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司平
一
全无借力，一条蛇吐着芯子从瓦片的缝隙中探出来，在高高的屋檐上练习飞行。
我看见这条腾空的蛇下落的时候在栏杆上摔断了七寸，肚子上像翻白的鱼一样，闪着鳞光。一只硕大的、黑白相间的老鼠挣破木箱，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蛇一样逶迤前行。我还看见另外一只同样硕大的老鼠撞碎墙壁，耳朵毛茸茸的像蒲扇，透着肉色蒙蒙的光，尖尖的嘴巴上两颗门牙长而利，胡须微微颤动，像锃亮的钢丝。老鼠的眼睛似黑葡萄，圆而鼓，透着幽幽的冷光。接着密密麻麻的鼠群、蛇群涌出来，像潮水一样。鼠群在地上流淌，丝滑的毛皮上流动着光泽。而蛇们在鼠背上方昂首耸动，嘶嘶咻咻，那些分叉的、猩红的芯子，像极了一撮一撮的小火焰。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朝我奔涌而来，绷紧了身体，当它们穿过我的身体，我发现自己打了个冷战。
二
五岁那年我意识到撒尿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妈妈已经教过我“男子汉”
应该如何自己拉下裤子“自力更生”。六岁依然尿床的我开始意识到那是个极为不雅的毛病，我脸红但又没脸没皮。二十多岁，已经不会脸红了，而是习以为常、灰心丧气，有脸没脸都是一个样。尿床其实并不可怕，令人绝望的是每一次尿床都伴随着梦中的蛇群和鼠群，导致我大白天见到老鼠和蛇都会**一松闹出洋相。我生来胆小如鼠吗？ 可我从小又是我们这片天不怕地不怕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五岁时我拿着“落地响”将幼儿园的小伙伴吓得哭爹喊娘；一年级时过家家玩打仗，我揣着满兜的小鞭炮和一盒火柴，率领我们一小的孩子向隔壁二小发起猛烈“进攻”。
我妈在洗床单晒褥子的重复操劳中无奈而又委屈，警告我：“再敢尿，就把它割下来喂狗。”我怕得一直用手紧紧捂住裤裆，不敢放开。可到晚上该怎么尿还是怎么尿，一三五尿得略黄，二四六尿得其貌不扬，还空出来一天没床单可以换了，我妈给我铺了张塑料薄膜，当晚就被捂出痱子来，于是我住进了医院。
护士姐姐很漂亮，看着我留在床单上的“版图”开始还打趣：“啊，这孩子在描绘美好的未来。”后来估计是护士姐姐灵感和耐心双双枯竭了，弹了我一脑瓜嘣，凶巴巴地说：“再尿，就把小雀雀用橡皮筋扎起来。”那天晚上我终于没尿医院的白床单，而是半夜溜到护士站，尿在了她们的水杯里。
混世魔王是不能有弱点的，况且尿床这毛病侮辱性极强。我妈带我去好多家医院问过诊，十岁之前医生们说可能是因为**太小，吩咐我妈给我灌水训练憋尿。到了十六七岁医生们说这个年纪很正常，不是遗精就是遗尿。后来再去看，医生们饱含同情地说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工作压力太大，尿一尿也挺好。
求助现代医学无果，其间也找过神婆若干，装神弄鬼请来“仙儿”，“仙儿”翻翻白眼儿说尿床跟噩梦没关系，而是惹了脏东西得了癔症，随即画符念咒施展法术又唱又跳，请过的“仙儿”都够组一支队伍跳广场舞了，我的“癔症”还是老样子，谁知这“尿床功夫”却被神婆们盯上了。我们这地界上有拿童子尿煮鸡蛋的传统，据说这用童子尿煮出来的鸡蛋滋阴壮阳有大补之功效。而童子尿易得，童子的夜尿难找。夜尿是啥？神婆们神秘地打着噱头说：“童子的夜尿是夜老母赏赐的圣水。”小时候放学路上神婆会拉住我，有时塞袋麦丽素，有时塞根火腿肠，随即递过来一个汽水瓶，我盛情难却，将汽水瓶拿回来，调一个半夜的闹钟，到点了起来接满。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明明半夜起来用瓶子接了，可床单也没有一个早上是干爽的。
这世界上倘若有一千种治疗尿床的偏方，在我这个尿床大王身上至少试验过五百种，皆以失败告终。最早用的偏方是爸从监狱里带回来的，来源于和他一个监室的云南狱友。我对我爸一直没什么好感，出狱回家来的时候我看他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他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执着地要治好我的尿床。偏方的宗旨基本上没偏离吃啥补啥的那一套，药基是一只猪尿脬，配合着杂七杂八十几味中药，再添点生姜或者草果引药入经。有时料配得好，味道还挺好，有几分像香卤腱子肉，口感也不错，比猪肚还要筋道。
后来换了个偏方，还是以猪尿脬为药基，不剖不洗，扎紧尿管盛着猪尿直接放在炭火上炙烤。待到慢火烤至色泽金黄圆滚滚，撒点云南白药作为引子。
那味道就实在不敢恭维了，又苦又腥又臊，我捂着鼻子坚决不肯下嘴。
于是我爸妥协，允许蘸点孜然辣椒面。好嘛，口感立马就提升了一个档次，嘎吱嘎吱嘎嘣脆。我爸之所以妥协，是留了后手。这吃炭烤猪尿脬治疗的偏方还有一个重要环节，那就是要等着尿床者吃得正香之时，趁其不备拎起一只蘸满香油的汤勺抽在嘴上。至于原理，哪会有什么原理。那时候正赶上我换牙，我爸一汤勺挥过来，直接给我干飞了两颗门牙。我疼得捂着嘴巴满地打滚，我妈终于爆发了，撂狠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呢，别以为坐了几年牢出来真成王八蛋了。”
我爸一再解释说：“这是偏方治尿床。”我妈把我护在怀里，警告我爸说：“我的儿子，想怎么尿就怎么尿，尿塌了床有我呢。”再无后顾之忧，从此我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肆无忌惮，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尿下去，大小伙子的多影响个人形象。尿床最直接的后果是，高考后我以还算优异的成绩去读了我们家隔壁专科学校的护理专业。没人理解我到底咋想的，其实隐私这种事也用不着拿出来让别人理解。我总不能去外地念个大学还要天天穿个尿不湿睡觉吧。
上了大学，我作为本地人的优势就充分展现出来了。
我就是那传说中的低调“拆二代”，我们大学的田径场以及毗邻的消防中队，好大一块地，以前都是我们家的。我是不用愁找不到女朋友的。
但轻而易举、轻描淡写的过往多了，总觉得虚无。况且我尿床这事在女同学之间已经开始小范围传播，太影响个人形象了。所以我决定找一个真爱，以后本本分分只“尿”她一个。
我找了王晓慧，她是我们的女班长。王晓慧可一点都不好追，作风传统正派，冷冰冰的有股子傲气。我也刻苦用心地找她谈了一个学期的学习，期末竟然拿了个优秀学生的红本本，终于有理由请她吃饭，于是跨年夜我和王晓慧水到渠成地达成深入了解的共识。只不过到了半夜我还是“现了原形”，王晓慧把我给揪了起来，一脸严肃地跟我说：“这种重要的场合你怎么可以尿床呢？ ”我像是在会场上遭到了点名批评，又困又无奈还有点委屈，说：“我都尿十多年了。”王晓慧竟然扑哧一声笑了，亲了我一口说：“以后没有我的批准，不准尿。”
我口头答应说“好”，但一夜之间改变真的没可能。我爱王晓慧，王晓慧也爱我。我们确定恋爱关系的第二个月开始同居，地点在学校门口我家的那栋出租房。我们一起在顶楼天台上穿着短裤晒床单被套，顺便看一看楼底下消防中队的消防员上蹿下跳地进行训练。消防中队的训练场紧邻着我们学校的田径场，一三五的早上，消防员们都会到我们学校田径场进行负重体能训练。每个季度消防队都会在训练场进行一场消防大比武，消防实操在中队训练场，负重长跑借用我们学校田径场。那场面难得一见，我家的楼顶是最佳观赏位置。消防员们有时背着灭火器扛着梯子，有时背着消防水管扛着破拆器，有时戴着呼吸器拉练五公里。我们看到他们训练完了扶着田径场边的小树嗷嗷吐，场面很滑稽，我乐呵呵地看热闹，王晓慧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不准笑，有能耐你也去跑。”
王晓慧不愧是个有责任心的女朋友，她决定对我负责，坚决治好我尿床的毛病，生拉硬拽地带着我去看老中医。那老中医是王晓慧的同乡，店就开在消防中队对面的巷子里，墙上挂满了锦旗，专治疑难杂症。他抬眼皮扫了我一眼就煞有介事地断出了病根，说是肾精不足导致的夜间遗尿。不过他看在王晓慧是他同乡的分儿上没给我大包大包抓药， 而是交代王晓慧回去用牛鞭炖当归给我补一补。很神奇，自从王晓慧给我炖了牛鞭之后我的毛病就好了。王晓慧说：“感谢我吧，是我亲手治好了你。”我说：“宝贝儿你真好。”
治好我的绝不可能是牛鞭汤。为了治我的尿床，我妈早把猪、马、牛、羊鞭都试过了，甚至还曾经托朋友从俄罗斯弄来一罐用熊胆汁泡着的熊鞭。我想，大概是因为王晓慧。一次我们在房间里使用热得快烧水，引起短路着火把窗帘点着了，我看着越蹿越高的火苗被吓得手足无措、大呼小叫，王晓慧比我沉着冷静，她先跑去关了电闸，然后去楼梯间拿来灭火器对着起火的窗帘一顿喷。
火被灭掉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又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依偎在王晓慧怀里，安睡了一夜。早上起床的时候王晓慧说她手麻，而我破天荒地没有尿床。从此睡觉的时候我都抱着她。她紧紧地贴着我，经常在梦中遇到的那些蛇群鼠群没有了踪影。
我又开始尿床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那时候学校组织出去实习，安排了几辆大巴车送我们去广东的电子厂。我们是学护理的，说是实习，其实就是去厂里打螺丝。说是打螺丝，其实是学校那几个脑袋秃得发亮的家伙想要换车子。看得清本质，我肯定是不去的，发不发毕业证无所谓，真要敢给我扣了，我自有本地人的路子。我劝王晓慧也不要去，可她是个有责任心的班长，认死理儿，说她一定要去，帮助组织同学。我愤愤地说：“你傻啊，明知道要去打螺丝还要去任人剥削。”王晓慧跟我杠上了，说：“你才傻，不实习怎么找工作，你是怕苦怕累还是怕到了那边尿床？ ”我有些窝火，说：“找什么工作，等毕业我就娶你，到时候我养你一辈子。”这可把王晓慧的火给点着了，她说：“你爱养谁养谁，我什么时候说了要嫁给你？ ”
认知出现了偏差，冷战了一周，结局就只能是分。王晓慧去广东实习的前一天晚上，我们点了外卖开了瓶红酒，心平气和像谈判一般四目相对，举办一场和平的分手仪式。真要分手了终究还是有点舍不得， 于是我们又抱在了一起。我全程咬着牙，王晓慧始终抿着嘴，最后的夜晚，王晓慧依然抱着我，我的头依然枕在王晓慧的胸脯上。不多久王晓慧从被窝里跳了起来，甩着手气呼呼地对我吼：“你个尿脬子，你就是故意的。”我被彻底激怒了，怒不可遏地扇了她一巴掌：“你给老子滚蛋。”
之后，直至大专毕业我都没有再见到王晓慧，她的毕业证都是托人拿了给她寄过去的。毕业典礼上她成了典型，学校号召说，要向优秀毕业生王晓慧学习，人家实习的时候就被大公司重金给挖走了。我毕业回了家，白天帮我妈拎串钥匙抄水电收房租，晚上回去无拘无束地尿床。日子平淡且空虚，每个夜晚都准时来折磨我。
一次次败下阵来，一次次想象王晓慧突然出现。
三
我是在分手的第三年再次遇见王晓慧的， 她在我们家对面的消防中队做文职。
当时我蹬着电三轮车替我爸去给消防中队的食堂送菜， 路过办公大厅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王晓慧穿着火焰蓝制服，扎着高高的马尾，化成灰我都认得她。兴许我看愣神儿了，三轮车前轮撞上马路牙子仰面朝天地翻了，一旁训练的消防员兄弟就着我的事故即兴开展了一场现场教学。好家伙，其实我只是膝盖擦破点皮。一帮大男人围着我，先是对着我来了一套心肺复苏和胸外心脏按压，本来还要人工呼吸的，可没人下得去嘴。然后教学假设我出了严重事故腿被轧断了，要如何对我的断肢进行干燥冷藏保存。
好歹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其实我跟消防中队这帮家伙早就是老熟人啦。
我不关心王晓慧为什么会回来，但我知道广东的电子厂不是她这么轴的人能待的。重要的是她回来了，我无论如何都要让王晓慧回到我身边来，无论如何。
因为我已经病了，我的**经受不住从未间断的折腾，少数时候我的小腹会刺痛难耐，大部分时候我已经面部浮肿。
其间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几个姑娘相亲，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都是奔着继承我妈包租婆的衣钵来的。相亲的流程是一步到位的，喝杯咖啡然后就顺理成章来出租屋做客。可我无比悲伤地发现我那方面也出问题了。往往还没怎样我的尿意就上来了，于是只得喊个暂停，去撒泡尿。几次三番下来严重挫败了我作为男人的尊严，索性我就直接给戒了，往硬处憋，往死里忍。可戒来戒去我才发现王晓慧才是我最大的瘾，那种全身被放空之后的感觉空洞洞、轻飘飘的没着没落。整个屋子里密密麻麻飘满王晓慧，伸手一碰却都是流沙泡影。
我托消防队的哥们儿替我去打探一下王晓慧的情况，她这几年也没闲着，新找了个男朋友，是我们隔壁市消防中队的消防员。这给我气得啊，简直头晕目眩，我都没找，她那么心急火燎要干啥。我在她下班的路上将她堵住，有些气急败坏地质问：“你要找新男朋友为啥不提前跟我汇报一声？ ”
王晓慧白了我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呀？ 我的事情凭什么要跟你汇报？ ”
王晓慧将我戗得真反应不过来，我说：“找男朋友也要找个条件好的呀，找个消防员工资能有多少。”
王晓慧斜了我一眼， 满脸鄙夷地说：“我怎么样你管不着， 你好好当你的‘拆二代’公子哥包租公，以后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我在气头上，但也意识到自己“道德滑坡”，对消防员大不敬了。正在窘迫之下，王晓慧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城中村土著的日子也没想象的那么好， 本来是城乡接合部靠种地活命的农民，没了土地光靠收点房租谋生。按我爸的话说，一次性补千八百万的总会有花完的一天，农民没有了土地就没有了根，往后子孙后代都是无土之木、无源之水。况且我们家的情况还有些特殊，当年北市区扩过来要征收土地的时候我爸刚从监狱服刑回来，我家的那块地，也就是现在盖了消防队办公大楼的那块，我爸一根筋地决定要无偿捐赠给消防队。消防队当然不敢要，再说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说捐赠也不太合理。最终是土地征收款下来了，我爸全部拿出来给消防队捐了云梯消防车。那云梯消防车价格可真贵得离谱，我家的全部动迁款只够买一辆半，另外半辆是消防队出的钱。当年我爸花重金给消防队捐设备这事还上过各大报纸和电视台， 市政府专门给我爸颁了个年度道德模范的荣誉奖章。他并没有去领这个道德模范奖章，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一大堆人找上门来的时候，我爸玩起了失踪，避开风头的他成了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的“傻缺”
暴发户，实际上他是去云南给我求治疗尿床的偏方了。后来我专门找当年各大报纸的报道看过，基本上都是瞎编。那些记者各自发挥想象力，将铺天盖地的溢美之词堆砌在一起，主题却很一致：我市一个神秘的老板做好事不留名，号召全市的企业家学习，树立高度的社会责任感，先富带动后富。
其实我爸就是个普通的郊区农民，主营业务是骑着三轮车卖土豆、茄子、大白菜，偶尔也跟城管斗智斗勇“打游击”。进监狱前干这个，出来了还是干这个，挣不挣钱倒也次要，总要干点自己能干的。北市区还没扩过来的时候，我们村里就开始对外出租屋子，那会儿主要租给外省人加工家具。北市区扩过来之后就更不得了了，我们村里的人一夜之间全都翻了身，算是跻身我们市的“先富”行列。家家一大笔征地补偿款暂且不说，房租也一下子水涨船高，村里的出租房供不应求。说到租房，还把我爸“租”到牢里去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那时候北市区规划刚出来，划了一块地给消防中队。消防中队的办公楼断断续续盖了四五年，实在等不得，只好先将训练塔弄起来好让消防指战员们将就着开展训练。当时消防队有个教官叫马森凯，刚从武警部队那边转过来。为了方便驻训，马森凯带着他老婆就租住在我们家。当时我们家的房子还是普通的农村合院，青砖白瓦，马森凯和他老婆就租住在我家偏房。偏房是两层的砖混结构，举架很高，马森凯两口子租的是二楼。偏房原本是一家温州人租了做沙发的，后来温州人破产退租走人，一楼就一直堆着些做沙发的海绵、布料和人造皮革。尽管那时候我还很小，不过我记得马森凯老婆的样子，唇红齿白，长长的头发烫着波浪卷，睫毛翘翘的，漂亮得像个洋娃娃。刚搬来的时候她已经怀了孩子，我看着她穿着白色的睡裙，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她挺着肚子扶着腰站在二楼阳台喊我小可爱，下楼来的时候给我一颗大白兔奶糖，跟我抱怨说：“刚给弟弟缝了个肚兜，买个菜回来就被你家的老鼠给咬破了。”我嘴里嚼着奶糖，说：“该死的老鼠。”
偏房着火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呆呆地站着。火焰从滚滚浓烟中蹿出来，舌头般一舔一舔的。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我直接被吓傻了，先是听到剧烈的咳嗽，然后是骇人的尖叫，最后是火和火碰在一起的时候撞得噼啪响。我被人抱走的时候，天与地打了个旋儿，我哭晕了过去。
马森凯的老婆就是这么在这场大火中丧生的，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浓烟起来的时候，旁边驻训的消防官兵发现情况集合冲过来了。马森凯带着几个兄弟背着灭火器率先赶到火场的时候，大火已经将整个房屋吞没。马森凯奋不顾身想要冲进去救出他老婆的时候被拉住了。火场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爆燃，当时整个房子抖了一下，马森凯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二层的小楼一屁股朝下垮了下来。消防车在城中村狭窄拥挤的道路中被卡得死死的，等到清出消防通道，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晚了。灭火只用了十分钟，但是大火整整烧了一个小时。
我爸骑着三轮车冲回来的时候火势已经铺开了， 三轮车上装着一车刚从批发市场批回来的西瓜，他随即带领着一起救火的街坊往火场里扔西瓜。火场轰然垮塌下来的时候我爸急火攻心呕出了一摊血， 在医院醒来之后就直接去了派出所。失火罪成立，我爸被判了四年。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时候我爸说：“一尸两命，判四年太短了，请求法官直接枪毙。”火场痕迹鉴定还原起火原因，初步推定为自燃。自燃物是堆在一楼的那堆沙发废料。火势失控的主要原因是我爸为了方便给三轮车加油，私自囤积了几桶汽油放在旁边。
我爸踩了四年的缝纫机出来，本想着学成出师开个门脸裁裤脚换拉链的。
可牢里边和外边完全是两种概念，牢里边缝纫机踩得火花带闪电，到了外边就不行了，看见针线就手犯哆嗦眼睛花。最终他还是得干回老本行，骑着三轮车和城管打游击也是个充分体现勇气和智慧的活。反正不为了挣钱，穷挣钱富打发。他出来的第三年，用动迁补偿款给消防队捐了一辆半的云梯消防车后，消防队的领导感动得热泪盈眶，说：“要充分给予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以后消防队的食堂就你来承包吧。”于是我爸给消防队干了两年的食堂，不挣钱，还往里贴钱，我爸雇了最好的厨子用最好的食材给消防队做了最便宜的饭菜。按照我妈的说法，这食堂纯粹就是干了个寂寞。我爸一脸认真，说：“欠消防队的，该还的。”
其实我和我妈都知道，我爸不欠消防队什么的，他欠着的人是消防队的马森凯，我们家欠着马森凯一尸两命。最终我爸不再往消防队贴钱，也是因为马森凯。当时马森凯已经成了消防中队的副队长，他找到我爸说：“意思到了就行了，你这样老往队里贴钱，容易违反规定。”我爸说：“我有钱，我愿意。”马森凯犹豫了一会儿，说：“其实以前的事情，我没有怪过你。”往后，消防队食堂改革，请了厨师自己经营。消防队跟我爸重新签了合同，专门给他们做蔬菜配送。这么些年来，我爸跟马森凯的关系很奇怪。算是老朋友了，可相处起来的样子看上去又很陌生。正如朝着一堆荆棘拥抱，然后痛得惺惺相惜。他们每周都要约在一起喝一顿酒，就是单纯地喝酒，闷声喝，人生百般滋味全都融进了辛辣的白酒中。抿上一口酒然后痛快地咂咂舌，有时候呼吸深长，有时红了眼眶。
马森凯在火灾之后便孑然一身，把消防队当成了家，出任务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不要命。有一年马森凯救一个要跳楼的女孩儿，抱着那女孩儿从十八楼的空调外挂台一直坠到了二楼，幸亏腰上系着安全绳。下坠的时候马森凯紧紧将女孩儿护在怀里，安全绳上的两人摆了个弧线撞在楼房外墙上，马森凯的半张脸在急速下坠的时候被擦得血肉模糊。后来整形医生从马森凯肚子上取了几块皮补在脸上，效果不尽如人意，算半毁容，笑起来半张脸皮拧在一起。伤愈出院，他还是跟我爸喝酒。一碟花生米，两瓶牛二，有一搭没一搭就喝大了。两人毫无征兆就动起手来，我爸打了他一拳，他回我爸一拳。反复几次，打得气喘吁吁。我爸骂他说：“你总是想找死。”马森凯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有血，说：“我早就死了，可还活着。”这场面可把我妈吓坏了，她冲上前去护着我爸哭天抢地说：“他坐够牢了，你有什么仇啊恨的冲我来。”马森凯立即酒醒了一半，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嘴角一咧说：“嫂子，我们闹着玩呢。”
四
为了让王晓慧再次回到我的身边， 我主动担负起了每天往消防队送菜的任务。我爸对此表示诧异，说：“你个懒人送什么菜。”王晓慧始终躲着我，但我又是门儿清，只要她还在消防中队，我就能堵到她。几次三番下来王晓慧歇斯底里了，朝我吼：“求你了，不要再来骚扰我。”
王晓慧对我使用了“骚扰”一词，我听着心里总觉得怪怪的不是滋味。这绝对是用词不当， 我又不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这事闹到马森凯那儿去了，他现在是消防中队的中队长，我也喊他马队。马队也很为难，对我说：“收敛收敛，别那么明目张胆。”然后对王晓慧说：“别理他就好了。”马队的话让王晓慧很委屈：“我没理他，是他成天来堵我。”马队最终不让我给他们消防中队送菜了，于是我坐在我爸三轮车兜里跟着去搬筐。
我成天去堵王晓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不过这涉及我的个人隐私。每天能看见一次王晓慧，我白天滴水不漏尿不出来的毛病莫名其妙就好了。消防中队的便池刷得锃亮，我哗哗地尿得痛快极了。消防中队的人都算是我的老熟人了，可见我一来二去频繁借着送菜的由头堵王晓慧，他们也不爱理我了，路上见个面都是假客套。
原因很简单，我是后知后觉的。王晓慧的现任男朋友也是个消防员，我横插一脚要抢他们战友的女朋友，实在是没有任何道义可言。我说王晓慧是我前女友，消防员们一脸鄙夷，说：“以前是以前，过去的都过去了。”王晓慧的现任男友正在想办法把王晓慧弄到他们队里，如果王晓慧真走了，煮熟的鸭子不就飞了吗？ 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找她男朋友谈一谈，我当时的想法特简单，反正他们还没登记结婚，公平竞争嘛。她男朋友缺的只是个老婆，而王晓慧却是我的**。我无时无刻不在设想，若是没有王晓慧，我这辈子算没指望了，不是白天被尿憋死，就是晚上把自己淹死。我找王晓慧的男朋友谈，面对面谈判是不可能的，他们消防员体能那么好，万一没忍住将我暴揍一顿划不来。我决定先在电话里谈，主打感情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充分表现出王晓慧于我性命攸关。
电话号码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弄来，嘟嘟几声电话接通了，那头的声音磁性很强弄得我很慌张，我问：“你是王晓慧的男朋友吗？ ”那头顿了一下，说：“嗯，我是晓慧的男朋友。”往下我嗓子眼儿就堵住了，我有点莫名的胆怯，不敢再往下说了。这个时候我听见电话那头响起了急促的警铃，然后就是一串脚步声，她男朋友语气急促地说：“不好意思，我出任务了，结束再给你回。”电话被挂断后，手机里的一阵忙音让我心里空落落的。
当天晚上，王晓慧给我打来电话，语气严厉地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气短：“谈，谈什么？ ”本来我说去咖啡店坐一下，王晓慧站着就不动，说就在消防中队门口。王晓慧一上来就开门见山地问：“你是不是给我男朋友打骚扰电话了？ ”
我先是一愣，然后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本来我想撒谎说没有，但是脸上的表情早已表明了一切。王晓慧这次没有激动更没有打算朝我吼，她出乎意料的平静，冷冰冰地跟我说：“你配吗？ 你不配。”
我哼唧了一声：“配，配什么？ ”“你就是个垃圾。”后来我才听说，那天她男朋友挂了电话就去出任务，使切割机的时候不慎切断了一根手指。她男朋友可是全省消防技能大赛冠军，能在气球上切肉丝，在灯泡上切割铁丝。
王晓慧撂下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的时候，我就有答案了。我站在原地想，我完了，王晓慧她确实找到了一个好男人。
往后几日，我在家一直没敢出门。我有点害怕会遇上王晓慧，害怕她眼睛里的寒光，很锋利地就能将我剖得一干二净。其间王晓慧男朋友真给我回电话了，手机在桌子上呜呜振动，我看着来电显示的电话号码忐忑不安，最后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王晓慧的男朋友还是那充满磁性的声音，问：“前几天你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王晓慧男朋友，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慌极了，撇着声瞎编：“我们联通大厅做活动，情侣绑卡套餐优惠，流量八折。”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声回了我一句“哦”。我顺着话茬儿把戏做足，说：“联通营业厅很高兴为您服务。”其实打这通电话的时候，电话两边都已经是在心照不宣地明知故问了，想表明的也不过是各自的态度。男人之间的较量有时就是一瞬间，他留有余地地向我宣示主权，然后我就不动声色地不战自溃。
放下电话我已经一头一脸都是汗水，这汗出得跟胆怯无关，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后背直发凉。良心这玩意儿我还是有的，尽管害良心的事也没少干。
不见王晓慧的日子里，我的毛病又犯了。溜进消防中队借厕所，也尿不出来。尿不出来总憋着，憋得面目狰狞、小腹刺痛、腰杆发麻。到医院做了一个全套检查，啥毛病没有。没办法了，医生也挠挠头说，那就先插导尿管救急。
到了晚上，我梦中经常出现的那些蛇群鼠群都快成我的宠物了，我尿得哗哗的。可很快我就发现了大问题，我梦中多了王晓慧男朋友的声音，那磁性十足的声音在我梦里重复回响：“我是王晓慧男朋友，我才是王晓慧的男朋友。”
我从梦中一次次被惊醒，看到湿漉漉的床单上竟然留着一丝一丝的红褐色的黏稠血迹。
我不由得悲观地猜想，活人被尿给憋死，那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悲伤的鬼。我的**已经开始出血，说不定会爆炸。
我必须得回到王晓慧身边，她王晓慧能去消防中队做文职，我为啥不能，必须能。
恰逢那几天消防中队发布了招聘消防行政执法辅助人员的公告，学历专科以上，性别要求男，本地户籍优先考虑。这样的条件不正是冥冥之中为我量身打造的吗？ 况且马队跟我这层关系，偶尔走走后门更亲近。我把我的决定告诉爸妈，我妈的反应倒还行，一只手搓着麻将，另一只手挥了挥：“去吧去吧，我看消防队有几个小姑娘挺标致，最好娶一个回来给你洗床单。”我爸的反应就有些激烈了，黑着脸说：“家里到揭不开锅的时候了？ 那么危险，你去干啥？ ”我极力解释说：“消防队文职就是做文字工作的，坐坐办公室不出现场。”
我爸很固执也很坚定：“敢去，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最终我还是去消防队报名了，我是大小伙子了，再也拉不下脸来向我爸解释我的个人问题。没承想一个小小的消防队文职竞争还那么激烈，先笔试然后面试，最后还要进行体测。
大学生乳臭未干， 笔试的时候都是考神， 但我还是在面试的时候以高分被录取。有必要说明的是，我绝对没有走后门。我确实是想走来着，还专门找过马队。马队狐疑地瞅了我几眼摇摇头：“王晓慧过几个月就要走了，你没机会的。”
我极力保证说：“真不是为了王晓慧。”实际上，这次消防中队文职招聘是有针对性的，大队领导专门讨论过，原则上是只要有本地人报名，那基本上就是内定了。而我，凑巧正是那个唯一报名的本地人。
原因很简单，防火的战斗要深入人民群众中去。换个不严谨的说法，这防火的战斗要从“敌人”的内部开始瓦解。我这样的城中村土著，必须是可遇不可求的人选。这些年来，北市区大兴土木，我们城中村自然而然成了打工仔集散地，出租房供不应求后，各种形式的私搭乱建将我们村变成了一个巨大且复杂的蚂蚁窝。消防安全问题一直是消防队久攻不下的顽疾，事故频出，市委市政府正加大力度督办。
消防中队先后几次的消防隐患排查行动收效都不算大。一方面，他们在城中村错综复杂的巷子沟渠里绕得晕头转向；另一方面，那些小餐馆、小旅店老板的糖衣炮弹很难挨得住，中队已经开除了好几个收受红包的消防文职人员了。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城中村不乏刁蛮之人，拉帮结伙一致对外，说了不听听了不改，消防队拿他们这些“老油条”没有一点办法。我进消防中队做文职，大队长特意找我谈话，说：“城中村的消防隐患管理，有你在，我放心。”我说：“我懂，战术是从敌人的内部瓦解。” 大队长愣了一下， 笑了笑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接着跟大队长保证：“用我就对了，本地人熟门熟路。其次我好歹是城中村土著，不差那千八百的，糖衣炮弹也没用。谁说了不听听了不改，我这个土著有的是办法收拾他。”大队长起身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小子。”于是我抓准时机赶紧接茬儿提条件，说：“我想跟中队的王晓慧在一组工作。”
消防文职最大的好处就是朝九晚五，不需要全天候战备，正好我可以回家睡觉避免尴尬。正式进入消防中队工作之前，先得进行为期一周的军训。进入消防队后，我白天尿不出来的毛病竟然又好了，该尿就尿，尿得踏实有着落。军训的时候马队喊着号令，我们稍息、立正、向右看齐，然后齐步走、正步走。训练强度不大，但是枯燥。我时不时溜号去办公室找王晓慧，美其名曰提前熟悉工作环境。自从她男朋友出事以后，她对我冷漠到了极点。我厚着脸皮去烦她，她盯着电脑桌面不给我正脸。
实在被烦够了，王晓慧两手一摊气呼呼地说：“有意思吗？ ”
我说：“没意思。”王晓慧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十分认真地说：“以后我是你的同事，也是你的新搭档。”王晓慧气愤了，说：“过几个月我就走了，难道这也不能让你死心？ ”
因为我跟大队长提过条件， 王晓慧也从文职转到行政执法辅助岗位上来了。王晓慧只要一天不离开我们中队，那她注定就是我的搭档。马队一脸严肃地交代王晓慧：“这小子新来，你要多带带他。”王晓慧委屈地说：“带，怎么带？ ”
我们这个岗位不怎么坐办公室，经常出外勤，主要是对建筑工程进行消防管理、防火检查和开业前消防检查，分着片区，挨家挨户去。马队带着我们转了几天熟悉工作流程后，就带队出任务去了。防火参谋老刘带我们继续转，老刘是我们中队指导员。
消防队是一个城市的创可贴，大到火灾、洪涝、塌方、车祸现场，小到马蜂、毒蛇、钥匙扣卡手、下水道卡腰，都需要消防队的及时救援。按照马队的总结，一座城市每天都会有那么几个人要死，也会有那么几个人想着法地去死。消防队披星戴月轮班干了，可还是有那么多死掉的人要去收回来，还是有那么多想死的人要去拽一把鼓励他好好活下去。往后一个月里，刘指导员外出学习，大部分时候只有我和王晓慧出外勤。这当然是有违工作制度的，没有防火参谋主检，我们做编外辅助的没有执法权，所以刘指导员只是跟我们说：“盯紧了。”盯紧了，其实也就是“探子”，就转一转看一看，实在突出的情况就张嘴纠正两声。
刘指导员走的时候吩咐说遇到一般情况自行处置，特殊情况打电话给马队。至于什么情况一般、什么情况特殊，刘指导员没有特别交代，所以按照我的理解，只要不出现火星子，索性都按照一般情况处理。
五
消防隐患里的一般情况，就是主观上情有可原，可处理也可以不处理的情况。
关键在于可见，或者不可见。通常是指消防通道堵塞、消防措施缺失、灭火器没气等此类显而易见容易被抓住把柄的地方。私搭乱建的城中村，一般情况并不算罕见。这些一般情况真到了哪一天发展成了特殊情况，那就是摧枯拉朽不可想象的。
我和王晓慧两个生瓜蛋子，只好硬着头皮去做工作。王晓慧比我有素养，做工作的时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讲条例摆法规，然后换回来唾沫星子满天飞。
人们当着王晓慧的面就直接做出总结：“你这娘儿们，较真儿。”王晓慧听了先是一怔，然后抬手指着城中村的私搭乱建，指头一抖一抖地，说：“要是城中村着起来，肯定是连片地烧，后果无法想象。”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一个：“那又能怎样呢？ 不是还没烧起来吗？ ”
我就没王晓慧那么好的修养了。那些临街开餐馆的防火检查不合格拒不改正的，我处理的办法首选是涨房租。消防措施不完善的小旅馆，我软硬兼施给两个选择，要不就是改，要不我断你水电。尽管房子不是我们家的，但城中村的老户谁和谁不是沾点亲带点故呢。外地人多过本地人的城中村，来村里做生意的外地娘儿们总站在我背后骂街：“房东崽子都是他大爷的。”王晓慧为此批评过我很多次：“别以为你有点臭钱就了不起，我们消防中队的工作还是要讲究纪律。”我也怼过王晓慧：“要是你们的工作纪律能把事情干下来，就不会聘用我这个本地人了。”因为我去消防中队工作这事，我爸整整一个月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在我把城中村搅得鸡犬不宁之后，我爸喝得酩酊大醉，对我破口大骂，喷着酒气直呼我的大名“江海河”：“你六岁时候我给你改的名，你小子生来就缺水，还敢去消防队工作？ ”我妈在一旁拉着我爸护着我：“你爸的意思是，都是街坊邻居的，你要注意工作态度。别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你就成了背锅的。”
王晓慧跟我一起出外勤，对我爱搭不理，直接把我当空气。我们一前一后在城中村转啊转，我边走边帮她回忆美好的曾经：“我们在这家吃过夜宵，在那家喝过奶茶，我们在这家亲过嘴，在那家开过房。”王晓慧忍不住了，朝我吼：“别说了，丢人现眼。”我就纳闷了，说：“怎么就丢人现眼了？ ”我发现王晓慧这家伙竟然随身带着把改锥， 她磨刀霍霍地警告我说：“要是你敢做出工作之外的举动，我就把你扎成马蜂窝。”我抬手相拒，说：“不敢，不敢。”我是真的不敢，能待在王晓慧身边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好歹我视王晓慧为第二**。我心里掂量着一笔账，要是我再敢有一点过分，我这个活人真会被尿给憋死。王晓慧就是我的一味“药”，尽管这药理是个未解之谜。自从跟王晓慧一块工作，我不仅白天尿得出了，到了晚上也睡得踏实了。这样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在海上漂泊数日抓到了一根稻草。
几乎每一次出外勤，王晓慧都被我气得够呛。今时不同往日，恋爱那会儿插科打诨的嘴皮子功夫现在拿出来，就是对过去彻底的否定和批判，也是对现状的无情嘲弄与讥讽。王晓慧下班的时候一个人躲在办公室边给她男朋友打电话边哭，我回办公室取东西的时候恰好在门外听到。王晓慧抽噎着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跟你一起？ 我快要熬不住了。”电话那头她男朋友问：“我正在跟中队长申请岗位。是不是那王八蛋又欺负你了？ ”王晓慧呜咽着说：“那倒是没有，不过我这样天天跟他在一块工作，对你不公平。”
我只能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心里酸溜溜的。我还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给王晓慧带来这么大的痛苦。原来我就是个极度自私自利的完蛋货。
再出外勤，我注意保持和王晓慧的距离。患得患失的感觉真会要人命，我得彻底斩断对王晓慧的一切幻想，甚至打了退堂鼓想要从消防中队撤退。我旁敲侧击地跟马队说过想辞职不干了，马队横了我一眼：“真当消防中队是你家？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幸亏刘指导员外出学习回来带着我们俩一起出外勤，我和王晓慧之间多了一个刘指导员， 我基本上可以做到一天不和王晓慧说一句话。刘指导员自然看得出我和王晓慧之间有端倪，不好点破，于是说：“战友之间还是要注意保持团结。”我嘴贱的毛病又犯了：“我和王晓慧战友已经团结过很多次了。”王晓慧甩给我一大白眼儿，“呸”了一声，说：“臭流氓。”
我们去城中村出外勤很频繁，马队和刘指导员共同带队。据说市里正在筹备开展一场针对城中村的消防大整改行动，这个行动是马队最先提出来的，其间经过了很激烈的讨论，否了又提，提了又否。反对的意见认为，开展一场消防大整改行动太劳心费神，干脆来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把城中村拆迁纳入规划。
马队激动地说：“城中村没等拆迁就烧起来，谁来负责？ ”于是城中村消防大整改还是被提上日程，市委领导吩咐马队前期先摸清楚情况，好进一步因地制宜制定整改方案。
其间我又和王晓慧吵过一次，其实我没想跟她吵。本来是她男朋友消防中队那边出任务，前往邻省的洪涝灾害现场参与救援，这一去就失踪一个多月没给王晓慧打电话。回来联系上以后她男朋友告诉她，消防中队文职岗位还是没有申请下来。王晓慧是小姑娘嘛，难免有点情绪，埋怨她男朋友一点都不在乎她。我用跟马队学来的大义凛然外加我的油腔滑调，一本正经地给王晓慧做思想工作：“你也在消防，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我们的消防员有闲着的一天，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出任务的路上。所以你一定要做一个称职的消防员的好妻子。”
大概我把话说得腔调十足，于是王晓慧只能冷冷地横了我一眼，带着哭腔说：“要你管。”
下班的路上王晓慧把她的愤怒一股脑儿地朝我倾泻，我略感委屈，说：“难道我们就不能和平相处？ ”王晓慧说：“不能。”然后她接着骂：“你个尿脬子，都分手几年了还阴魂不散。”我也被勾起火了，没见过这么侮辱人的。本来想给她一巴掌然后喊她滚的，手抬到半空滞住了，可王晓慧不依不饶翘起下巴把脸凑过来：“有种你打啊。”我只好把巴掌轻轻落到自己脸上，啪：“我没种。”我气呼呼转身就走，王晓慧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了。
我挺想转回身去安慰她的，唉，想想还是算了吧。我跟马队请了三天假，我有点没脸再见王晓慧，尽管这次招惹她的不是我，我觉得。其实主要还是想试一试没有王晓慧的日子里我会不会老毛病复发。结局自然是肯定的。我郁郁寡欢到酒吧喝了一个通宵的酒，天亮的时候回家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尿急了却尿不出来，于是开始憋。最后耐不住了，憋得腰杆酸麻小腹刺痛，于是我不得不回消防中队。去的路上在消防中队门口撞上提着豆浆啃着油条来上班的王晓慧，她瞅着我，说：“前几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当时已经憋得面目狰狞走路打飘，被她这么一说反而松懈了。刺啦一下，裆下一片温热迅速散开来。我再无工夫搭理她，边往中队卫生间跑边应着：“暂且接受。”
尿裤子这事还是被王晓慧发现了，我往中队卫生间跑的时候其实裤子就已经湿了一大片。下班的时候王晓慧悄悄跟我说：“我看见了。” 我问：“看见什么了？ ”王晓慧瞅了我一眼，声气有点大，说：“你尿裤子，我看见了。”我急忙作势要伸手去捂王晓慧的嘴：“你不说出来能死？ ”王晓慧扑哧笑了，跟我提条件说：“以后你再敢图谋不轨，我就跟整个中队说你尿裤子。”我愣怔了下，没想到王晓慧会跟我来这一出，于是我摊了摊手妥协说：“好，我们以后和平相处。”其实我的妥协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王晓慧她啥没见过，爱咋咋的，反正我这个尿床大王脸皮早已厚成了鞋底子。只不过我绝不会告诉她，我为啥天天缠着她。
我很清楚王晓慧始终会有离开我的一天，靠她是靠不住的，我再一次去了医院，发了狠必须把病根儿给找出来。到了医院仍旧是那套查不出任何问题的大检查，医生也直摇头，叹了口气建议说：“要不转去精神疾病科看一看？ ”犹豫再三我还是去了那医生给我推荐的心理咨询中心，医生是个很漂亮的少妇，三十来岁。我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跟她说清楚病情，医生莞尔一笑说：“你有病。”然后初步诊断说：“依赖型人格障碍。”我半信半疑。
于是心理医生对我进行了一场催眠治疗，治疗室的躺椅很舒服，枕头很软和，卡着脖子头深深地陷下去。治疗室里放着德彪西的《月光》，心理医生一直说让我放松，再放松。她身上的香水很好闻，我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再次醒来的时候，不出所料我尿床了。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医生在催眠结束之后趁热打铁问我：“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好多蛇和好多老鼠， 小时候被蛇和老鼠吓到过？ ”我摇摇头：“想不起来了，我从小胆子就大，怎么可能会怕老鼠或者蛇？ ”
然后我想了想又说：“不过从六岁开始我就不停地梦到好多老鼠和好多蛇，然后尿床尿到现在。”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做出推论：“可能是童年创伤引起的依赖型人格障碍。”这话就让我听得愣了，我问：“还有得治吗？ ”医生摆出一副职业笑容，说：“其实也不难，一周来我这里做一次心理治疗，循序渐进，就是需要的时间有点长。”我问：“关键是现在咋办呢？白天尿不出晚上又尿床，这毛病令人头疼。”她摆摆手说：“依赖谁那就先暂时依赖着呗，总不能把自己憋死。”所以我对王晓慧已别无他求，只希望能够一直跟她一块工作，痛痛快快撒尿就很满足。别人的女朋友就是别人的女朋友，我拍着良心要做一个正直的人。现在我对王晓慧最好的爱，大概只有尽快摆脱我对她的依赖。
之后我再也不敢招惹王晓慧了，总感觉对不住她，其实我没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上班的时候王晓慧每一次喊我名字，我都会心惊肉跳不敢看她的正脸。
王晓慧说我这是做贼心虚，我偶尔反驳说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当然了，我也不再去做心理辅导了。我感觉那少妇就是虎狼，怎么能将我的生理和心理都交付给她死死拿捏呢。我开始认真反思我梦中重复出现的那些蛇群和鼠群，它们应该是我尿床的病根儿。不过我总想不起来蛇群鼠群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童年的记忆像一张张幻灯片，有的清晰有的像永远对不准焦距。用心理医生的专业术语来说，这叫选择性失忆。
六
王晓慧男朋友休假来看她的时候，我们正好出外勤。
马队带领着我们消防和城管联合执法，在城中村对那些“握手楼”进行重点整顿。城管执法队负责督促拆除那些私搭乱建的阳台和遮阳棚，我们消防重点检查楼里的排烟道和飞线。对城中村的消防整改行动就这么悄然开始了，阵仗不算大，持久战，讲究个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地来。不过处罚的力度倒是挺大的，该罚款就罚款，该停业整顿就停业整顿。为此，好多被罚款的商户找了我爸，托我爸找马队说说情少罚一点。不过在这一点上我爸是立场坚定的，说：“消防措施做不好，被罚了活该。”我爸得罪了人，于是黑历史被重新翻出来，人说：“好意思教育别人防火，当年你不也烧死过人。”尤其是我爸没事跟在马队后边分发防火宣传单的时候，身后一片指指点点，老城中村人没有办法不想起马队的老婆。
王晓慧的那个消防员男朋友叫李海成，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刚好是情人节。
为什么这么记忆犹新呢？ 因为那几天马队他们出任务出得很勤，大都是因为失恋跳楼的、跳河的、想办法要找死的。在这个节点消防中队的警铃呜哇呜哇聒噪极了。马队吩咐我和王晓慧常去城中村做消防检查，城中村那些打工仔表白时摆玫瑰点蜡烛容易引发火灾。
李海成捧着一束玫瑰花悄然而至，要给王晓慧制造一个浪漫的惊喜。
这天我和王晓慧出完外勤准备下班的时候，又热又渴，正好遇到一家冰激凌店开业酬宾，买一送一。我一只手拿着一个冰激凌，问王晓慧：“来一个？ ”
王晓慧白了我一眼：“不吃。”我说：“再不吃就化了，浪费可耻。”王晓慧勉强地接了过去。于是我们蹲在那里吃冰激凌。
这个关键时刻李海成捧着一束玫瑰花出现在巷子口， 一瞬间空气僵滞住了，六目相对。李海成看了我一眼，然后略过我，捧着花喊了声：“晓慧。”王晓慧呆愣住了，语气略带责备地说：“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来了。”好在王晓慧反应过来之后，瞅了我一眼跟李海成介绍说：“这是我的同事，我们刚结束外勤。”
李海成看我一眼笑了笑，说：“我知道。”我跟李海成假模假样地寒暄，他看着跟王晓慧挺般配的，个子高挑形象干练，理着一个清爽的寸头，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李海成笑得很坦然，我倒莫名有些心虚。
晚饭是一起吃的，本来我坚决不去，电灯泡就不当了。谁知李海成一再坚持说，遇上就是朋友，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没承想这时候王晓慧冷不丁来一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那我也只能说“必须去，身正不怕影子斜”。情人节的食客们成双成对，只有我们是两男一女。服务员上来推荐情侣套餐，再看看我们仨的组合立即捂住了嘴。吃饭的时候，我看见李海成那根出任务时被切割机切断的手指接上去了，不过已经名存实亡，没有办法正常弯曲。
场面一度僵滞，李海成在努力维持，干脆给我们讲了个笑话，说：“几个月前遇到个傻缺，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晓慧的男朋友。我说是。然后那傻缺拿着移动的电话号码跟我推销联通公司的套餐。”出于礼貌，我咧着嘴红口白牙配合着哈哈笑。
转移尴尬的重任最终还是落在了酒上，我和李海成决定喝点。王晓慧在一旁捅了一下李海成，说：“你不能喝酒，影响训练。”然后王晓慧斜了我一眼说：“他酒量不行，别喝。”我结结巴巴会意，说：“要不还是别喝了。”李海成声气大了，说：“这酒得喝，因为高兴。”
于是我在和李海成不是较量的较量中，终于赢了一次。如果说较量是为了王晓慧，那我肯定输，因为我没有任何底气也不占理儿。若是较量只是为了高兴，我城中村土著不是白叫的。李海成果真如王晓慧所说，酒量不行，端着杯子推了几手太极说话就开始夹舌了，面颊绯红，眼睛血红。王晓慧在桌子底下踩了我好几脚，暗示不能再喝了。可李海成不依不饶，端起酒杯就跟我干了，干了一杯之后我就恍恍惚惚看见他脑袋歪了。
李海成颤颤巍巍伸出手来跟我握手，看看王晓慧又看看我，喊我“兄弟”，然后说：“我知道你和晓慧以前的事情……”
我刚要做出解释，李海成又堵了我的话接着说：“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觉得你能给晓慧更好的爱，我可以选择放手。”
我头一回遭遇到这样的情况，脑子发蒙，我说：“过去的就不提了，你们好好的就行。”
李海成继续坚持，认真地说：“我这个做消防员的，成天火里冲水里蹚，亏欠晓慧的太多太多。我感觉你跟晓慧更适合……”
李海成这么一说，我就不敢接了，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甚至有些生气，我站起身来就要走：“神经病啊，你们谈你们的恋爱，跟我有毛关系。”
我走的时候王晓慧在身后喊我：“江海河，你个王八蛋。”
我转过身看着趴在桌上嗷嗷吐的李海成， 对王晓慧交代说：“照顾好你男朋友。”
李海成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是认真的，晓慧跟你更适合。”于是我摆了摆手，酒劲儿冲上来：“去你妈的，不带这么玩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城中村的烂仔们大半夜放烟花表白的时候把楼下的垃圾堆点燃了，消防中队半夜出任务灭火都没把我吵醒。我竟然没有尿床。
难道我尿床的毛病就这么好啦？ 我不得其解，而且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起床直奔厕所痛痛快快地解决了所有问题。
算啦算啦，不想了，脑瓜子嗡嗡的。去消防队上班的时候，开早会，马队专门将昨晚城中村的火情提上来，将我和王晓慧两人严厉批评了一顿，说我们俩吃闲饭，对城中村消防检查粗心大意。本来我想反驳两句的，那帮烂仔放烟花引发的火情，要找就找城管或者派出所去。不过我扫了一眼王晓慧，她大概是一夜没睡无精打采的，就忍住没说。
李海成休假期间一共来看了王晓慧五天， 五天里有三天都在我们中队吃食堂。
本来马队想抓着他这个消防技能冠军给我们消防员上几节课， 传授一点切割机的使用技巧。可李海成向马队展示了他的手指，说：“使不了，握不动啦，以后就是压水管的命啦。”李海成和王晓慧成双成对的几天里，我是没脸在队里待，我跟王晓慧的事情整个中队都知道。
我想我在他们眼里，就是动物世界里那只求偶失败的鬣狗，夹着尾巴落荒而逃。既然城中村垃圾堆着火这事马队点名批评了，我就得主动承担起隐患整顿工作，也好离中队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整顿工作就是联系居委会把城中村那几堆易燃的、可能会自燃的垃圾清理掉。这个工作并不好做，关键是人家居委会可以不配合，那垃圾堆了好几年，我完全没必要多管闲事。最终还是我爸帮了忙，他刚被选上了居委会主任。他在连日的城中村消防大整改中和城管一笑泯恩仇，决定不再骑着三轮车跟城管大队的同志斗智斗勇。于是我爸提供三轮车，组织了居委会一帮人手。人们看着垃圾堆一点点清理干净，恍然大悟似的想起来：“当年就是老江家垃圾自燃，烧死了马队的老婆孩子。”我爸基本不放在心上，说烦了他怒目相对：“闭上你狗嘴，再吵吵烧死你全家。”有时候针尖对麦芒杠上了，人家会愤愤说：“要烧，也是马队烧了你全家。”这时我爸整个人都会在战栗中迅速萎靡下来。李海成回去之后，马队把王晓慧调去办公室写文件。马队在做出决定之前还专门找我聊过，东拉西扯大半天才讲到重点，问我：“给你换一个搭档，有没有其他意见？ ”我摆了摆手说：“求之不得。”李海成走后，我和王晓慧心照不宣地将彼此视为陌生人，互相绕着走，正面遇上了绕不开，那也要侧着身子偏着头走。我们都想把彼此当作空气，但是我们彼此的存在又是那样合理。不过经过李海成来的这一出，我尿尿的毛病奇迹般好转了很多，白天有没有王晓慧我都尿得出，到了晚上也形势一片大好。
城中村的消防整改工作也在有序推进，基本上已经把外围工作拿下了。接下来就是细化成专项的内部检查，消防通道、消防器械、违规电路、排烟管道等，慢工出细活。马队给我分配的新搭档是个新来的青瓜蛋子，刚大学毕业，叫宝来。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宝来，名字取得像把火。”我调侃说：“我叫江海河，那就是一汪水了。”马队说：“甭管一把火还是一摊水，今后你们要相互学习取长补短。”
宝来这小子虎背熊腰傻了吧唧的，但是纯洁可爱像个孩子，整天没事就江哥长江哥短的。我对他实在没多大兴趣，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热情来。没有插科打诨，没有互掐斗嘴，没有王晓慧，没有色彩，没有滋味。幸亏宝来这傻小子不仅踏实还懂事，再出外勤，我都鼓动他率先冲在前头。我甚至都已经想好了，等宝来工作上手对马队有个交代以后，我就要撤了。我现在已经算是摆脱了依赖王晓慧才能尿得出来的魔咒，那我还待在这里干啥，回我的城中村当我吃喝不愁的收租公去。
那天刘指导员出任务去火场痕检去了，就我和宝来出外勤搞消防检查。紧赶慢赶，一个餐馆的厨房出现了火情还是被我们给赶上了，远远地就看见浓烟滚滚冲出来。老板着急忙慌跑了出来，浑身沾满了灭火器的干粉，只看得清一条鲜红的舌头在嘴里边搅边说：“油锅炝着了火，液化气罐还没关。”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终于遇到马队说的特殊情况了，接下来的流程该是赶快掏出手机给中队接警室打电话让他们赶来处置火情。我一掏电话把老板给干蒙了，老板满脸疑惑地看着我，说：“你干啥？ ”
我说：“我报火警啊！ ”老板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你不就是消防员？ ”
我这时才有点反应过来，说：“哦，我是消防员。”那老板又看我：“那你还愣着干啥？ ”我愕然，说：“我，我报火警。”当我还在思索我应该如何突破我和老板刚制造的逻辑怪圈，一旁的傻小子宝来站不住了。他把外套脱下来，在路边的臭水沟里浸湿了罩在头上，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滚滚浓烟中。
我有点被这情形吓到了，冲着浓烟喊：“宝来你个大傻子，不要命啦？ ”
我喊，老板也跟着喊，喊出了颤颤巍巍的戏剧腔：“果然英雄出少年……”
老板感叹的腔调尾巴还没收干净， 宝来就已经抱着液化气罐从浓烟中冲了出来。他满头满脸被熏得黢黑，只剩眼白和牙齿还是雪白的，抱着一大个液化气罐，罐口还不停地往外喷着火。宝来冲出来的阵仗着实骇人，液化气罐上长长地吐出来一条火舌，朝我的面门就舔过来。我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脚后跟撞到路沿，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脑勺发麻，脊背凉飕飕的，软绵绵地朝宝来喊：“宝来你个灰孙。”
屁股着地的时候我打了个冷战， 按照那老板后来传扬的说法———我被吓尿了。
宝来抱着液化气罐冲到一块空地上放稳了， 解下罩在头上的湿衬衫往出气阀一盖，火焰就灭了，然后拧紧气阀，危机就解决了。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从冲进火场到处理掉火情，前后不过一两分钟。他龇着一口白牙向我走来，居高临下向我伸出手说：“江哥，我扶你起来。”我没脸去拉宝来的手，颤颤巍巍试了好几次才站了起来。其实是不想站起来，可这地上也没留个缝让我钻。火情被迅速处理，一批围观的人关注的重点是我抖得像筛糠般的双腿，以及我身下湿漉漉那一摊。要脸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得有脸，我是彻底没了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