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哲贵
一
讨论会开始了。
这个会议对剑湫来讲意义非凡,是她的“施政宣言”,也是团长价值的体现。“团长价值”是个比较笼统的概念,没有具体数字和指标。但剑湫不同,她是演员,有演员的出发点和标准,是艺术的,是自我的。简单地说,她当这个团长,就两件事:排新戏和出新人。在剑湫看来,排新戏和出新人是一体的,是相辅相成的———将新戏排出来,成为经典名剧,名剧催生名角。反过来说,也只有名角才能将一出戏经典化———名角身上的光芒可以照亮一出戏, 让一出戏起死回生。
还是拿老戏做文章。当然也可以排新戏,新戏有新戏的好处,一张白纸,怎么画都行。但风险也是明显的,新戏缺少积淀,缺少历史感,缺少厚重感,显得浅,显得薄,显得仓促,压不住。排老戏当然也不容易,像《梁山伯与祝英台》这样的经典剧目,千锤百炼,千万人的心血结晶,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每一句唱词,甚至每一个表情,都已印刻在观众心中,特别是那些老戏迷,心里都有一场自己的戏,改一句都不允许,那是犯上作乱,是欺师灭祖,要跟你拼命的。
所以,如果要排老戏,必须出新,不出新就不能“出彩”,不“出彩”就没有表现力和说服力,就是“触犯众怒”,没有好下场的。问题是怎么出新? 大家都想出新,都想把老戏排出新花样来,有谁做到了? 谁能?
新排《梁山伯与祝英台》,剑湫有自己的想法。按照剧团惯例,先开会讨论剧本改编,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剧本“出彩”了,接下来就是演员的事。剑湫不担心“演”的问题。
这天下午,讨论会在剧团会议室举行,参加人员主要是这么几位:杜文灯和梅如烟是剧团顾问,重大的事,要邀请她们参加,她们的资历在那里,威望在那里,艺术修养在那里,舞台经验在那里,她们的意见至关重要;主创人员包括主要演员和编剧,主要演员是剑湫和肖晓红,再加一个编剧。好了,五位“首脑”
到齐,可以讨论了。
剑湫是召集人,也是主持人,她先发言。剑湫保留了原剧基本框架,主要做了四处调整:第一,充实了第一场“思读”的内容,目的是突出祝英台的性格,她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知识,渴望自由,为后面情节的发展埋下“种子”;第二,拿掉“山伯临终”那一场,她不让梁山伯死,在戏里弄死一个人太容易,活下去才难;第三,她将“楼台会”和“祝父逼嫁”次序对调,“逼嫁”在前;第四,最后一场“哭坟”拿掉,梁山伯没死,哭什么坟? 改成“私奔”,她要让祝英台和梁山伯私奔,剧名就叫《私奔》。
剑湫说,这次改编就一个目的:让这出戏现代起来,让年轻观众走进我们的剧场。就这么简单。
有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戏曲的没落是有目共睹的,让年轻的观众买票走进剧场是所有戏曲从业人员的梦想。多么美好的愿望。
剑湫说完,会议室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最先发言的是杜文灯。杜文灯其实不想先发言,她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梅如烟。梅如烟是演旦角的,演祝英台是她的拿手戏,应该由她先开口。但梅如烟没有开口,手一直扶着脑袋,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杜文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最先“表达自己不成熟的意见”,她说:“《梁祝》原本是悲剧,这么一改,成了喜剧,年轻观众能不能接受? 老观众能不能接受? 这个我们要考虑。”
杜文灯提的意见太有道理了,《梁山伯与祝英台》是经典悲剧,已经深入人心,改成喜剧,确实有风险,甚至是冒险。剑湫的“一根筋”体现出来了:“这就是我要的效果,只有新,才能出其不意,才能险中求胜。如果还是按照老路子排,祝英台还是原来的祝英台,梁山伯还是原来的梁山伯。我要借这次改编,拿出一部不一样的《梁祝》,塑造出不一样的生角和旦角。”
杜文灯有点下不来台了,但她是“老艺术家”,是前辈,不会跟晚辈“一般见识”的,更不会争论,一争论就输了,她只是“微笑”———两边嘴角的肌肉微微往上拉。在很多时候,“微笑”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武器。
在信河街剧团,剑湫演小生,肖晓红演花旦。在舞台上,生和旦是一出戏能够成立的两根柱子,是所有故事生根发芽的种子,也是所有故事生长的主干。
可以这么说,生和旦是每出戏的魂魄所在,所有悲欢离合都因他们而产生。他们是《何文秀》里的何文秀和王兰英,《西厢记》里的张生和崔莺莺,《屈原》里的屈原和婵娟,《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梁祝》里的梁山伯和祝英台。在剧团里,生和旦的关系是微妙的,不仅仅在舞台上,在生活中也是。很多时候,对于生和旦来说,特别是对于剑湫和肖晓红这样的演员来说,舞台和生活的界限是模糊的,甚至是混淆在一起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大家都转头看肖晓红。剑湫说到这个份儿上,肖晓红的态度就很重要了。
可是,肖晓红怎么回答? 老实说,剑湫这么改,她接受不了,不“哭坟”了,不“化蝶”了,最经典的戏没了,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吗? 她知道剑湫说的没错,如果按照老路子演,自己还是自己,祝英台还是祝英台,观众还是老观众,很难说有更加吸引人的地方,只有铤而走险,才有可能出新。可她又不能直接说“我同意剑湫团长的改编方案”,不能说的,她也不愿意说。刚才杜文灯已经说了,她说得很“委婉”,只是问“年轻观众能不能接受? ”“老观众能不能接受? ”意思很明显了,她是站在“年轻观众”和“老观众”的角度问剑湫。但是,肖晓红也不能说“我不同意剑湫团长的改编方案”,她当然知道剑湫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团长,要出戏,要出人,更要赚钱养活剧团,她需要“政绩”。但无论怎么说,演祝英台的人是她,她是旦角,从某种程度说,这次改编,是为旦角改的,变化最大的人物是祝英台,对她的挑战也是最大的。作为一个演员,遇到的挑战越大,内心越兴奋,这是无法拒绝的,也不会拒绝,明知前面是悬崖也要扑过去的。所以,肖晓红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她用眼睛去看梅如烟,想听听梅如烟的意见。当然,也是转移“目标”。但梅如烟不看她,依然微闭着眼睛,谁也不看,又好像谁都看了。
还是杜文灯发话了,“微笑”着对肖晓红说:“你是艺术总监,你谈谈感受。”
还有退路吗? 有人拿“枪”顶着后脑勺儿了。肖晓红只能硬着头皮上:“我觉得,剑湫团长的改编,人物性格发展的逻辑是对的,一开始加强祝英台追求自我、向往自由的性格,她能够女扮男装去杭州读书,为后来的私奔打下很扎实的基础。这么改编是出人意料的,又在情理之中。很讨巧,也很有新意。”
停了一下,肖晓红看了大家一眼,继续说:“我觉得,杜文灯顾问说得也很有道理。将悲剧变成了喜剧,特别是对经典剧目的改编,确实既要考虑年轻观众的感受,更要考虑老观众的感受。”
肖晓红发言就到这里了,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有说。“支持”了剑湫,也“支持”了杜文灯,谁都没得罪。这是她一贯的做事风格,既合情合理,又模棱两可。
接下来是编剧发言,编剧站在杜文灯一边。编剧的心态可以理解,改编剧本是他的事,剑湫将他的事干了,这不是砸他的饭碗吗? 当然不干。
这就形成了对峙。如果说肖晓红属于中立的话,那么杜文灯和编剧形成了一个阵营。这个时候,梅如烟的发言显得尤为重要,她的态度不只是对艺术的讨论,而且是“站队”问题,是“立场”问题。
形成这个阵势,有剑湫和肖晓红的原因,但也不完全只是她们的原因。剧团的人都知道,剑湫和肖晓红背后,各站着一个人———杜文灯和梅如烟。
问题复杂化了。就拿谁来当剧团团长这个事讲,按道理,梅如烟肯定希望肖晓红当团长,肖晓红是她徒弟啊,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而且,梅如烟也看得出来,肖晓红对团长的位子怀有强烈的兴趣,几乎是跃跃欲试的。或许,正是肖晓红这种态度刺激了她,让她觉得肖晓红太不矜持了,太急了。还有一个原因,肖晓红并没有来找她。这是件很微妙的事。她想过了,如果肖晓红来找她,表达对团长位子的渴望,她会站在肖晓红这一边吗?会全力支持她吗?梅如烟不知道。
但有一点,如果肖晓红这么做,自己会蔑视她。肖晓红没有来,招呼也没打,更不要说商量了,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忽视,是目中无人,是根本没把她这个老师当回事。岂有此理。所以,梅如烟在推荐表上,没有打肖晓红的钩。她也没有打剑湫的钩。剑湫是杜文灯的学生,杜文灯已经当了团长,难道还让她的学生接着当?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梅如烟谁的钩都没打,她弃权了。文化局领导找她谈话时,她的话说得很好听:在人事安排方面,我听领导的。领导怎么安排,我都赞成。杜文灯也没有在推荐表上打剑湫的钩。不存在避嫌问题,站在她的角度考虑,剑湫确实不是团长的最佳人选。剑湫是自我的,是活在戏里的人,是按照戏中人物的性格和逻辑来做事的人,更主要的是,她也以这种方式来要求别人。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当团长的,当艺术总监也不一定合格。艺术总监也需要与人沟通,需要站在对方的立场考虑问题。杜文灯知道,剑湫在生活中做不到。其实,在杜文灯看来,这不是最重要的。她没有给剑湫打钩,最大的原因在于,她根本没想让剑湫当团长,不可能让她当。在她们这一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徒弟就是老师的天敌,徒弟就是用来取代老师的。多么不合理,多么心酸,多么残忍,多么可怕。还有谁愿意当老师?事实是,对于戏曲这个行当来讲,师承有时比天还大,而且,特别讲究。老师必须收徒弟,名气越大的角,越是要收,不收就是欺师灭祖。谁都是踩着老师走上来的,这是规律,谁也不能幸免。
这个道理,杜文灯懂,她知道剑湫在艺术上胜过自己,在小生这个位置上取代了自己。自己那一页翻过去了,是被剑湫翻过去的,是被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徒弟翻过去的,翻得很彻底,剑湫在艺术上走得比自己远,比自己高。问题正在这里,杜文灯内心过不去的地方正在这里。她想,你剑湫已经拥有了艺术,得到了神灵的眷顾,难道还要争团长这个位子? 你不能什么好处都要,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再说了,杜文灯还有一个小心思,如果剑湫当了团长,自己在生活中也将被她取代。杜文灯不愿意。杜文灯也没有给肖晓红打钩。肖晓红是梅如烟的徒弟,梅如烟没有坐上的位子,她的徒弟也不可能坐。文化局领导找她谈话时,她的态度跟梅如烟如出一辙,但表达方式跟梅如烟不同:我是一个即将退下来的人,我的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剧团。推选上来的人要对剧团负责,而且有能力带好剧团。这一点,我完全相信组织,一定能选出好团长。
梅如烟的发言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她“支持”了剑湫。她“醒过来了”,脸上浮现着“微笑”,说:
“我老了,退休了,头昏脑涨,本不该来开会和说胡话。”
她说的这句话,当然指的是自己,可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来,也暗指杜文灯。她接着说:
“我这个顾问只是随便挂个名的,没做任何事,没起任何作用。剧团叫我来参加会议,来点个卯,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出个态度。我支持剑湫团长做任何事。
我自己做不了事了,不能阻碍剧团做事,更不能在边上指手画脚。”
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杜文灯听完,当即想离席,还想重重摔一下会议室的门。刚才梅如烟一鞭子打在她“要命的地方”了,梅如烟等于直截了当告诉她:这不是你的“地盘”了,你的“历史”已经翻过去,新的“历史”开始了。好或者不好,都属于剑湫,你瞎操什么心呢? 杜文灯当然不会中途离席,离席就不是杜文灯了。她当然不会同意梅如烟的话,但也不会直接跟她发生“冲突”,这么多年来,她们已经摸索出一套相处模式,不会当着大家的面“动手动脚”。她们是艺术家,是名角,是信河街名人,这是身份,也是自我要求,要体面,更要优雅。
杜文灯脸上也泛出和梅如烟一样的笑容,对着梅如烟,更是对着肖晓红:“我完全同意梅如烟顾问的话,更不会反对剑湫团长对新戏的改编。对于肖晓红来说,这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我只是提了一点不成熟的意见而已。”
这是典型的杜文灯方式。她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更不是一个将话说死的人,她是话里有话,是有所指的。
剑湫太了解杜文灯和梅如烟的风格了,两个人刀光剑影“斗”了半辈子,还没有“停战”的意思。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剑湫觉得,这种“角力”,差不多成了杜文灯和梅如烟的心理需求和生理需要,是她们的生活方式。如果缺少了对方,缺少了这种“角力”,生活就失去了意义。
不能说这种方式独属于演员群体,剑湫想,其他职业群体也应该有,但是,对于演员来讲,这种方式更为普遍,更为猛烈。她们在舞台上是戏中人,悲欢离合,相爱相杀,这个时候,她们是一体的,是彼此交融的。当她们走下舞台,错觉产生了:舞台上的生活变成了现实,舞台下的生活反倒成了虚拟,两者混淆在一起了。反差出来了,不适应也出来了,必须有一个渠道来发泄这种不适应,必须有一个对立面来呼应这种反差。杜文灯和梅如烟如此,自己和肖晓红何尝不是如此?
剑湫是自信的,也是清醒的。她能够站在舞台中央,能够成为名角,能够成为头牌,首先是遇到了杜文灯老师,得到好的传承。如果一开始就把路走歪了,拐到歪门邪道上,是很难拉回来的。当然也跟她下的苦功分不开,刻苦很重要,但是,作为一个演员,理解更重要,理解是衡量一个好演员和差演员的重要标准,是进入戏曲内部的钥匙。只有学会了理解,演员才能想象,才能飞翔;也只有学会了理解,才能体现出时代气息,才能演绎出与上一代演员不同的品质,才能在舞台上找到自己,才能在角色中融进自己;更主要的是,也只有如此,才可能吸引年轻观众,才可能引起年轻人共鸣,年轻人才愿意走进剧场,戏曲才有未来,作为一个演员,才有更长的艺术生命。
这差不多是剑湫对戏曲的全部理解了。她还没有能力形成系统的理论,她的理解是从感性出发,是从实际出发,是从排练和演出中体会出来的。她这么想,也这么做。剑湫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说:“那就先排起来吧。”
团长“拍板”了,该说的话说了,该留的余地留了。散会。
二
剑湫和肖晓红的竞争波澜不惊,却又暗流汹涌。除了杜文灯和梅如烟,剑湫和肖晓红之间还横亘着一个叫尤家兴的男人。尤家兴是剑湫的戏迷,也是肖晓红的戏迷;他跟剑湫的关系暧昧不清,跟肖晓红的关系一言难尽。有一点是明确的,尤家兴在追剑湫,追得声势浩大,却又细水长流。
尤家兴追剑湫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无法忘记第一次观看剑湫演出时的情景。他以前看杜文灯和梅如烟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为杜文灯和梅如烟着迷。
所谓着迷,就是上瘾,两天没看她们的戏,吃不好,睡不香,脾气暴躁,心不在焉。剑湫的演出是突然而至的,打了尤家兴一个措手不及。
那天是农历冬至的晚上,是家家户户吃汤圆的节日。尤家兴到了剧场才知道,晚上的主演换成了剑湫和肖晓红。对于尤家兴来讲,已经习惯了杜文灯和梅如烟,他熟悉杜文灯和梅如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可以在脑子里反复“放映”,他来看她们演出,目的不在“看”,是“温习”,是“验证”。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温习”和“验证”的不是杜文灯和梅如烟,而是自己,是他在“表演”,至少是他和舞台上的她们“一起演”。这已经成了他的“日常生活”,成了他“日常生活”中的“程序”。当他知道晚上的演出换了主演后,委屈了,天大的委屈。被杜文灯和梅如烟“抛弃”了,或者说,原有的期待落空了,惆怅了,忧伤了,哀怨了。他对杜文灯和梅如烟是信任的,而对两个新主演是陌生的,是忐忑的;他害怕失望,担心“程序”被打乱,因此,他的委屈是双倍的,无法言说,更无处诉说。
怎么办? 他不能要求将主演换成杜文灯和梅如烟,怎么演,谁来演,剧团说了算,他没有选择余地的。
他提心吊胆等待演出开始,好像是他在等待观众“检阅”。他能感觉到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气息的急促,舞台上的锣鼓声越来越急,他紧张得想逃跑,可他没有动,也不会逃,说白了,他的担心里有期待,可能期待大于担心。还有一种可能,他内心涌动着隐秘的兴奋,跃跃欲试,没头没脑,更是莫名其妙。
首先是肖晓红出场。看见肖晓红扮演的祝英台,尤家兴提着的心慢慢放下了,也可以说,更加紧张了。有点青涩,有点拘谨,眼神、动作、唱腔,都是对的,是灵动的,她扮演的祝英台就是祝英台,她是“入戏”的,也能带领观众“入戏”。
这很难得,一个新演员,往往是人戏分离的,往往是不顾观众死活的。意外,也不意外,她一开口,尤家兴听出来了,是另一个梅如烟,是一个刚刚发芽的梅如烟,也是一个具有更大可能的梅如烟,无论是扮相还是唱腔,她都脱胎自梅如烟,她学了梅如烟的优点,也继承了梅如烟的不足。尤家兴能接受,完全能接受。他有点高兴,又有点忧伤,为肖晓红高兴,为梅如烟忧伤。纠结了。但他来不及纠结,他被肖晓红牵引着,被肖晓红扮演的祝英台牵引着,不能自已了。
第二场是“草桥结拜”,梁山伯出场了,剑湫扮演的梁山伯出场了。先是祝英台和丫鬟银心进了草桥亭,然后,舞台上的灯光一转,梁山伯从幕布后转出来,右手拿着纸扇,迈步走到舞台中央。当梁山伯在舞台上站定时,抬着的右手慢慢下压,左手上升到脸颊,偏左侧着的脸转向舞台正面,抬起眼睛做了一个“亮相”。尤家兴坐在舞台正下方的第六排,剧场座位是有坡度的,第六排差不多与舞台持平,他被剑湫的“亮相”吓住了:剑湫在抬眼之际,眼睛一瞪,射出两道金光,一下将剧场照亮了。一个优秀的演员,肯定明白一个道理,不只是“眼睛一瞪”那么简单,那是一个演员内心世界的呈现,是与观众的沟通,甚至是与观众的“角力”。能不能将观众镇住,能不能建立作为一个演员的自信心,“亮相”是至关重要的。尤家兴不知道其他观众的感受,那两道金光与他眼睛相遇的瞬间,立即照亮他全身。那一刻,他透明了,被控制了,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整个世界。他全身麻痹,恍恍惚惚,飘飘****,不知身在何处,似乎在舞台之下,似乎在舞台之上,又似乎在草桥亭之中,他是梁山伯,是祝英台,是丫鬟银心,是书童四九;他是草桥亭,或者是草桥亭边上的那棵枫树。剑湫站定后,张口唱道:
离故乡,别双亲,
求学上杭州。
这句唱词尤家兴很熟悉,就像熟悉自己的声音。可是,这一刻,他却感到那么陌生,就像聆听自己的声音。尤家兴没想到,剑湫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这声音跟杜文灯不同:杜文灯是纯正的生角声音,是低沉的、浑厚的、深情厚谊的;剑湫的声音也低沉,也浑厚,同时又是高亢的、嘹亮的,最主要的是,她充满雄性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妩媚,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娆,勾人魂魄了,令人心驰神往了。那是一种魔力,是晴天霹雳,是呢喃细语,是宣告,更是叮咛,尤家兴从剑湫声音里感受到了复杂而又纯净的气息。在尤家兴看来,舞台上的剑湫,是雄性的,是醇厚的,是深沉的,是洒脱的。她的嗓音是那么沉着和辽阔,她的眼神是那么温柔与坚定,她的动作是那么优美和潇洒,谁能想到,剑湫是个女儿身? 无法想象的。尤家兴被剑湫身上这种反差吸引住了,这种反差给了他无穷无尽的想象,这种想象如一股旋风,将他卷裹其中,让他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完蛋了,剑湫第一次“亮相”、开口唱了第一句,尤家兴“沦陷”了。从这一刻开始,他的魂魄被剑湫勾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也不愿意“回来”了。
从表面看,尤家兴是剑湫的追求者,是剑湫的崇拜者,剑湫也接受他的追求和崇拜。在外人看来,他们是恋人关系,这点是确定的。但是,尤家兴对肖晓红的态度也让人产生遐想,他是不是在追求肖晓红? 外人不知道,不过,外人看得出来,尤家兴迷恋舞台上的肖晓红,差不多到了痴迷的程度:凡是肖晓红的演出他都会捧场;凡是肖晓红的戏,他都会唱,连动作都学得惟妙惟肖。这就微妙了,很难说得清了。尤家兴从来没有挑明这种关系,剑湫和肖晓红也没有说,但谁都可以感觉得到,因为尤家兴的出现和存在,三个人构成了另一个舞台,那是属于他们的舞台,演绎的是另一个剧本和另一场戏。这种关系,剑湫和肖晓红是心知肚明的,她们没有任何语言和动作上的表示。不会的,她们是演员,是优秀演员,不会点明的,不会说破的,那是艺术,是美,是力量,是令人神往的;同时,那也是一种动力、一种状态、一种境界。她们无比煎熬,又无比享受。
对于剑湫和肖晓红来说,团长职务的竞争和任命,是她们关系的转折点,也是突破点。在她们之前,杜文灯是团长,梅如烟是艺术总监,她们到年龄了,剧团需要新的领导。职务任命与舞台无关,与艺术无关,是现实和坚硬的,是不能摇摆和无法模糊的,你死我活了,火焰熊熊,要爆炸了,吓人了。
就在这个要紧关口,剧团接到一个任务:参加华东六省一市会演。说是会演,其实是比赛。表面上是各个剧团在比,实际参与竞争的是各个省,比的是戏曲,也是文化,当然也是经济和政治。文化局领导给杜文灯和梅如烟下了死命令:当前第一任务是会演,团长的事以后再说。
杜文灯和梅如烟心里清楚,会演只能依靠剑湫和肖晓红。剧团成立了攻坚小组,杜文灯任组长,梅如烟任副组长,成员包括剑湫和肖晓红。剧目当然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一点没有任何不同意见,这不仅是剑湫和肖晓红的保留剧目,也是剧团的保留剧目。进入剧本调整和排练时,剑湫提了建议,主要是两点:第一,将《梁山伯与祝英台》改名《化蝶》。剑湫的理由很简单,既然要参加会演,就要创新,先从名字开始。名字一改,这个戏的立意和重心调整过来了,更开阔,更有时代意义;第二,由原来十三场调整为十场,拿掉第三、六和第十一场,增加“山伯临终”那场的内容,唱词不动,只动旋律,既表现梁山伯临终前的神志模糊,又体现梁山伯对祝英台爱情的坚定。
剑湫的意见合情合理,没理由不按她的方案执行。不过,也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但是,第一次彩排下来,杜文灯就知道,剑湫无论对戏曲的理解和表达都远远超过了她。
肖晓红的表演几乎无可挑剔,但杜文灯看出一处瑕疵,这瑕疵是无法弥补的:“哭坟”那一场,祝英台来拜墓,刚出场,就是一句:“梁———兄———啊———”
内行人知道,这是一句高音,是穿云破雾的高音,是异峰突起的高音。只有高入云霄,才能直抵人心,才能肝胆倶裂,才能表达祝英台当时的震惊和悲伤。这是呼唤,是信号,是生与死的转折,是祝英台对梁山伯的呼唤,更是祝英台与人间的决裂。这句高音是那么重要,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这句高音,“化蝶”是不成立的,至少缺乏足够的合理性和饱满度。可是,肖晓红的高音上不去,至少不能立即拉上去,很遗憾,太遗憾了,她只能在低音部位酝酿和徘徊,只能迂回着上升。不够的,力量不够,高度不够,穿透力更不够,震撼人心的力量出不来,缺乏摄人魂魄的力量。这是肖晓红嗓音的问题,也是表现力的问题,是致命的,是无可挽回的。
同一个舞台,同一场戏,再看剑湫的表演,在“山伯临终”那一场,还是那个场景,还是那三句唱词:
爹娘啊,儿与她,
生前不能夫妻配,
死后也要成双对。
原来的剧本,三句唱词,梁山伯只唱一遍,那是梁山伯临终前的哀叹,老双亲陪伴床前,白发人送黑发人,气氛萧瑟,草木含悲。梁山伯唱得婉转凄凉,唱得肝肠寸断,唱得石破天惊,“死后也要成双对”,多么悔恨,多么无奈,又是多么斩钉截铁。问题正在这里,对于一般演员来说,唱一遍已经是巨大挑战:梁山伯僵卧病床,身体不能动,只能依靠声音传达那种悲凉,传达那种不甘,表达要和祝英台“在一起”的决心,那是无望的决心,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这对演员的要求是很高的,既要表现出梁山伯临终时的癫狂,又要表现出他垂死前的清醒和坚决,很难拿捏的。剑湫要唱三遍,杜文灯是演梁山伯的,她知道,这个难度系数不是乘以三那么简单,而是从一个空间上升到另一个空间,不是量的问题,也不是演员理解和表达的问题。杜文灯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这是无解的,她做不到,她无法想象梁山伯如何连唱三遍,更无法想象剑湫会怎么表达。她充满期待,也充满幸灾乐祸的担心。这是剑湫给自己挖的坑,看她怎么跳进去。杜文灯清楚地记得,听剑湫演唱“山伯临终”是在傍晚,是在剧团专门用来排练的小舞台,肖晓红和梅如烟都在。肖晓红在候台,她和梅如烟站在台下。随着音乐响起,幕布拉开,舞台呈现出来了:梁山伯卧在**,额头上包着一条白色纱巾,双亲陪伴两侧,窗外草木呜咽,梁山伯张口唱道:爹娘啊,儿与她……
不一样了。剑湫一张口,杜文灯身体一紧,所有汗毛竖了起来。她知道要坏事了,剑湫的声音里并不全是悲伤,恰恰相反,杜文灯听出了隐约的欢乐,听出了向往与期待。那是对生的绝望和对死的希望,交融在一起了。当剑湫唱第二遍“爹娘啊,儿与她”时,杜文灯知道,这是对爹娘唱的,他对不起爹娘,不能服侍双亲,不能给他们送终,他是愧疚的,更是无奈的。那是人间亲情,是天伦之情,是弥漫的,是悠长的,是无法言喻的。谁没有父母?谁对父母没有愧疚之情?
人同此心,平淡却动人。杜文灯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了。丢人了,相当丢人。作为一个演梁山伯起家的小生,不应该哭,不能哭。可是,她哭得那么真心实意,哭得那么彻底放肆。那一刻,她内心是服剑湫的,甚至生出了骄傲———剑湫是我的徒弟,是我一手**出来的。她知道,剑湫改动的不只是旋律,也不只是戏份,剑湫改动的是她作为一个演员和戏中人物的关系,他们如何成为一体,如何无缝地融合在一起。更主要的是,剑湫改动了戏中人物和观众的关系,她的三次重复,每一次重复都将观众的感情拉升一个浓度和高度,到第三遍,两种感情交融在一起了,纠缠在一起了,那是火,是风,是雷声,更是雨声,那是病人垂危的呻吟,更是婴儿落地的哭声。毁灭了。重生了。杜文灯号啕大哭,而且,她看见,站在她边上的梅如烟哭得更加悲惨,摇摇欲坠了,连候台的肖晓红也将妆哭花了。
剑湫将梁山伯演绎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
果然,《化蝶》获得了华东六省一市会演一等奖,剑湫拿到了最佳表演奖。
对于剧团,对于信河街文化局来说,这是天大的事。好了,扬眉吐气了。
领导交代的任务完成了,谁来当团长的事又重新摆上议事日程。不过,已经明朗了,《化蝶》得了一等奖,剑湫拿了最佳表演奖,为剧团和信河街赢得了荣誉,为省里争了光,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来当,名正言顺。
剑湫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时候,梅如烟“站”了出来,她主动找了文化局领导,说了两句话:一、她不否认剑湫为信河街争了光,但是,剑湫也得到了应得的荣誉,她站到领奖台上了,名利双收,光芒万丈;二、她不否认剑湫的戏演得好,剑湫拿奖是对她付出的回报,实至名归。但是,《化蝶》这出戏,不是只有剑湫一个演员,剑湫是鲜花,后面有一大片绿叶衬着呢。
梅如烟一般不主动找领导,她是表演艺术家,艺术上的事,有自身规律,是用艺术手段解决的。她这次找领导,看似站在肖晓红这边,她是肖晓红的老师嘛。但她不这么认为,她是站在“道理”这一边,不能所有好事让剑湫一个人独占了。凡事得讲道理。
文化局领导找杜文灯谈话了。杜文灯是团长,又是剑湫的老师,让不让剑湫当团长,杜文灯最有发言权。当然,领导也谈了梅如烟的意见,梅如烟的意见在理嘛。杜文灯一听,心里不乐意了。说心里话,剑湫拿了奖,够了,这个团长应该给肖晓红。但是,梅如烟“唱了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是针对谁? 杜文灯突然改变主意了,她并没有表明自己的意见,只是向领导抛出一个问题:剑湫为咱们省里争得了荣誉,自己也拿了奖,如果将团长让给别人当,会不会有人说我们不重视人才?
虽然只是轻轻一问,却问到领导心里头去了。是啊,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这个罪名谁也担当不起。
好了,就剑湫了。肖晓红当艺术总监。启动干部考察程序吧。
想不到的是,剑湫这时主动找了杜文灯。她到杜文灯办公室说:“团长给肖晓红当吧。”
杜文灯看着剑湫,既感到意外,也不感到意外:“为什么? ”
剑湫说:
“我拿了奖,肖晓红没拿。”
紧接着,她又补充一句:
“肖晓红比我更适合当团长。”
杜文灯一听就生气了,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声音更平静,更不带感情色彩:“谁当团长更合适,是领导考虑的事。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团长不是你和肖晓红的衣服和化妆品,更不是你们之间可以让来让去的小礼物。”
剑湫点点头说:
“这点我知道,我只是表达我的态度。”
杜文灯点点头说:
“你的态度我知道了。当不当团长,你的态度不算,我的态度也不算。”
话是这么说,杜文灯主意已定,这个团长就给剑湫。她越是不想当,就越是要她当。
剑湫和肖晓红是同时考察、同时公示、同时任命的。杜文灯和梅如烟办理了卸任和退休手续,但没有离开剧团,剧团聘请她们当顾问。她们还有任务,要扶新任的团长和艺术总监一程,要帮助团长和艺术总监排新戏,更要推新人。
这是剧团的传统。传统是不能随便更改的。
在聘请梅如烟当顾问时,遇到一点麻烦。梅如烟提出来,自己身体不好,最近总是头晕,以为是高血压,去医院检查,没查出具体问题。头昏脑涨,走路跌跌撞撞,自身难保,没能力“顾问”了。肖晓红找她商量,让梅老师再“带她一程”,她没有梅老师“不行”,心里“不踏实”。梅如烟不为所动。新任艺术总监肖晓红束手无策,只能请新任团长剑湫“出马”。在肖晓红的提示下,剑湫自掏腰包,买了一束百合花,由肖晓红带领去梅如烟家“拜访”。梅如烟“态度”相当好,没有“摆架子”,更没有“给脸色”,对新团长的到访表示“衷心感谢”,对百合花表示由衷喜欢。她说百合花好,颜色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香味她也喜欢,清淡的,却又是不屈不挠的,没有侵略性,但无法忽视它的存在。梅老师称赞剑湫“有心”,让她“破费了”。但是,一说到担任“顾问”,她立即装出头晕欲倒的样子,手扶着脑袋,话也说不出来了。事情僵住了,没有回旋余地了,百合花白送了,传统要被打破了。当然,如果真破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杜文灯老师倒是很爽快地接过剑湫递给她的聘书。当然,剑湫有经验了,也给她送了一束花,不是百合,是康乃馨。杜老师喜欢康乃馨,她以前对剑湫说过,她喜欢康乃馨的浓烈、奔放,康乃馨一点都不扭扭捏捏,多么豁达,多么大气。剑湫谈到梅如烟不接聘书的事,杜文灯老师很果断,几乎是以团长的口吻说道,那不行。沉默了一下,她让剑湫给梅如烟带一句话,是一句唱词,杜老师命令剑湫说,你唱给她听。剑湫不清楚老师为什么让自己给梅如烟唱这句唱词,老师没说,她也没问。她又一次敲开梅如烟的家门,说杜文灯老师让我给您带一句话。梅如烟诧异,但没有问。剑湫不再说什么,打开嗓子唱了起来:生前不能夫妻配,
死后也要成双对。
梅如烟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默默从剑湫手中接过顾问聘书。
三
新戏很快排起来了,这就是剑湫的性格,她是寸步不让的。依然是剑湫和肖晓红搭档,也只能是她们搭档。但是,剑湫发现,她原本最不担心“演”的问题,现在成了最大的问题。
肖晓红不在状态,很不在状态。她演的还是原来的祝英台,还是悲剧的祝英台。她依然在老路上横冲直撞,“轨道”不对,“跑”死了也是白死。这一点,剑湫原本是应该想到的。她高估肖晓红了。
剑湫的不满意是从第一场开始的,是从根开始的。第一场是“思读”,是祝英台的戏,每一个细节都在展示祝英台的性格,也是她命运的伏笔。经过剑湫改编后,祝英台还是追求知识、向往自由的女性,但她的追求和向往里有了更丰富的内涵,说得直白一点,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杭州城读书,就是一次“私奔行为”,是胆大妄为,是异想天开,是无中生有。在剧团排练厅里,剑湫是这么给肖晓红“讲戏”的: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祝员外不可能让祝英台去杭州读书,女扮男装也不行。这是辱没家门的事,是伤风败俗的行为。再说,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 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以祝员外的认知,祝英台想在祝家庄读私塾的可能性也不大,祝员外不可能同意她去杭州读书。那么,祝英台只能瞒着祝员外出逃。对于祝英台来说,离家出走当然是天大的事,是离经叛道的,是大逆不道的,她内心肯定纠结,肯定犹豫,肯定彷徨,肯定思前想后,肯定患得患失。但是,祝英台又是决绝的,她向往知识,向往外面的世界,最主要的是,她是个豁得出去的人,她的性格有极其决绝的一面,是个敢想敢做的人,是个奇女子。所以,从一开始就要将祝英台的纠结和决绝表现出来,这是祝英台的‘核’,是她的精神状态,也是她行为的内在动力。这是第一场,也是祝英台性格的确立和生长,有了这一场,基础扎实了,定位准确了,才有后来的私定终身,才有最后的私奔。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照理说,剑湫不应该说这么多,她凭什么给肖晓红“讲戏”? 虽然是她主导改编这出戏,但是,肖晓红是艺术总监,按照分工,“讲戏”是肖晓红的事,即使她是团长,也不能大包大揽,忌讳的。这一点剑湫知道不知道? 她当然清楚。可剑湫是这么想的:状态出不来,你是艺术总监又如何? 我还是编剧呢,还是导演呢。剑湫焦急,她替肖晓红焦急,张嘴咬下肖晓红身上一块肉的心都有了,但她没有“表达”出来,不能。她们是什么关系?在生活中,她们是朋友,是姐妹,是相互帮扶关系;在工作上,一个是团长,一个是艺术总监,是同事和搭档关系。更主要的,是在舞台上,一个是生一个是旦,那就更说不清楚了,是情侣?是夫妻?是冤家? 是仇敌? 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她能对肖晓红有什么态度? 什么也不能,只能忍着。其实,剑湫也知道,戏不是“讲”出来的,只能通过一场又一场的表演,只能通过一点一滴的“悟”。别人“讲”,只能提供一个方向,是外力;而“悟”才是内在动力,通过自己摸索出来的,才属于自己,才是结实的,才是独一无二的。剑湫知道,“讲戏”是没用的,“示范”也是没用的,肖晓红只会更加茫然无措。谁也帮不了,只能依靠肖晓红自己左冲右突,只能将肖晓红扔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有如此,肖晓红才有可能找到自己的方向,才能走出自己的路,才能演绎出一个全新的祝英台。剑湫心急如焚,表面上只能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