够不够暖和。你没回音。
晚上六点三刻,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平常我从不接陌生电话,不是广告就是诈骗,烦不胜烦。可是今天鬼使神差的我竟然接起来,是个陌生的男人,讲英文。
“我们是安大略省警察署,你是陈太太吗? 我们是从你女儿的驾照信息里查到你的电话号码的。”
“我女儿,闯了什么祸? ”我颤颤地问。
愚蠢啊,愚蠢。小雨,你妈对世间灾祸的想象力,最远也只能抵达鼻尖前的三寸地。我只想到大概是你违反了交通规则,擅自驾车。你只有临时驾照,你只能在有正式驾照的成人监护下驱车, 而且车里不能坐有别人———桑迪的车里除了你还有四个人。
电话那头是片刻的沉默。是雪崩、海啸之前的那种天地停摆的沉默。我一下子醒悟。
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说:“我有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女儿乘坐的车,在山道上出了事故……”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毫无记忆。
第
-85
天
小雨,今天我从警察署拿回了你的行李箱。打开箱子,我把你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摊在**,俯下身去,细细地闻。洗衣机把衣服洗得太干净了,它们现在闻起来只有洗涤剂柔软剂的芬芳,而没有你的体味。你喜欢蓝颜色,从防寒服到**,每一件衣物都是蓝色的。海洋的蓝,松石的蓝,黎明时分的蓝,暮色将至的蓝,婴儿眼睛中的那一丝蓝。你穿上小蓝衣,你的身体裹在里面,蓝是你的小世界,你感觉安全。可是你的蓝并没有包裹好你,它把你丢弃在路旁。你仰面躺着,在白皑皑的积雪里,面朝暗夜的蓝。你去的是一个没有人回来过的世界,一个没有妈妈坐在地板上带着惊恐唠叨你的自由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有蓝吗?
我拉开行李箱边兜的拉链,临行前我塞进去的N95 口罩少了一个。但是那个盒子,那个封面上印着两个亲密相依的男女的盒子,却完好未动,塑料包装纸依旧严实。小雨,我的孩子,是妈妈吓着你了吗? 真是奇怪,在你尚未出发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你不会去拆那个盒子。不,我多么希望你压根儿就没拥有过那个盒子。哦不,我希望连那个盒子的影子,都没有进入过你的梦境。可是现在,当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的时候,我却希望你用过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假如这是你的第一次,你会带着战栗的疼痛和惊喜上路;假若这不是你的第一次,你的经验会教会你享受。可是,我剥夺了你体验人生的机会。那天我坐在地板上的神情,是一种你从未见过的样子,沥青一样深黑的惊恐和绝望,仿佛你要去做的是一件盘古开天地以来没有人做过的,会让你祖宗、故里、每一个亲人和朋友脸上蒙灰的事。我的神情一定吓住了你,我使你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一个从未体验过身体奥秘的、十九岁零九十八天的雏儿上。我心如针扎。
带着这样复杂的愧疚,下午我去看望了尚住在医院里的那个男孩子。我已经从警察那里得知: 你们那辆车里的第五个乘客的确是个男孩———假如二十四岁依旧还可以被称为男孩。请原谅我,我总是习惯性地把你的同代人都划入孩子的队列。其实当年我生下你的时候,比他还年轻。
警察告诉我:那天开车的是桑迪的父亲,他是这辆车里唯一一个安然无恙的人,浑身只擦破了一块皮,在手背上。掌握方向盘的人,总会在最后一刻因直觉的强硬介入而偏离危险,而乘客座上的人,则往往会因为司机的直觉应急动作,陷入毫无防备的危险。直觉不听命于智力、情感、道德,直觉是跑在理性之前的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蛮力。直觉不可阻挡。那天坐在前排乘客座的是桑迪的母亲,而后排是你。你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桑迪的母亲则是经过了五个小时的抢救,才宣告不治的。桑迪和那个男孩都受了伤,很糟糕的骨折,但都不致命,目前都还在住院治疗。
警察还告诉我:那个男孩证件上的名字叫Henry Y.Wang。显而易见,这是个糊弄洋人的名字,真正能把他从人群的大海里捞出来的定位指南,是那个代表他中文名字的字母Y。这个字母缩写落实到纸上, 可以是“阴” 也可以是“阳”,可以是“云”也可以是“雨”,甚至可以是“元”“渊”“圆”“远”……我可以瞬间想出三千五百种可能性,可是我没去想。这些可能性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我唯一需要知道的是:把你和他这两个名字首字母都是Y 的孩子连接起来的,是一条什么样的线。我只需要找出这样一个答案。
我走进病房,他睡着了,一条腿吊在牵引架上,两只手在小腹上交叉成一个圆弧。也许是镇痛剂的效力,他睡得很沉,发出像猫被挠得舒服时的那种轻呼噜声。我不得不称赞我女儿的审美标准。他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啊,睡态里浮现的是一种刚刚脱离少年的青涩、还没来得及沾上成年人的油滑的纯真。一个人一生中拥有这样干净的日子,何其短暂。和长而无趣的一整个人生相比,这样的年月还占不到一个零头。他的眼窝很深,睫毛像两排尽忠职守的卫兵,举着交错的长矛守护着眼睛。鼻梁挺且直,上唇和下颌的胡子长出了淡淡的新楂。谁会给他刮胡子呢? 是护士,还是母亲? 此刻我希望有一把剃刀,把他的头枕在我的腿上,用肥皂水给他刮去那些成年人的痕迹。此刻他身边既没有护士也没有母亲,我感觉心疼———是一种因为你而连带着扯出来的心疼。
我还是不要吵醒他吧,打断这样的睡眠是一种罪过。我可以等。我还有什么需要着急的事呢?我再也没有一个女儿需要喂养看护拯救。我现在一天有七十二个小时,我可以等到他把镇痛剂的最后一丝余剂排出他的汗腺。
这时我突然看见他的身子抽了一抽,像婴儿在母腹里的那种悸动。他一定是做了个梦。是什么样的梦呢? 他的梦里有你吗,小雨? 我希望有。至少梦见你的不再是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在平静了几秒钟后,他的身体突然再次抽搐了一下,夹着脉搏血氧仪的那根手指头也跟着轻轻地跳动着,眉头蹙成一个小小的紧紧的线团。没有人可以解开那样的线团,仿佛全世界的纷乱都缠织在那里,哪一根线头都是陷阱,任何一次碰触都会引发地震。他是在做噩梦。我突然有些不忍。即使他的梦里有你,小雨,我也依旧不忍。我拍了拍他的脸颊,把他拍醒了。
他醒来,眼帘上的两排卫兵猝然闪开,露出他的眼睛。他茫然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我猜想他眼中看见的一定是一团迷雾。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眼神聚焦,我的脸在迷雾中浮现,五官定型。
“小雨妈妈? ”他疑惑地问。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
“小雨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说……”他的语气突然有些犹豫,“她说临行前不该惹你生气。”
我的血轰的一声涌到了太阳穴,脑袋里有人在敲锣。我以为我要绕很久很远的路,经过许多废话,才能抵达那个话题。我没想到他用一根夹着脉搏血氧仪的手指头,轻轻一勾,就将我领过了千山万壑,直接抵达那扇门。
“她有说是为什么吗? ”我没敢看他,我害怕他说出来的话将会污染他眼睛里的那丝洁净。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正洁净的。一个人看见洁净,是因为他的眼睛还不认识泥淖。
“她说你总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出门。”他说。
这不是我所期待的话,却是我的耳朵想听的。我松了一口气,却又陷入绝望。他松开了他的手指头,我失去了捷径,又落回到原路。我依旧还得靠自己的那一口气行路,试探、迂回、辗转、顾左右而言他,一步一步地趋近那个话题。
“Henry,你的中文名字是什么? ”这是我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王云,云彩的云。”他说。
一个可男可女但更像是女孩的名字,正符合他略带阴柔的长相。
云催生雨。云和雨。云雨。
小雨,连你俩的名字,都带着这样隐秘的暗示和联想。是天意吗? 天造就的,天毁灭。
“王云,给我说说,那天的事。”我说。
“那天我们从滑雪场往回开,原本是桑迪妈妈开车的,可是前一天她喝了太多的酒,宿醉,头疼,就换了桑迪爸爸开。天黑得很早,又开始下雪,对面开过来一辆卡车,贴我们很近,叔叔打了一个急转,滑出去了……”
“小雨,她,痛吗? ”我问。我想知道实情,又不想知道实情,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小雨应该,没有。桑迪很痛,因为肋骨戳到了体外。我醒来时,小雨离我最近。她已经没有呼吸,像是睡了,很安详……”Henry,不,王云,他的喉咙口鼓起一个大包,他喘不过气。
我捂住耳朵,此刻我不想听见任何声音,包括我自己的哭泣声。我知道汉语里关于哭的动词很丰富,细细想来能有数十个。有泪无声者谓泣,有声无泪者谓号,有泪有声者谓哭……但我不知道我的哭声能用什么词来形容。我无泪无声。其实我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心太空,泪不够。一条蚯蚓似的细水,如何能爬过无际的荒漠,依旧留得下痕迹?
“你和小雨,认识多久了? ”我干涩地问。泪水已经在沙漠中蒸腾,地面上只剩下一条裂缝。我知道我问的每一句话都是刀子,我也知道小雨你心疼他,可是也请你心疼你的母亲。他是最后一个见过你的人,我只能通过他来走进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我每刮他一刀,自伤无数处。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进行复杂的心算,最后终于力不从心:“记不得具体的日子了,就是在士嘉堡恩慈医院做义工的时候。”
那是小雨高二下学期高三上学期的事了。为了申请大学时履历上能有些亮点,她和桑迪一起去医院做义工。他们在那里相识,算起来,应该有一两年了。
“你们,常常一起玩吗? ”我在绕过千山万壑之后,又一次走到了那扇门前。
“我们有时去看电影,喝珍珠奶茶,唱歌,偶尔也参加校园团契。”
“出事的前一天,情人节,你们,去了哪里? ”我看见自己的脚尖颤颤巍巍地踩上了问题的圆心。
男孩闭上眼睛,侧过脸去,面对着一堵白色的墙壁。我知道他脑子里正在回放记忆。那些记忆有毛边,拉到哪里都疼。可是我顾不得。我若不知道那个夜晚的事,我这一生不得安宁。
“我们没想到,疫情里蓝山镇还有那么多人。因为室内人数限制,几乎每一家餐馆都满了。幸亏我们事先在一家西餐馆订了座,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的。”
他说。
我们是谁? 他们又是谁? 是什么惊喜?
他读懂了我眼睛里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告诉他们我们的事。桑迪的妈妈很高兴,使劲喝酒,劝都劝不住。要是那晚没喝这么多,第二天就不会,就不会……”他哽咽住了。
“什么事,要告诉,他们? ”我疑惑地问。
“我明年研究生毕业,要和桑迪……”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炸成一地碎片,漫天尘土飞扬。愚钝啊,愚钝,我是何等愚钝。小雨,我的女儿,在你人生最后一个夜晚的这出戏里,你只是旁观者、见证人,而不是主角。
“小雨,事先知道这事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遥遥地飘过来。
“知道啊,所有的细节,都是我和她一起商量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天黑了,天一黑我就安心。暮色是最好的保护色,涂抹在我的心境上,把我变成不惹人眼的背景。等我最终停到一条长旋梯跟前时,我才知道我已经走进了地铁站。医院的停车费太贵,我今天没开车。我的脑子不在现场,但是我的脚依旧有记忆,带着我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人。我太年轻、太健康,我的皮肤没有伤口, 脸上没有干涸的泪痕。我正常到没有人会想到给我让座, 问我“Are you OK?(你没事吧? )”我把自己吊在高高的扶手杠上,身子在速度中摇摆不定。
小雨,我的小雨,假如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带上那个盒子? 我的心咯噔一声,涌上了一个先前从未想过的问题。那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想脱下那一层套了你十九年的好女孩皮囊,铁了心要去做一次一生里最绝望也最勇敢的探险? 也许你做了, 是他把门关死了;也许你到最后一刻被怯弱征服,退缩了回去。真相我永远无从得知。我唯一知道的,是一件铁一般不容更改的事实:你没有动过那个盒子。
小雨,假若你能活到天年,我一定会像天底下所有严苛的母亲一样,劝你在**面前转身离去。假如我有天眼,知道这会是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夜晚,我还会劝你吗?是的,我依旧还会劝你,但我会劝你做一次扑火的飞蛾。扔下你循规蹈矩的好皮囊,去偷、去抢,去做一次恶。桑迪还有很长的未来可以疗伤,小雨,我的小雨,你却再也没有机会犯错了。一个没有过错的一生是没有活过的一生。你如果用过了那个盒子,你无须忏悔,不用负疚,因为死洗白了一切,叫所有的过失归零。死就是到了头,死没有余辜。
小雨,妈妈的小雨,是我吓住了你。我让你天使般洁白而无趣地上路。我一辈子不得安生。
第
101
天
昨天的那顿生日饭(或者叫祭奠饭,两者并无区别),我记得是在中午开始的,却不记得在什么时间结束。何时回到屋里,何时上的床,我已毫无印象。今天醒来时已是早上十点多,我这才发觉我压根儿没脱衣服,脚上还穿着拖鞋,怀里依旧抱着小雨———我是说装着小雨的那个木匣子。我坐起来,脑袋里仿佛有一把钝锯在来回扯动,连肉屑都不成形。我感觉这次宿醉有可能进入我的个人纪录。
Lillian 已经起来了,但她没有叫醒我。我走到厨房,昨天的狼藉已经不见踪影,唯一留下的蛛丝马迹是三个空葡萄酒瓶子,个挨个整整齐齐亮闪闪地站在台面上,像接受检阅的三军仪仗队首领。这就是Lillian,连失态都保持着风度。
我们喝了三瓶?
三瓶酒,两个女人,醉是醉了,却还没有成泥。完美的血液酒精浓度,正好把脑子放置在好斗和嗜睡中间的那个黄金分割线上,话意浩浩****地开了,嗓子也还有力气配合。我们说了多少话? 我们把前世今生的伤疤都揭了。一个人完全清醒和彻底烂醉的时候, 都是不可能这样剥自己的皮的。没有足量的吗啡,谁忍得下那个疼? 过了那个量,谁还能有力气?
酒醒了我们会后悔吗?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们终不过是陌路人,喝过了一百瓶酒依旧是。陌路人之间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我们一起被推上了瘟疫这艘船,阴云一散我们就会下船,各自赶路。昨天Lillian 说疫情完了我们要结伴出去浪。是的,她没说旅游,她用的就是这个“浪”字。八十岁的人用起“浪”字来,和四十三岁的人并无不同,甚至更肆无忌惮。“不用再等女儿懂事、男人好转,反正懂了事的女儿是凡·丹伯格先生的妻子,失了忆的男人是Mary 的George,他们和我再无瓜葛。”Lillian 说。“小陈,你和我一起去浪吧,你也没有需要等候的人。我出你的那份钱,我给你写下保证书,无论路上出现什么状况,心脏猝停、脑溢血、中风、汽车撞死、走路摔死、游泳池淹死、被导游气死、在梦中睡死、吃饭时噎死,你都不用负责。”Lillian 还说。
我信誓旦旦地答应了Lillian,还拍着胸脯说钱我大大地有,保证书我大大地不要。醒来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句酒话而已,酒话岂可句句当真?疫情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不是陪Lillian 旅行。我要带我的小雨回家。小雨离家的时候是十四岁,那十四年占了她整段人生中的百分之七十四———我有数字癖,任何事情只有化为数字和百分比才能进入消化系统。小雨,我十九岁零九十八天的小雨,理当长睡在那个她度过童年和少年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她才可能是有娘也有爹的孩子。那个男人或许活到一百岁也成不了好丈夫,但他是一个过得去的父亲,一个在众多女人的怀抱里依旧努力为女儿腾出手来的父亲。我也许还会回到多伦多,也许永远不会。我也许还会见到Lillian,也许今生永不再见。我并没有刻意对Lillian 撒谎,至少在我拍着胸脯的那一刻,我是真心的,就如同那些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我爱你”的男人,在奉上九十九朵玫瑰和一枚钻戒的那一刻,也是真心的。
况且,Lillian 说的酒话,也不见得句句是真。即使在烂醉的边缘、唇门洞开的时刻, 她依旧没有告诉我叶千秋是谁。我似乎已经知道了关于他的所有细节,但即使把这些细节一一铺陈组合,我依旧无法搭出一个整体。就如同我即便知道了一件衣服的所有细节,比如纤维成分、纺织密度、颜色、花样、锁边方式、拉链材料,我依旧不知道它到底是外套、衬衫,抑或是裙子。
一阵好奇心猝然涌上心头,我打开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叶千秋”三个字。屏幕上跳出了几十个词条,领英、百度百科、维基百科、微博、脸书、推特、Instagram,田径运动员、硅谷电脑工程师、婚介公司老总、心理咨询师、育苗基地负责人、公司项目经理……真名、网名、化名。我没想到这个名字竟是如此红火,它满足了无数人(包括叶千秋母亲)的美好愿望,或者说,虚荣心。谁不向往天长地久,无论是功名、爱情,还是寿命。
这些都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们都比他年轻。我在叶千秋的名字前面加了过滤信息,先后试了“学者”“工程师”“北京”“上海”“苏州”几个关键词,词条依次减少,但依旧没有找到线索。当我浏览到“苏州”索引页面的第十四页时,屏幕上突然蹦出一个前面没有出现过的怪异组合:“配偶叶千秋。”
我点入这个词条,发现它是一个陈旧的学术网站。这个页面已经多年未曾更新,有诸多乱码错行漏字。引用了叶千秋名字的那一行内容是:著名建筑学家周黎安和配偶叶千秋(基建工程师)今天下午到访苏州科技大学,据悉市政府有意通过特殊人才渠道将他们引入本市。
我键入“周黎安”的名字,页面上立刻浮现出几张照片———那是我熟悉的脸。确切地说,是我熟悉的那张脸的年轻版本。
周黎安,著名建筑学家,毕业于莫斯科国立建筑大学(前身为莫斯科古比雪夫建筑工程学院)。曾任北京建筑设计院副总工程师、上海建筑设计分院副院长、苏州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学术部主任。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一九九八年获得夏雷特国际建筑奖,是亚洲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女建筑师。
我怔住。昨天的酒,到这一刻才完全清醒。
Lillian 有一句真话吗?
也许,她告诉我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只是胡乱指派了做事的人。她把最疼的角色都安在了叶千秋身上,因为叶千秋不再有疼痛神经。叶千秋再也不知道疼。我又拿什么来苛责她呢? 我是比她勇敢? 还是比她诚实? 在正态分布中(套用建筑学家周黎安最喜欢的描述方式),我们承受疼痛的阈值大概都在最高的百分之十里,但我们依旧不是勇士。在某些见不得光的时刻,我们都是懦夫,甚至是爬虫。
Lillian 此刻已经在后院干活儿。夏意已薄,秋声渐起,这个时节院子里当令的是**。假如我从来没有和Lillian 一起种过花,我永远不会知道**是天底下最贱最不吝力气的花,只要有一条缝,哪怕是岩石,它也敢钻进去,没脸没皮地开它个姹紫嫣红。每隔一两天,Lillian 就要修剪几枝下来插瓶。Lillian 坐的凳子边上,摆着一个带有保温层的餐盒,里边放着一个冰袋,是用来冷却鸡爪子的———她在随时等待着狐狸的光临。
狐狸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时,尚是五月中旬,北国还未完全度过霜期。院子里的许多花,在那时尚未栽种入土。那时我们对动物世界的认知,还停留在电视节目主持人为我们推开的那一丝门缝里。狐狸给我们带来了严冬之后的苏醒和好奇。一整个夏天,我们从未停止过向狐狸索求,我们的贪婪没有止境。
我们问狐狸讨要麻醉药镇痛剂,索取逃离和治愈。狐狸最终为我们打开了电视节目主持人没有完全打开的门,门里其实并无奥秘。我们看见的,是我们早已知道却不肯面对的现实。人兽之间的情感交流,不过是两个寂寞女人一厢情愿的臆想。狐狸记住的只有食物,而不是给予食物的人。狐狸对一切喂食者一视同仁。
我们知道了真相,却依旧在孜孜不倦地等待它们的来临,那是因为我们仍然心有所求。现在我们向它们索求的是依赖感。这世上已经没有依赖我们的人, 连记忆被掏空了的叶千秋, 都不再需要我们。他现在舒舒服服地待在George 的外壳里,一心一意地依赖着不是娟子的Mary。
除了狐狸,我们还剩下什么?
第
136
天
小狐狸死了。
它的尸体是今天早上我和Lillian 收拾落叶时,在雨棚里发现的。大概刚死不久,皮毛依旧闪着血脉供养的光泽,肌肤还留有弹性。它身上既没有外伤,也没有任何经过激烈搏斗的迹象。它的身体松松地蜷成一个椭圆,头垂在两条前腿之间,神态安然,仿佛仅仅是吃得太饱,有些倦怠,需要在一场酣睡中消耗一些多余的脂肪。
夺去它性命的,是一朵雨后绽放的毒蘑菇? 或是一场最终销蚀了某个器官的慢性病? 这将是一个永远无解的秘密。
这个为狐狸而建的小雨棚,狐狸却从来没有光顾过。久而久之,连我们自己也渐渐忘却了它的存在,由着不需要阳光的野草在里边疯长。在我和Lillian 一枚钉子一块木板地搭建这个雨棚时,我们以人类的固执理念推及动物,认定它会是遮风挡雨的家园。我们赋予了它温暖、抚养、呵护相关的属性,但我们没有想到它也可以装载死亡。我们绝对没有料到,这只在所有的狐狸中最得我们垂怜的小狐狸, 会在这里做完它一生的最后一个梦。我只听说猫在病痛的时候,会默默地去到一个远离人群和同类的地方,舔舐自己的伤口,告别世界。我不知道狐狸也可以这样。它来到我们的后院乞食,纯属偶然。但是它在这个雨棚里静静地死去,却是刻意的挑选。
这只小狐狸的母亲在把它带出树林之前, 一定告诉过它: 冬天来临的时候,它们会回到树林。或许它的母亲还答应过它:下一个夏天它们还将走出树林,重返城市,在人心里找到一块柔软之处———那里或许还会有猪下水和鸡爪子。假若一只在城市和树林的边缘讨生活的狐狸平均只能活过三个夏天,这一只却只活过了一个夏天。在它一生唯一的一个夏天中,它又在我们的后院度过了多少时光? 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常常会不知不觉地用“我们的”来形容Lillian 家的后院。这里不是我的家,即使我使用了一千次“我们”,我依然不会成为她的一部分。这是题外话。正题还是狐狸。这只小狐狸的母亲食言了,没能把它带回树林,更没能把它带回到下一个夏季。它甚至还没来得及见识一个真正的秋天,一个每家门前摆着南瓜、玉米和稻草人的装饰品,所有的母亲都期待在餐桌上给儿女切火鸡的加拿大感恩节。
我们震惊,坐在雨棚前的草地上,相对无语。
后来Lillian 建议我们在雨棚边上挖一个坑,把小狐狸埋在后院。我说怕有动物半夜来掘土挖尸, 还有细菌病毒的隐患。最后我们决定通知动物控制中心,让他们来处理后事。疫情拨慢了所有的钟表,城市的节奏延迟了许多个节拍。电话占了很久的线,不禁让人产生是不是有大批动物同时感染新冠病毒的怀疑。两个小时后终于接通了,工作人员似乎堵在每一个街口。等到他们的车终于到来时,已近傍晚。
整个下午院子里格外安静,松鼠在别人的后院搬运松果,野兔躲在别处的树洞里,惊魂未定地颤动着耳朵。蓝松鸦、红脯罗宾失去了翅膀,连麻雀也挑了另一角天空飞行。它们都从空气中闻到了死亡。它们在逃离死亡。静默巨大而充满了威慑的力量。
在他们取走小狐狸之前,我剪下了它的一绺毛发,装在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里。我把开着盖的盒子放在一天中最后的一缕阳光里,我看见了一束金灿灿的火苗。小雨,等我带你回家的时候,我会把这束火苗放在你边上。你和它生下来就是一把火啊。就是靠着这把火的气力, 它把那条蜷曲在肚腹上的伤腿掰直了;而你,在一对任性自私的男女设下的婚姻陷阱中,一次又一次地闪避了他们射向对方的明枪暗箭。你和它本来都渴望着更多的夏季,它兴许会带着它的孩子,你也会的,在某一天。你们本来还会去一些你们的母亲没去过的地方探险,战栗惊恐,却又兴奋无比,可是你们的母亲没有保护好你们。你们的母亲把你们弄丢了。十九层地狱也不足以惩治她们的罪愆。
小雨,我总觉得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Lillian、叶千秋、凡·丹伯格夫妇、大狐狸、小狐狸,甚至疫情,都与你有关。这一切似乎都是某种暗示和隐喻。你想告诉我什么呢,我十九岁零九十八天的女儿? 我是你四十三岁的、依旧没有长大的母亲,我还没有想清楚。
但是,人是健忘的。用不了多久,当冰雪降临、万兽归林的时候,这条街上的话题就不再会是狐狸。
很快,话题会变成奥密克戎,一种新兽。
【作者简介】张翎,女,浙江温州人。
1983
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
1986
年赴
加拿大留学,分别获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和美国辛辛那提大学听力康复学硕士学位。
主要作品有《张翎小说精选集》(六卷本),长篇小说《劳燕》《流年物语》《阵痛》《金山》《邮购新娘》《交错的彼岸》《望月》,小说集《余震》《雁过藻溪》《盲约》《尘世》等。
曾获第三届“红楼梦”长篇小说奖专家推荐奖、中国首届华侨文学奖评委会特别大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多种奖项。小说多次入选各种选刊、选本及年度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