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02

2026-02-21 12:21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

事实确实如此。剑湫说的,肖晓红都懂,她能理解剑湫对祝英台的性格分析,也能接受祝英台的变化,但是,她表达不出来,一抬眼,一举手,一迈步,一张口,以前的祝英台又回来了,不是“回来”,而是从未离去。肖晓红知道剑湫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她对自己的表现也不满意。从学戏开始,她一直是自信的,她对理解能力自信,对表现能力也自信;她知道如何分析人物性格,更懂得如何表现人物性格,差不多一点就通。可是,这一次“见鬼”了,卡在最拿手的“祝英台”

身上了———老版的“祝英台”阴魂不散,新版的“祝英台”若隐若现,她被吊在半空了,迷茫了,不知何去何从了。进退两难,张口更难,似乎连戏也不会演了。

改变很难,要在熟悉、舒服的环境里做出改变更难。老版的“祝英台”,已经和她的身体合二为一,成了她的本能,可以这么说,老版的“祝英台”主宰了她的身体和灵魂,所以,这种改变需要改弦易辙,需要脱胎换骨。这一点,肖晓红当然知道。像她这样的演员,对舞台有自己的认识,对剧中人物有自己的理解,拥有自己的表演风格, 更有一大批戏迷追随, 她的内心已经建立起一个小宇宙,是坚固的,更是顽固的,很难改变的,连影响都很难。肖晓红更知道,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 自己的问题不是新戏和老戏的问题, 也不是悲剧和喜剧的问题,甚至不是谁来当剧团团长的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肖晓红似乎是清楚的,可又似乎不是很清楚,但她知道,这个问题不能跟剑湫谈,不想谈;也不能跟梅如烟和杜文灯谈,无法谈。她想来想去,只有尤家兴。

当然不是找尤家兴谈问题,尤家兴不是用来谈问题的,而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她知道尤家兴将工厂的一个旧仓库改造成木偶陈列室,陈列室中间搭建了一个戏台。她在剧团的排练厅找不到感觉,想换一个“不一样”的环境试试。她突发奇想了,要找尤家兴演戏。

尤家兴当然是仗义的,是有求必应的,二话没说,立即带她去陈列室。

一进陈列室,不一样了,四周密布的木偶活起来了,手舞足蹈、挤眉弄眼、神态各异地从橱柜里跳出来,排山倒海地向肖晓红涌来。陈列室沸腾了。她听到锣鼓声响起来,听到所有木偶的演唱声,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又各自散去,既遥远又亲近,既庞杂又清晰。肖晓红对那些木偶不陌生,对他们的演唱更是熟悉,那是她置身其间的世界,也是她心醉神迷的舞台。肖晓红再看中间变得缥缈的戏台,身体发热了,发软了,轻盈了,飘**了。她情不自禁了。

尤家兴将她带到后台,其实也不需要尤家兴带,她早就摩拳擦掌了。到了后台,尤家兴问她:

“要不要化装? ”

无所谓了。对于这时的肖晓红来说,最主要的不是化装,而是登台。她要成为祝英台,她就是祝英台,火急火燎了。但是,肖晓红按捺住了,她在化妆镜前坐下来,有条不紊地化装。尤家兴播放了音乐,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十八相送”。肖晓红觉得尤家兴这场戏选得好,这段音乐也好,既欢乐又伤感,既是相聚,又是别离。肖晓红很喜欢这种氛围,很迷恋这种状态,这是戏曲的氛围和状态,真实又虚幻,快乐又悲伤。肖晓红化完面妆,一丝不苟,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省略。每位演员都知道化装的重要性,不只是酝酿的过程,不只是进入角色的过程,而是一个演员自我修炼的过程,更是自我塑造的过程。在化装过程中,一点一滴描绘和确立心目中的角色,也在这个过程中,将原来的自己一点一滴抹掉,让心目中的角色像雕塑一样凸显出来,立体起来,奔跑起来。

只差穿上戏服了, 肖晓红转头去看尤家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尤家兴化装。原来的尤家兴不见了,肖晓红见到的是梁山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梁山伯。

对于化装,尤家兴不陌生。

他的感受是,“化”跟“不化”是不同的。“不化”的梁山伯是“无限的”,是“全知的”,是超越时空的。然而,“不化”的感受却是单一的,他可以成为戏中之人,也只是戏中之人。他想到的只是梁山伯,只是和剑湫扮演的梁山伯合二为一,只是和剑湫合二为一,他忽略了其他,忽略了整个世界。“化”了之后,他的感受是复杂的,是犹豫的,他发现,戏中不止他一个人。当他和肖晓红完成了化装,尤家兴和肖晓红不见了,世界呈现在他面前,有祝英台,有银心和四九,有山川树木,还有古道凉亭,他和他们是一体的,是不可分离的。没错,他们丰富了他,也触发了他,让他变得立体,变得饱满,让他真正成为一个戏中人,成为戏中的梁山伯。这个梁山伯的认知和视觉是“有限的”,他只能看到所看的东西,只能想到所想的东西。这是真实的梁山伯,是现实的,是可以触摸的。所以,他这时看对面的肖晓红不一样了,不,是祝英台,是同窗好友祝英台,是贤弟祝英台。

这就对了,他的感受跟人物同步了,情绪表达准确了。好了,音乐重新开始,他们在后台相视一笑,尤家兴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嘴里念道:“英台请。”

肖晓红也做了一个邀请姿势:

“梁兄请。”

肖晓红一开口,尤家兴就觉得不同了。这不是以前的肖晓红,也不是以前的祝英台。尤家兴说不出不同在哪里,却能感觉到,这个肖晓红和祝英台比以前热烈和主动,比以前难以捉摸。

音乐里响起四句唱词:

三载同窗情似海,

山伯难舍祝英台。

相依相伴送下山,

又向钱塘道上来。

这四句唱词很重要,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在里面了。当然,对于演员来说,特别是对于即将上台的演员来说,最重要的是感情。

两个人的关系,祝英台在暗处,她了解梁山伯的一切。梁山伯做梦也不会想到,跟他“同窗”三年的贤弟是女儿身。最主要的是,此时,祝英台心思已定,她“芳心暗许”了,她爱上了梁山伯,自作主张要嫁给梁山伯。所以,一路走来,祝英台都在暗示梁山伯,指着路边一棵树说,喜鹊满树喳喳叫,肯定是向梁兄报喜来。意思很明白了,祝英台提前向梁山伯道喜了———梁兄你交桃花运了。

梁山伯是个书呆子,根本没听出祝英台的弦外之音,他很认真地对祝英台说,从来喜鹊报喜讯,恭喜贤弟一路平安把家归。祝英台无奈,只能继续往前走,“过了一山又一山,前面到了凤凰山”。这时,祝英台又开始“敲打”梁山伯了,说,凤凰山上百花开,独缺芍药与牡丹。梁兄你若爱牡丹,与我一同把家归。我家有枝好牡丹,梁兄要摘也不难。差不多是**裸地示爱了,我们祝家庄有鲜花,只等你梁兄来摘,现在就可以去摘。梁山伯读书把脑子读直了,拐不过弯,或者说,他的心思根本没有拐到这上面来,他对祝英台说,你家牡丹虽然好,路远迢迢怎来攀? 世间还有比梁山伯更笨的男人吗? 至少在祝英台看来是没有了,她生气了。当然是又爱又恼,女人在这种状态下是要撒娇的,这是她们的专利。刚好经过一座古庙,对面过来一头牛,牧童骑在牛背上,唱起山歌解忧愁,祝英台指着梁山伯说,只可惜对牛弹琴牛不懂,可叹你梁兄笨如牛。梁山伯根本不懂什么是撒娇,他不解女人心啊,而且,他生气了。他是读书人,是好学生,成绩优秀,老师青睐,连师母也特别照顾,这样的学生最容不得别人说他笨,更不能说他“笨如牛”。他的书生脾气上来了,或者说牛脾气上来了,表情严肃地对祝英台说,非是愚兄动了火,不该将牛比着我。意思就是说,你把我比作牛一样笨,我生气了,不理你了。真是一个又呆又憨的书生,可爱又可叹。不过,祝英台爱的就是“这一口”,爱的就是他的憨劲,就是他的不世故不圆滑,这样的人不会三心二意,不会见异思迁,不会朝三暮四,哦,值得托付终身。所以,祝英台放下身段,对梁山伯说,请梁兄你莫动火,小弟赔罪来认错。有憨劲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只会钻牛角尖,不会拐弯,一钻到底,至死方休,那是死心眼儿的憨;另一种是会拐弯的,心大,拐个弯,一个结打开,豁然开朗了。梁山伯的性格,介于两种憨之间,他的心时大时小,弯也是时拐时不拐。但对于分别在即的祝英台贤弟,他只是假装生气而已,见祝英台认错赔罪,他觉得玩笑开大了,赶紧笑着说,好了好了,路途遥远,贤弟你快快赶路吧,前面就是长亭了,愚兄就送到这里,咱们后会有期。

背景音乐这时响起来了,有一句唱词:十八里相送到长亭。

连唱两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一遍比一遍悠扬,那是不舍,是哀伤,是两情依依,是无可奈何。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两人在长亭外作揖,祝英台转身回祝家庄。

到了这里,这场戏就算结束了。下一场是“思祝下山”。可是,今天不同,今天的音乐是循环播放的,也就是说,只要音乐没停止,这场戏不会结束。当祝英台转身离去之际,梁山伯还站在长亭外眺望,他要看着祝英台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按照剧情安排,这个过程,祝英台没有回头。

音乐再一次响起来时,祝英台回头了。不仅仅回头,祝英台又回来了,风驰电掣,飞奔而来,双手拉住梁山伯,举到胸前,眼睛闪亮地看着梁山伯,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话,因为有背景音乐,梁山伯没听清楚,祝英台用更大的声音喊:“你是谁? ”

“我是梁山伯。”

祝英台很高兴,祝英台也很伤心,继续问:“你到底是谁? ”

“我是尤家兴。”

祝英台指着自己鼻子问道:

“我是谁? ”

“你是肖晓红。”

祝英台说:

“我到底是肖晓红还是祝英台? ”

“你也是祝英台。”

“你再大声说一遍? ”

梁山伯高声念道:

“我是尤家兴,是梁山伯。你是肖晓红,是祝英台,是小九妹。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祝英台突然“哇”地哭了起来,一把抱住梁山伯唱道:“梁兄啊,榆木疙瘩能开花,你终于明白小妹的心。”

尤家兴觉得肖晓红今天的表现很不正常,仔细想想,也很正常。

剑湫没想到,肖晓红会和尤家兴走到一起。也不是没想到,她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足为奇的。但她对肖晓红的做法持保留意见,肖晓红选择的时机不对,她现在首要任务是排戏,要尽快进入角色,要“在状态”,要找到新版祝英台的感觉,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谈男女私情? 肖晓红是个职业演员,应该拿出职业演员的精神,遇到问题不能逃避,能逃到哪里去? 最终还得回到舞台上来,必须面对新版的祝英台,逃不掉的,没人帮得了忙,没有人。

让剑湫更生气的人是尤家兴。肖晓红是个演员,只要上了舞台,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怎么任性都可以的。这一点,剑湫能理解,也能谅解。她不能理解和谅解尤家兴,尤家兴不是职业演员,他是冷静的,也应该保持冷静,不能由着肖晓红“胡来”。但是,尤家兴没坚持住,他跟肖晓红“演了同一出戏”。剑湫很失望。

算起来,尤家兴也是个“艺人”,他们家演木偶戏,同时制作木偶。到了尤家兴这一辈,才转行办起玩具厂,刚开始只是木偶玩具,后来拓展到塑料玩具,再后来做起了教具,工厂从一家发展成三家,他从尤厂长变成了尤总。身份和财富发生了变化,尤家兴“艺人”基因没变,并且开始“发酵”。他喜欢越剧,以前喜欢看杜文灯和梅如烟的戏,后来迷上剑湫和肖晓红,只要有剑湫和肖晓红的演出,他都看。剧团的人都知道,尤总是剑湫和肖晓红的戏迷,更是剑湫的戏迷。

因为剑湫和肖晓红的关系,他成了剧团常客,成了剧团的“尤总”。

有一点是肯定的,尤家兴是追求剑湫时间最长的人,他的追求是一以贯之的。但是,尤家兴对剑湫的追求又是隐晦的,甚至是若有若无的。他的追求是付诸行动的,却没有实质性内容。

这么说有点绕,有点纠结,但这正是尤家兴的状态,正是尤家兴对待剑湫的方式。可以这么说,他喜欢舞台上的剑湫,那个雄姿英发的剑湫,但尤家兴知道,那是舞台,是戏,是不真实的。他更喜欢生活中的剑湫,回归女儿身的剑湫。

这种喜欢源自他的想象,源自剑湫在舞台上和生活中的反差,更源自他对剑湫女儿身体的向往。问题正在于此,这种向往让他害怕,这害怕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剑湫的拒绝;二是对现实的失望。

剑湫从来没有拒绝过尤家兴,因为尤家兴从来没有真实的“举动”。他的追求里,“追”是显性,是主题,是明目张胆和锣鼓喧天的“; 求”是隐性,是时隐时现和似有似无的,甚至是形而上的。他到剧团来,或者到剧场看剑湫和肖晓红演出,好像只是一种宣告:这是老子的地盘,闲人勿进。

尤家兴不是没有和剑湫单独相处过,剑湫带他回过单身宿舍。剑湫不是随便带男人回单身宿舍的人,她这么做,是态度,也是默许,等于承认尤家兴对“领土”的圈定。

尤家兴在剑湫单身宿舍是随意的,这种随意源自剑湫。他们可以说话,也可以长时间不说话;可以各做各的事,也可以各自发呆,好像他们是两个独自运行的星球,互相吸引,也互相排斥。他们在一起,看似平淡,却又亲密;看似危机四伏,却又相安无事。

他们见面一般在晚上,尤家兴白天要去工厂,剑湫白天要排练。晚上又分两种见面方式:一种是剑湫在舞台上,尤家兴在舞台下;另一种是在剑湫宿舍。

尤家兴没有带剑湫去过工厂,他隐隐觉得,剑湫对工厂是排斥的,至少是冷漠的,是隔膜的。对于尤家兴来说,两种见面方式,两种状态,一种激烈,一种温和。他渴望激烈,也享受温和。他想,剑湫大概也是这种心态,所以,他们才能安然地交往下去。

在剑湫的单身宿舍,他们也曾有过身体交集。那天晚上,剑湫靠在**看剧本,尤家兴坐在宿舍唯一一张桌子前画玩具草图。当他抬头看剑湫时,她不知在什么时候睡着了,剧本散在胸前,手停在脑袋上边。尤家兴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剑湫,他从来没有如此长时间地看着剑湫。舞台上的剑湫是流动的,是目不暇接的,是变幻无穷的;舞台下的剑湫,尤家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也不需要,他只需要跟剑湫在一起的气息和感觉,只需要那种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的氛围。这是他第一次端详舞台下的剑湫,他觉得,这个时候的剑湫,既是静止的,又是流动的。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内心是宁静的,他的身体是安静的。但他还是站起来,走到床前,走到剑湫身边,弯下腰,更加仔细地看着剑湫的脸,差不多是脸贴着脸了。他不知道要从剑湫的脸上看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在此时,剑湫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那是一双经过专业训练的眼睛,是一双戏曲演员的眼睛,一双小生的眼睛,无论在不在台上,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在台上”。剑湫的眼睛一瞪,射出两道光芒,这光芒不仅击穿了尤家兴的身体,也击中了他的灵魂。他没有动,也不能动。剑湫这时动了,伸出停在脑袋上边的手,缓慢而又敏捷地勾住尤家兴的脖子。尤家兴的脸跟剑湫的脸碰到一起了,不对,是他们的嘴撞到了一起。剑湫咬住了尤家兴。

触电一般,尤家兴的身体没有任何征兆地跳了起来,他将剑湫的身体带了起来,又重重摔在**。尤家兴没有惊慌失措地逃走,他还站在原地,诧异地看着剑湫,好像不认识她。剑湫依然保持着被摔在**的姿势,她的眼睛看着尤家兴,又好像没有看着尤家兴。她的脸色是平静的,似乎早就料到尤家兴会有这种反应。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一切都是寂静的,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又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确实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此后,两个人再没提起这件事,他们还跟以前一样交往,尤家兴还去剑湫单身宿舍。但是,心里都知道,不一样了,他们对自己的认识不一样了,对对方的认识也不一样了。

尤家兴当然知道这一点,同时,他又是迷茫的。他的迷茫在于如何处理和剑湫的关系,他的迷茫更在于如何厘清自己对剑湫的感情。很难,太难了。他觉得自己是喜欢剑湫的,他无法想象离开剑湫自己将如何生活下去,意义何在。

难道仅仅是多开几家教具工厂吗?有意义吗?当然有意义,多开几家工厂,就能赚更多钱,他当初放弃家传的木偶戏,选择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 但是,他也知道,钱是赚不完的,是没有尽头的。如果从这个角度讲,多开几家工厂又是没有意义的。有时候,尤家兴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剑湫,对她的身体没有强烈的欲望,他觉得这是不对的,甚至是不道德的。他为那天晚上自己不得体的行为深深自责,他认为自己是吓坏了,剑湫是他的神,怎么会动剑湫身体的念头?

他更没想过剑湫会主动亲吻自己,吓死人了。

有过上一次的经验后,尤家兴终于“开窍”了:剑湫是可以“动”的。剑湫是人,而且,是个女人。女人有的,她“都有”;女人需要的,她“都需要”。剑湫回到“凡间”了。这是尤家兴不愿意见到的,但他必须面对这个“现实”,因为剑湫不可能永远在舞台上,她的人生必须由舞台上和舞台下两段构成,只有这样,她才是完整的。

尤家兴必须正视这个现实,他已经错过一次,接下来不是补救的问题,而是如何面对的问题。他不能回避,更不想躲避。他必须有所行动,既是对剑湫的试探,也是对自己的确认。

是尤家兴主动带剑湫到陈列室的。剑湫不想去他的工厂,她对工厂没有兴趣,尤家兴说不是去工厂,是去他的木偶陈列室。尤家兴对剑湫说过木偶陈列室,也说过陈列室中间的戏台。剑湫对木偶戏有兴趣,对陈列室里的戏台也有兴趣。好吧,那就去。

尤家兴发现,进入陈列室,剑湫的眼神就变了,迷离了,飘忽了,隐约了。走路姿势也变了,她“走”的是生角的步伐,是风流倜傥的,又是步步为营的。说话的声音和节奏也变了,变雄性了,抑扬顿挫了。当他们站在戏台上时,剑湫已经进入表演状态,呼吸也变了,既急促又舒缓,既沉重又轻盈,既真实又虚幻。戏台上充满了她的气息,阳刚又阴柔,温暖而湿润,上下翻腾,无孔不入。

尤家兴紧张极了,手脚发软,鼻子发酸,他想瘫在戏台上呼呼大睡,更想抱着剑湫大哭一场。尤家兴不想再错过机会,他提出来,用木偶跟剑湫配戏,一起演一场《梁山伯与祝英台》。这个时候,剑湫还会不同意吗? 不要说有人跟她配戏,她一个人也愿意演,也能将整座戏台撑满。

尤家兴选了“草桥结拜”,是他第一次见到剑湫的那场戏。

剑湫一开口,尤家兴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怎么能跟剑湫演对手戏呢? 剑湫在戏台上一亮相,尤家兴就感觉到一股山呼海啸的压力,那是来自剑湫身上的气势,一种凌厉的气势,咄咄逼人,气势汹汹,让人畏惧,又让人敬佩。

当剑湫一开口,情况变了,不是咄咄逼人的问题了,整个戏台都属于剑湫,都在她的控制之中。尤家兴发现,这个时候,想象中的剑湫回来了,自己的身体有反应了,膨胀了,虚空了,真假难辨了,恍恍惚惚了。但是,这一次的恍惚与以前不同,他跟剑湫演上了对手戏,有互动了。有互动是不一样的,是有对等交流的,是纠缠的,是不分彼此的。

尤家兴感觉得到,自己是被剑湫带着前行的,是被剑湫包裹着的。他一开始担心跟不上剑湫的节奏,其实不是,在这一点上,剑湫掌握得很好,在戏台上,她是王,她掌控着整个空间,也把握着前行节奏,不会让任何人落下。优秀的演员就有这样的魔力。尤家兴很愉悦,从未有过的愉悦,他觉得,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和剑湫结合在一起了,飘起来了。

可是,尤家兴又是清醒的。这是在陈列室的戏台上,是和剑湫在演戏。也就是说,这种愉悦是不真实的,是空虚的。然而,对于尤家兴来讲,这种愉悦又是如此真切,如此身临其境。

戏台上的演出是打破时空的,短短一个选段,就是一生一世,就是万水千山,是整个宇宙,也是漫长无际的时光长河。对于尤家兴来讲,这一段“旅程”既漫长又短暂,他似乎与剑湫早就交融在一起了,忘记了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

可是,他又觉得,这个过程稍纵即逝。他希望继续被剑湫推着,希望继续被剑湫包裹着,希望永远跟剑湫融合在一起,将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尤家兴意犹未尽,他不满足。戏虽然结束了,但他没有离开戏台的意思。他看着剑湫,是的,眼前的人分明是剑湫,可是,也是梁山伯,她是剑湫和梁山伯的综合体。她是雌雄同体。这正是尤家兴需要的,他不能自拔了,眼前的剑湫是那么真实,又是那么虚幻;是那么触手可及,又是那么遥不可攀。不管了,尤家兴豁出去了,他扔下手中木偶,一把抱住剑湫。他抱住了一团滚烫的火,又像抱住一汪柔软的水,但他确信,自己抱住了剑湫,是戏台上的剑湫,是想象中的剑湫,是热气腾腾的梁山伯,是奔腾不息的梁山伯。是的,尤家兴意乱情迷了,喃喃地叫道,剑湫,剑湫。接着,又情不自禁地叫道,梁兄,梁兄。干什么? 剑湫一把将他推开,很突然,很猛烈,推了他一个趔趄。他有点清醒过来了,依然站在戏台上,眼前依然站着剑湫。是生活中的剑湫,是没有化装的剑湫。剑湫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剑,那是一道白光,尖利地刺进他的脑子。这一下,他完全清醒了。剑湫依然看着他,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已经开口了,那是疑问,更是质问。可是,尤家兴无法回答,怎么开口呢?他惶恐而悲伤,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戏台暗了下来,世界也暗了下来。

走下戏台,剑湫已经恢复常态。脸色是冷淡的,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她没有再提陈列室戏台上的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她依然跟尤家兴保持来往,没有比过去更热烈,也没有比过去更冷淡。

接触越多,越深入,尤家兴越是看不懂剑湫。他理解不了剑湫,或者说,无法走进她的内心,也无法靠近她的身体。剑湫的身体时而开放时而紧闭,没有任何征兆和规律。这当然有他的原因。面对剑湫的身体,他是犹豫、纠结、彷徨和举棋不定的,同时,他也感受到,剑湫的态度是不稳定的,是无法捉摸的。

剧团的人都认为,剑湫不会参加肖晓红和尤家兴的婚礼,毕竟和新郎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忌讳是肯定的,尴尬也是肯定的。但是,也不能十分肯定。谁也摸不清剑湫的性格,摸不准她的行事方式,她做什么事,只看她想不想做,没有该不该做。

请柬是肖晓红送到剑湫办公室的。尤家兴没来,尤家兴也可能是“不敢”,他心虚,他内心是“怵”剑湫的。肖晓红送来请柬的同时,还有一个礼包和五百元礼金。肖晓红说,要来参加婚礼哦。剑湫接过礼包、礼金和请柬,表情平静,她对肖晓红说了一句“恭喜”,没说参加,也没说不参加。

结婚那天,剑湫准时出现在华侨饭店的婚礼现场,她跟剧团同事一样,包了两千元礼包,回礼是一百元红包和一包硬壳中华香烟。剑湫被安排在主桌,和杜文灯、梅如烟老师坐一桌。她虽然是晚辈,但也是团长,完全有资格与她们同桌,名正言顺的。

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很融洽。男方来的客人大多是老板,财大气粗,声音此起彼伏,是喧闹的,是热烈的,是生机勃勃的,是变化多端的。女方来的客人以剧团同事为主,都是文化人,文化人的热闹是暗流涌动的,是意味深长的,是山高水长的,是意会多于言说的。

婚礼主持人是剑湫的戏迷, 没有人知道他是自作主张还是事先和尤家兴串通好,婚宴中途,他突然邀请剑湫来一段越剧,给新娘和新郎送上“特别的祝福”。

老实说,剑湫没“准备”,她是来“吃喜酒的”,不是来“唱戏的”。她可以拒绝,以她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但剑湫是演员,演员是不会拒绝表演的,特别是在人多的场合,特别在“群情激昂”的时候,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早就蠢蠢欲动了,身上所有的肌肉都在跳跃,喷薄欲出了。不唱是不可能的。

剑湫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站了起来,大方地说,那就清唱一段吧,唱《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楼台会”。她的话音刚落,主持人喊了一声“好”,掌声迫不及待地响起来,大家也跟着叫好,跟着拼命鼓掌。掌声停息后,剑湫提了一个要求,她想邀请新娘一起唱,她唱梁山伯,新娘唱祝英台。这一次,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带头喊“好”的是新郎尤家兴,他带头鼓掌,将新娘推上台去。新娘肖晓红虽然觉得这种场合不适合唱戏,特别是唱“楼台会”,但她是演员,唱戏是她的本能反应,特别是跟剑湫一起唱,即使尤家兴没有“推”,她也会上去;即使心里不想“上”,身体也会“上”。

肖晓红上台后,先对剑湫做了一个邀请动作,用了一句念白:“梁兄请。”

剑湫也弯腰做了一个邀请动作,对肖晓红说:“英台请。”

立即就进入角色了,剑湫拉开嗓子唱道:“那一日,钱塘道上送你归,你说家有小九妹,长亭上面做的媒,愚兄是特地登门求亲来。”

肖晓红唱道:“梁兄啊,你道九妹是哪一个? 就是小妹祝英台。”

剑湫和肖晓红上台后,杜文灯没有去看她们。对于她们的表演,杜文灯不需要“看”,她的眼睛用来盯尤家兴。当剑湫唱“那一日”的时候,尤家兴“不对劲”了,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然后僵住,一动不动,好像失去了生命,怅然若失了。当剑湫唱到“久别重逢应欢喜,你因何脸上皱双眉”时,尤家兴身体随着唱词开始晃动,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化,好像丢失的东西找到了,欣喜,却又不说出来。当剑湫唱到“纵然是无人当它是聘媒,我与你生死两相随”,尤家兴身体和脸部表情转变成了悲伤和无奈。当剑湫唱到“贤妹妹,我想你,哪日不想到夜里”时,台上的剑湫强忍泪水,台下的尤家兴却满脸红光,那红光几乎照亮他的身体,充满了力量和斗志。

自始至终,尤家兴的眼睛都围绕着剑湫,剑湫在哪里,他的眼睛就跟到哪里。他眼里没有肖晓红,肖晓红仿佛是透明的、不存在的。除了剑湫,整个世界都是不存在的。当剑湫最后唱到“我死在你家总不成”时,杜文灯发现,尤家兴眼里有一束光,一束柔和的光,似乎将剑湫笼罩起来,保护起来,不让她受任何伤害。他眼里还有另一束光,是凶狠的,是残暴的,也是贪婪的,似乎要将剑湫一口吞没。杜文灯从尤家兴的眼光看出来,剑湫是独属于尤家兴的,这事没得商量。

心惊胆战了。杜文灯知道尤家兴一直和剑湫“纠缠不清”,但她觉得只是青年男女的恋爱,是“剪不断理还乱”,是“一团乱麻”。现在看来,不是的,情况很复杂。现在,肖晓红成了尤家兴妻子,而尤家兴眼里没有妻子肖晓红,他眼里只有剑湫,只痴迷剑湫。三个人结成解不开的结,错综复杂了。这事怎么弄? 杜文灯觉得没法弄。

演唱是成功的。当然,剑湫的演唱不可能不成功。选的“戏”有点小问题,跟婚礼的气氛不太协调。不过,没关系,剑湫的演唱能带领大家飞离现场,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确实如此,剑湫将大家带到了祝家庄,带到了祝英台的楼台。大家看到梁山伯兴冲冲来,来兑现诺言,来跟小九妹提亲,跟小九妹喜结连理。可是,哪有小九妹,只有祝英台,只有名花有主的祝英台。小九妹是个“骗局”,祝英台也将成为马文才的妻。一脚踩空了,失落了,心痛了,伤心欲绝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楼台相会,成了诀别。祝英台想留他多坐一会儿,可是,再坐下去有什么意义? 不能改变现实的逗留就是折磨,就是摧残,叫人肝肠寸断,叫人生无可恋。走了。

谁的人生没有经历过波折? 谁的人生没有经受过挫折? 谁的人生没有被爱情拥抱又被抛弃?谁的人生不是起起伏伏?剑湫的演唱唤醒了沉睡在大家心底的感情,“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了,剑湫演唱的不仅仅是梁山伯,也不仅仅是她自己,而是所有听她演唱的人,她把所有人“带进去”了,触动了所有人的感情。

这是剑湫了不起的地方。难怪她有那么大名气,难怪她有那么多戏迷,难怪她能得奖,难怪她能当上团长。她站在台上,就是主宰。她将舞台变成所有观众的舞台,所有观众成了主角。这是她的厉害之处。唱什么内容不重要,是不是悲剧也不重要,甚至连肖晓红和尤家兴的婚礼也不重要。剑湫这么一演唱,喧宾夺主了,不合适了。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有了剑湫的演唱,肖晓红和尤家兴的婚礼变得“与众不同”了,艺术含量高了,内涵丰富了,给所有参加婚礼的来宾以艺术享受和情感冲击,那么,这就是一次成功的婚礼。不虚此行了。

没人会在意剑湫演唱的是悲剧,没人会注意尤家兴身体和精神的变化。

杜文灯注意到了,梅如烟也注意到了。她们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心照不宣。情况不妙,很不妙,她们也遇到过类似的事。那时候,她们刚刚成为信河街剧团的台柱子,刚刚“红”起来。她们是剧团“双姝”,是冉冉上升的明星。也就在那个时候,她们同时喜欢上一个男人,是文化局一个处长。那时候的“喜欢”

是不及物的,所谓“在一起”,顶多去瓯江边散个步,再就是去大众电影院看一场电影。那个人约杜文灯看电影,又约梅如烟去瓯江边散步。这就是大事件了,就是脚踩两只船,就是花心,就是陈世美。要死啦,不可原谅的。

杜文灯和梅如烟谁也没有开口提这件事,不能说的。她们的表达方式在舞台上,通过戏中人将想说的内容表达出来。她们做得到,也只有她们才能领会。

在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中“山伯临终”一场戏时,杜文灯在舞台上悲凉地唱道:

生前不能夫妻配,

死后也要成双对。

在后台候场的梅如烟一听,泪流满面了。她听懂了,杜文灯这个时候是梁山伯,也是杜文灯,这句话是唱给梁山伯的,是唱给梁山伯爹娘的,是唱给祝英台的,更是唱给她梅如烟的。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突如其来,暖暖的,凉凉的,有点刺,有点痒,既迅猛,又舒缓。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抖,是个很大很大的颤抖,随之,全身一阵发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从那之后,梅如烟再没有跟那个男人去散步。她发现杜文灯也是,她们不约而同地、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那个男人。

梅如烟和杜文灯没有任何口头上的约定,没有。在那之后,她们还是似友似敌的关系,还是你追我赶的关系,有时几乎水火不容,就差势不两立了。但她们从来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无论是语言,还是肢体,从来没有。梅如烟既害怕又享受,她想杜文灯也是如此。这种害怕与享受,成了她们之间的纽带,成了她们之间的默契,成了她们之间特殊的关系,一种既疏离又胶着的关系。她们谁也不需要谁,可谁也离不开谁。

后来,她们各自成立家庭,都老大不小了,没有家庭就是孤魂野鬼,去不了“封神台”的。特别是对于她们这样身份的女人来说,没有家庭会滋生出无穷是非,滋生出无尽的闲言碎语。

那就嫁了吧。

是梅如烟先成立家庭的,她没有选择追求她的人,没有选择与戏曲有关的人,而是嫁给一个政府机关办事员,一个从来不看戏也不知道她名字的人。紧随她之后,杜文灯也成立了家庭,没有嫁给众多追求者,她嫁给了一个军官。结婚前跟军官约法三章:她不随军,她是演员,根在信河街,在信河街的舞台上。

梅如烟觉得,她的家庭生活是幸福的,甚至是美满的。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她从来没有对家庭表示过不满,当然,也没有表示过赞美。她从不对外谈论家庭,她发现杜文灯也是。外人从她们的穿衣打扮、语言神态、对生活的态度可以看出来,她们的家庭生活是和谐的,是安然无恙的。这就好,有什么比“安然无恙”更值得珍惜?但是,有谁知道她们内心的苦楚和失落?她和杜文灯都没有子女,不知道杜文灯怎么想,她是不想有。她从来没想过用身体生育出子女,她不能接受跟一个男人共同生育子女,那是不可想象的。她的子女在戏里,在舞台上,在塑造的角色中,那些角色既是她自己,也是她生育的子女,是独属于她的。在机关办事员委婉而坚韧的劝说下,梅如烟去医院做过妇科检查,没有查出不能生育的“问题”,这不是她的“问题”,至少不是“生理问题”。机关办事员也没问题。梅如烟清楚,“问题”在她这里,在“心理”上,如果她不主动“化解”,是没办法解决的。杜文灯和军官的婚姻维持了十二年,最终还是“友好而平静”

地“解体”了。军官想让杜文灯去部队,在部队也可以唱戏,部队也有舞台,舞台更大,空间也更大,为什么非要留在信河街? 杜文灯不走,她对军官说:“我们有约在先的,你不能逼我离开信河街。”十二年后,军官选择了“放手”,从那之后,杜文灯就“一个人过”了。梅如烟有时很想去找杜文灯说说话,她有许多话要跟杜文灯说,可以在办公室,可以去她家,或者来自己家,还可以去茶馆。可是,无论这个念头多么强烈,她都没有付诸行动。她不知道杜文灯是不是也是如此,杜文灯比她沉默、严厉。她知道,杜文灯是不会主动来找自己的。

只有梅如烟知道,她的家庭生活并不和谐,更谈不上美满。她不关心自己的丈夫,一点也不关心。她不愿意跟他**,不能接受,不愿意接受。她对丈夫说,你去外面找个女人吧。说出这句话后,她显得很轻松,甚至有无耻的感觉,好像从此之后再无义务,“两讫”了。她想过跟丈夫离婚,她对他说,这样过下去,你痛苦,我也不快乐。他想也不想说,不,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的家庭只是表面看起来和谐、美满而已,在这一点上,她羡慕杜文灯。杜文灯做事比她坚决,比她干脆,从来不拖泥带水。但是,有一点她是知道的,无论是她,还是杜文灯,她们的人生都不完美,她们不会拥有世俗的幸福。她们的完美和幸福在舞台上,她们确实找到并享受了,不配再享有世俗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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