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火002

2026-02-21 12:21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

大傻子宝来成了城中村人们眼中的英雄,代价是抱液化气罐的时候脖子被火焰舔了几下,起了一大片火燎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敷着黑乎乎一层烧伤膏。

马队板着张脸盯着宝来,严厉批评:“你个愣头青有几条命,竟敢擅自行动。”刘指导员则是器重地拍了拍宝来的肩膀:“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宝来傻呵呵地憨笑:“我感觉火情不严重,能处理就尽快处理。”宝来对火有着超乎常人的认识,他的父亲是位烈士,老消防员,早些年扑救一场山火,侦察烟点的时候遇到了爆燃。

宝来傻笑的时候我抬起头,我又看见了他那口洁白的牙齿。宝来仍旧喊我江哥,我嘴唇抖了几下,没好答应他。我没有办法不正视他全部的脸,这次他的脸上真的很有面儿。是我尖酸,是我刻薄,宝来不是什么大傻子,我才是。火情之后防火参谋进驻现场进行痕检和险情评估。首先是那老板扯了谎,起火的原因是他私自搭了几条飞线导致的短路起火; 其次是宝来冲进火场抱出了液化气罐,将火灾损失降到了理论上的最低。起火餐馆的楼上住了两个无法自主撤离的瘫痪老人,如果液化气罐发生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

马队又满脸愁容地看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马队转身走了,我仍丢了魂似的戳在原地。我那天在火场尿裤子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中队。刘指导员专门提出过要求,不允许议论。我知道没人议论,但是我也看得见整个中队的人看我的眼睛里都装了扫描仪,他们没有办法不重新打量一下我。当然,除了王晓慧。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王晓慧主动跟我说了自李海成走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她端着餐盘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我对着餐盘扒了几口饭,下巴抖了几下说:“没。”

我又开始陷入无休无止的梦境,梦中的场景不断地被充实。浓烟滚滚是绝对的黑暗,密密麻麻的鼠群和蛇群从浓烟中涌出来将我吞噬。梦中的浓烟令我产生窒息感,我混迹于鼠群和蛇群之中,后背被烈火灼烧,前头被浓烟扑面,我无法动弹。我尿床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泡接着一泡,尿到天亮尿不出了,身体却还保持着战栗感。白昼如同夜晚,我丢了三魂七魄步入混淆,眼前一片混沌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下班的时候路过一个爆米花摊,我杵在旁边盯着烤爆米花的炉子看。高压炉放气爆开的时候一声巨响,我的身体跟着抖了一下———在大庭广众之下尿了裤子。

人们在我身上有了惊奇的发现,他们几乎是惊呼:“快看,这不是那个被吓尿裤子的消防员吗? ”

在快要被一片唏嘘声淹没的时候,王晓慧拨开人群冲进来脱下外套系在我腰上。我木然地被王晓慧拽着走,边走边听到王晓慧咬牙切齿地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挖出来。”王晓慧不放心,坚持把我送到家。到了家门口我把她拦在了门外,我摔上门听见王晓慧在门外喊:“不要胡思乱想,没事的。”我没有回应她,迅速退守到**,盖起被子蒙着头。

我很有必要离开消防中队,而且理由已经足够充分。

我是我,消防中队是消防中队。这个很关键,绝对要区分开来。我在消防中队工作了大半年,我也该知道有一种东西叫作集体荣誉感。那个在火场被吓尿裤子的人是我,我们消防中队的战士个个都有胆,起码他们绝对不会尿裤子。

可是因为有我抹黑,我们中队的消防员都像会尿裤子似的。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卧床不出门的日子里马队来看我, 我胆怯地透过门缝告诉马队其实我很好,没必要来看我。于是我爸他们又喝了一场大酒,他们在一楼喝酒,我在二楼尿床。我听见他们喝酒的声气越来越大,最后我爸朝着马队激动地喊:“你当初就不该让他去消防队。”马队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爸更激动了,朝着马队吼:“你答应过我的, 绝对不能把我儿子拖向火。” 马队说:“我从来没有想过。”

第二天我跟马队递交辞职报告,马队没批。马队找我谈,他表情是严肃的,其实我还看见他眼里充满了担忧。马队长呼了口气跟我说:“我当消防员第一次出任务,高空火灾救援,我们被困在楼梯间里,上天不能落地不可。门板被烧得殷红的时候我联想起焖炉烤鸡,我们几个消防员都会被焖死在小房间里。那次我也尿了,真的是要生死由命就管不了啥屎尿了,可尿完之后抖抖擞擞还不是汉子一个活过来了? ”

我说:“这不一样。”马队摆了摆手,笑着说:“这有什么不一样? ”我失魂落魄但也很坚定地说:“这本来就不一样。”这一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我浅薄的阅历总算够我拿来捋一捋活着与死去的本质区别。其实我是捋不清楚的,这样的命题对我而言还太难。“飞蛾扑火”和“凤凰涅槃”这两个词其实近义,不过飞蛾和凤凰中间还夹着个胆小的老鼠。我是个只会尿床的胆小鬼。

马队还是没给我批离职报告,他说:“自己的**,自己要把得住。”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点点头有了主见,说:“可这里是消防队,我尿的不是地方。”

马队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我多想往你的**上,贴个创可贴。”

消防中队季度大比武又如期举行, 我仍旧窝在家里思考如何重整旗鼓再出门。马队没给我批辞职报告,给我一个月权当休假。马队说:“我们都先别忙着做决定。”马队先后来找过我爸好几次,都是谈城中村的消防整改问题。我听过他们的对话,我爸有点埋怨马队:“我儿子的辞职报告,你怎么不批呢? ”马队犹豫了一会儿,说:“难道让他尿一辈子? ”于是我爸不说话了。在我家楼下的田径场,这次比武比起以往的比武更加喧嚣。田径场的鼓劲声和嘘声山呼海啸,我拉开窗帘斜着眼睛往下看。这次比武有点别开生面,马队把宝来也放了进去。

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场比武关乎我们内部文职和专职消防员的尊严。原因其实很简单, 宝来这条大鲇鱼被马队放进了沙丁鱼堆里, 作用是激发沙丁鱼的活力。宝来短衣短袖站在田径场上,看上去傻乎乎的,专职消防员们多少有些轻敌。我看见宝来脸上有了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发令枪响起的时候,宝来豹子一般率先冲了出去。负重短跑和爬楼梯两个项目宝来遥遥领先,最令人称奇的是五千米空呼机长跑,宝来甩开了后面整整一圈。穿脱战斗服负重一百米和一人两盘水带连接这两个项目就弱一点,宝来吃亏在他对设备的使用不熟悉。比武前没人能想到宝来会赢, 宝来赢了的时候专职消防员们击鼓擂胸对自己发出唏嘘,说宝来这家伙果然是条鲇鱼,跑起来的时候不需要用肺呼吸。宝来赢了,我拍着栏杆为他欢呼:“宝来你个灰孙真是好样的! ”我不确定我站在窗户前拍栏杆的声响有多大,反正应该不大。我看见在比武现场戴着袖标维持秩序的王晓慧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中队的警铃响起来的时候比武才进行到一半, 战备状态的消防员迅速出警,比武继续。可没一会儿,中队的警铃声大作,比武现场的消防员浑身抖了一下就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往消防站奔过去,整顿了没一会儿,整个中队的消防员全都杀了出去。

常识告诉我,这种场面叫作情况特别紧急。我打开手机的时候正好弹出一条快讯,我们邻市的一个化工厂发生严重事故,火势还未得到有效控制,其间火场内部发生几次小规模爆炸,几个率先冲进火场的消防员已经不幸牺牲。邻近的几个地级市的消防队正在开着泡沫车火速赶往事故现场进行支援。这条信息让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李海成的身影。不出意料的话,李海成现在肯定在事故现场。我拨了李海成的电话,无人接听,然后我打了王晓慧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我有点坐不住了,穿上拖鞋就往中队办公室跑。

中队办公室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事故现场先前的航拍画面, 隔着电视屏幕都能感受事故的严重程度。浊白的浓烟中时不时地响起隆隆的爆炸声,鲜红的火焰从浓烟中蹿出来。王晓慧坐在电视机前,双手合十夹着手机做祈祷状。

宝来比武时穿的短裤都没换下来,一身臭汗地在电视机前踱步。

宝来嘴拙还是要安慰王晓慧,他不停地跟王晓慧念叨:“没事的,没事的,你别多想。”

我出现在王晓慧面前的时候,王晓慧从呆愣的状态中抖了一下,面皮有些松动,大颗大颗的眼泪迸了出来,泣不成声地说:“海成他不接我电话。”

我说:“可能是他有其他事情。”可这时候宝来极不应景地补充了一句:“出任务的时候哪里有空管手机。”这话一出来,王晓慧浑身颤了一下,绝望地抽泣起来。

我瞪着宝来:“你个灰孙赶紧闭嘴。”宝来傻乎乎地回嘴:“本来就是。”其实我们都知道李海成如果出任务,只能是去了电视机上那炼狱般的现场。我们一直坐在办公室的电视机前,通过一切手段去获取事故现场的最新情况。可从手机或者电脑上获取的信息是有限的,电视上的报道也是。我们分别给邻市的所有朋友挨个儿打去电话,得到的反馈都差不多。消防救援车排成长龙进驻了现场,火场外围的居民全部被疏散,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发生事故的化工厂传来隆隆的爆炸声。王晓慧还在执着地一个接一个地给李海成拨电话,一直拨到手机没电关机了,电话却始终拨不通。王晓慧哭肿了眼睛绝望地看着我,愤愤地说:“海成这家伙竟然敢不接老娘的电话,下次见面我不抽死他。”

其实这个时候我们都确认了,李海成去了现场,不过目前情况不明。

天亮了,电视上才播出火灾被扑灭的消息。后来我听赶去支援的消防员说,其实火情上半夜就被控制住了, 下半夜主要是搜寻牺牲的消防员以及遇难的化工厂工人,画面骇人不宜播出。电视新闻的航拍画面中,整个事故现场还看得见氤氲的水汽,俨然成为一片废墟。

刘指导员到办公室的时候脸皮绷得死紧,他走向王晓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晓慧,收拾一下坐我的车走。”王晓慧呆着,没反应过来。我问:“去哪里? ”

刘指导员说:“去邻市,马队刚给我打电话让我带你过去。”

王晓慧这时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说:“去干吗? 我不去。”

刘指导员眼眶红红的,欲言又止,说:“晓慧。”王晓慧朝着指导员歇斯底里地喊:“都说了我不去,不去! ”

海成牺牲了,牺牲了也就是不在了,永远不在了。这时候海成正在殡仪馆的巨幅遗像上,冲着我们微笑。为了维护李海成最后的尊严,我们都没能够见到他最后一面,包括王晓慧,包括李海成那伤心欲绝的父母。我想海成也不愿意让活着的人看到他最后的样子,他要永远有脸有面地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不是以蜷缩成一团焦炭的模样离开。在消防中队工作见过太多现场照片,其实我们完全能够想象,只不过不敢去想,不能够去想。

火葬场偌大的烟囱吹得呼呼响,把人变作黑色的颗粒呼呼地送到天上去。

海成的母亲是个坚强的老太太,她肿着眼流着泪浑身打着摆子愣是没有哭出声来。老太太一再要求带海成回家去,海成已经被火炼过一次,不能把海成再次推到火中去。接待室被哭声淹没,我们最后一次看见海成,他已经变作了灰色的骨块,被盛放在小小的木头匣子中。合上盖子的时候,海成的母亲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王晓慧在这个时候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她抱住海成母亲的时候喊了一声:“妈。”

王晓慧已经有了海成的孩子,两个月。她抱着海成的母亲发誓:“我要把海成的孩子生下来。”海成的母亲眼中闪着泪花,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闺女,你糊涂哇! 傻闺女。”

王晓慧告诉我,她第一次认识海成是在广东,那时候海成还在那边做消防员。

王晓慧大学毕业被大公司挖走其实纯属瞎扯淡, 到了那个公司她才发现公司是打着成功学的噱头做传销的。王晓慧后知后觉,可无论怎么洗脑训练就是练不会怎么去骗人,于是只能自己骗自己。她将自己骗得不仅一无所有,还欠下了一大笔网贷。当时她真觉得走投无路了,于是就决定走个捷径求个解脱。

解脱的方式是站在高高的阳台上飞下去,刚准备好了往下跳,海成如同神兵天降般从更高处系着安全绳跳下来将王晓慧紧紧地抱住。王晓慧因紧张就朝海成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下去,海成紧咬牙关强忍着说:“只要你好过,你就咬。”

那天王晓慧真的将海成胳膊上的肉生生咬下来一小块。

海成牺牲之后,他的战友告诉我,其实海成本来是可以不用牺牲的。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们四个消防员趴在外围窗台上以阻隔冲击波, 海成一条胳膊肌肉损伤,还废了一根手指头。战友说:“他根本抓不住,他应该抓住的,可他没有抓住。”

我如遭雷劈,僵在当场,我知道海成废掉的那根指头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一根棺材钉,不仅带走了海成,还带走了我,它将永远深深地钉在我的心口。我的身子瞬间变得松散,再也无法有效站立。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再一次不争气地尿了裤子。我不想对海成有一丝不敬,于是起身往外走。

每一步都挪动得很艰难,湿的裤子像冰一样寒冷且锋利。

我行尸走肉般回到第一次见到海成的那个巷子口, 海成捧着一束玫瑰花站在那里,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

海成被盖着国旗送回老家那天我没去送他。我退守到被窝里,尿多了身子就虚,我发了很严重的高烧,没日没夜做噩梦,梦中的蛇群鼠群山呼海啸乌压压向我涌来,鼠群啃食我的四肢,蛇群缠得我一阵一阵地窒息。

我还梦到王晓慧送海成回家的场景: 王晓慧和海成牵着手走在无边的旷野中,后面跟着乌泱泱排成长龙的送葬队伍……我想王晓慧这次走了,也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往后的日子里,我眼中的世界是没有色彩的。我开始喜欢呆呆地坐在训练场边上看中队的消防员训练,他们在各种障碍物之间来回穿梭,翻飞跳跃。其实我是看不出具体内容来的,我看到两个海成在空呼机长跑结束后趴在田径场边上嗷嗷吐, 我还看到一个班的海成出任务回来的时候浑身烟熏火燎,只剩着眼白一眨一眨。

宝来问我:“你亲眼见过从火场抬出来的尸体吗? ”我摇摇头说:“没有。”宝来说:“我见过,我亲眼见过从火场抬下来的尸体。”我问:“谁? ”宝来说:“我父亲。一米八的个子被烧成了一米不到,胳肢窝夹着衣服碎片,四肢成了焦炭,蜷缩在担架上用白布盖着……”

我不得不从宝来的描述中再一次想起海成,我莫名其妙有些恼怒,冲着宝来吼:“你个灰孙给老子闭嘴! ”其实我很想跟宝来说,我见过的,只不过我不能说。我亲眼见过从火场抬出来的马队的老婆,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只不过那是一种很怪异的蜷缩,双手环抱着肚子,膝盖弯上来顶着,肚子是个圆圆的膨胀的球,裂开一个小嘴般鲜红的口子。尽管那个时候我被捂住了眼睛,不过我还是看见了。

宝来想当消防员,宝来也建议我跟他一块去,这个时候我们中队正招专职消防员。我摆摆手说:“我不行,我这体格就不去给消防队伍丢脸了。”其实我也有过当消防员的想法, 只不过想了想当了消防员要住在宿舍随时战备我就放弃了。海成牺牲之后我尿床的老毛病犯得很严重,我想消防中队并不需要一个穿着纸尿裤打仗的兵。我实在弄不明白宝来的脑子是否是肉长的,从他父亲牺牲的噩梦中还没醒,就敢毅然决然踏进另一个噩梦中。宝来跟我说:“承认怕,就是因为决定好不想再怕,要面对它。”

宝来说从父亲牺牲以后他就一心想着当消防员,高中练习小三科体育,大学的专业是长跑。他的母亲不想他重蹈父亲的悲剧,只想宝来毕业了能当个体育老师就万事大吉。所以宝来在来消防中队的路上很曲折,他采取了迂回战术,先报了消防队的文职, 寻着机会就做专职消防员。宝来有他自己的概率学理论,说,假如火场是个形象化的人或者鬼,先头已经带走了他的父亲,之后选择带走他的概率并不大,据此可推出他牺牲的概率微乎其微。

宝来恢复了单纯,傻傻地说:“火场,就应该让我这种死不了的人去闯。”

宝来是马队一心想要的兵,身手好还够机灵。中队计划要组建一个消防特勤小组,就是要招一批宝来这样的好苗子。宝来报名专职消防员,他的母亲红着眼眶来中队,进了马队的办公室哭得惊雷滚滚。宝来母亲和马队是老熟人了,马队当武警那会儿跟宝来的父亲是一个连队的。隔着门,我们听见宝来的母亲跟马队哭诉:“宝来他爹已经牺牲了,难道还要让儿子宝来也搭进去? ”就在马队要向宝来妈妥协的时候,宝来打开门进去,差点磕到脑袋。宝来站在宝来妈面前像个刚干完坏事还不服气的孩子,拖着长音喊了声“妈”,然后下定决心说:“我就想当消防员,从我爸牺牲的那天起我就想当消防员。”宝来妈当场就怔住了,惊诧地看着宝来,就好像看着宝来一点一点从她的儿子蜕成了另一个陌生人,失魂落魄地边转身边说:“这些年我都白教你了,就连你都要抛下我去找你那死鬼父亲……”宝来激动了:“不许这么说我爸爸。”宝来妈没有搭理宝来的话,轻飘飘地移着步子朝办公室外挪去。宝来呆愣愣杵在原地。马队瞅了他一眼:“还不快去追你妈。”

宝来一个激灵,“哦”了一声缓过来,追了出去。办公室就剩我和马队了,马队沉着脸在原地踱步。我杵在那儿尴尬极了,留也不是走也不是。马队抬起头朝我扫了一眼,说:“不走,还站在那里干什么,难道你也想报名当消防员? ”我被马队惊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说:“嗯,我也想报名。”其实我刚说完这话就后悔了, 我也闹不清楚我怎么会说这样的话。马队在我的回答结束之后愣怔了三秒,然后嘴唇颤了三秒,说:“就你? 开什么国际玩笑。”

马队的质疑似乎给了我一点血性,我说:“我怎么,我怎么就不能当消防员?”

马队撇了撇嘴欲言又止,最后说:“你给我滚出去。”宝来和宝来妈在回去之后就是否当消防员这事赌了一次, 听天由命的办法是在他父亲的遗像前抛硬币。字是报名,花就是不报名,规则是五局三胜。连抛了五次都是字,宝来妈怀疑宝来作弊,换了个硬币重新抛,七局四胜。当重新抛了七次字后,宝来妈终于妥协了,给宝来他父亲上了一炷香,能做的以及能说的就只有祈祷:“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宝来好好的。”宝来说那天他晃了眼,看见他爸在相框里对他眨巴眼。

我拿着专职消防员报名表到马队办公室的时候, 报名表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全是汗水。在此之前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这个决定,包括宝来以及我爸妈。

马队拿着我的报名表端详了有十来分钟, 其实就那几行身份信息完全没必要看这么长时间。马队终于放下报名表, 抬头问我:“真下定决心了? 再考虑考虑。”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下定了决心,只不过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地提醒我,我应该这样做。这个声音有时候是我的,有时候是宝来的,大部分时候是海成的。

马队问我:“你爸能同意? ”我摇摇头,有些泄气地说:“不知道,还没跟他说。”于是马队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说:“先不着急,听听你爸的意见。”我爸的态度和宝来妈如出一辙,只不过我爸更为激动。我爸没听我汇报完毕就激动得要原地爆炸,挥起来的巴掌滞在半空要求我闭嘴,然后朝我吼:“我太知道人是怎么被烧死的了。”我低着头嗫嚅了一声:“所以才需要消防员。”于是我爸气呼呼掀了桌子:“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消防队。”

我爸被我气得肺炸,我呆愣着杵在原地的时候我爸气冲冲出了门。

马队在办公室很沉着地坐着,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消防员不是说当就能当的。”我爸早已先入为主,现在偏着头瞪着马队:“老马你就是故意的。欠你的我一直都在想着法还,何必再把我儿子也拉下水呢? 他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 ”

我知道我爸欠着老马什么,还不清的,尽管我也知道我爸一直都在还。马队正在措辞的时候我插了一句,说:“我就是想当消防员,我就是想做点现在我觉得应该做的事。”见我爸作势准备打断我的时候,我更歇斯底里了:“火里闯水里蹚又怎么了,活着有作为,死了是牺牲,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人能够死得其所。”

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海成,或者说我觉得我就是海成。

我爸怔住了,答不上话来,咽了几口唾沫。我至今没法形容我爸当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惊诧中带着一丝莫名的东西。沉默了片刻,他努力给自己制造台阶,弱弱地说:“可是你尿床,尿床怎么做消防员? ”

我说,其实几乎是吼:“不了,不会再尿了! 永远不会了! ”

我在自己的吼声中看见父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衰老。他耷拉着眼皮看着马队,摊了摊手说:“父债子偿。对,就这样。”马队怔了一下,嗓子被堵住了似的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们还。”

入职前,我们得去省消防总队训练一年。严格来说,培养一个合格的消防员最少要两年。两年时间太漫长,所以先填鸭学了把式,然后下到各个中队接着练。参训之前我担心尿床会熏了室友,特意准备了尿不湿,可真到了训练开始的时候才发现完全是多余。总队新来了个黑脸教官,以前是个武警特战队员。

黑脸教官管体能, 全程板着张脸, 说:“在我手上除了训练, 吃喝拉撒都是多余。”我们酝酿出一个语句,说:“这有违人道。”可这又能怎样?

黑脸教官说:“充沛的体能,可以救人,关键时候也可以保住小命。”高强度训练了一天下来,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小伙子尿床了。原因是练了一天骨头散架,睡在**懒得动弹。一沾枕头天就亮了, 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闯进我的梦中来。

总队的训练场大得有些骇人, 黑黢黢的柏油跑道打着旋涡似的一圈就是一公里。教官立得笔直给我们打预防针:“你们将在这个怪圈上反反复复跑到怀疑人生,以至怀疑自己的选择。”田径场旁边是一片烂尾楼似的建筑,那是消防训练塔。有几栋砖混的,真是烂尾。还有一栋是钢架结构,钢质的楼梯,上下跑起来打架子鼓似的咣咣响,我们叫这栋楼“老铁”。

上午六点起床出早操,七点半整理内务吃早餐,八点体能训练,十二点唱歌吃午饭,下午两点半开始各种操法训练,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七点半接着训练,晚十点交接岗哨熄灯睡觉。

教官好心提醒我们:“奉劝你们不要睡得太死,半夜还有紧急出警训练。”

队列训练———齐步、跑步、正步、四面转法、跨立、立正稍息、敬礼、队形转换、步法转换、出列、请示报告;体能训练———长跑、中短跑、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双杠、障碍板、蛙跳、蛇形跑、负重跑;消防基本业务训练———水带操、百米翻越板障、穿着消防服战斗、使用空气呼吸器、穿着防化服、二节拉梯登楼、挂钩梯登楼、消防水带连接、消防射水;消防专业业务训练———消防车操、消防车驾驶员专业训练、特勤消防员训练、消防电话员业务训练、消防供水员业务训练,还有心理训练、消防业务理论学习、消防基本情况熟悉和预案演习……高强度的训练是帮助我们怎么在火场中活下来, 可在训练中我们理解最多的是我们在火场中会怎么死。在五十摄氏度的环境中,消防员负荷快速奔跑一旦超过五分钟,收缩压将达到一百九十毫米汞柱,我们或许会死于心脏衰竭或者脑出血。在高温环境下持续工作二十分钟,直肠温度上升一点五摄氏度。

在火灾高温环境下穿着防护服实施救援,会大量出汗,即使坚持摄入水分,出入火场四五次后,平均的脱水量也会达到身体重量的百分之一,这个时候我们会四肢肌肉**、气短、胸腹疼痛,五脏六腑像被拧在一起。

最恐怖的还是坠楼,训练之前,教官站在训练塔塔顶,往地上扔下来一个西瓜。

那西瓜落地的时候砸得四分五裂,我们不约而同地联想到肩膀上的脑袋。

教官让我们对已经稀碎的西瓜进行收殓,分开存放。皮是皮,瓤是瓤,红白相间。

我一一列举,并不是想证明我们的训练到底有多艰苦,只是我有点不相信我都扛过来了,教官说这叫突破自我极限。

总队训练室搭了块黑板,美其名曰“龙虎榜”,那是专门给我们参训人员打分的。理论上是黑板上的分扣光了就说明不适合干这个,立马卷铺盖走人。可实际上没人的分会被扣光,教官总会想办法不让你的分被扣得太难看。

有志于消防并且通过筛选到这儿参训的人,起码精神是可贵的。

宝来这家伙长期盘踞“龙虎榜”榜首,我则永远是气喘吁吁跟在队伍尾巴上的吊车尾。宝来从“龙虎榜”掉下来过几期,全都是因为跑到队伍尾巴拽着我。负重五千米对于我而言绝对是一场噩梦,这场噩梦里没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蛇群鼠群,有的只是疲软、虚幻和上气不接下气的窒息感。我总在五公里出发的时候后悔脑子进水了才会来这个地方受这罪, 我总会在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听见海成在我耳边一遍遍喊我兄弟, 我总能透过眼角的汗珠看见王晓慧站在终点线上等着我。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是自己了, 浑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之后只剩下机械地恍惚向前。冲刺的时候,宝来又蹦蹦跶跶地滑到队伍的尾巴上跟我保持同步。

在我喘得恨不得把肺挖出来直接插上呼吸泵的时候, 宝来凑过来在我耳边喊:“王晓慧。”

我没工夫搭理他,宝来继续喊:“王晓慧,王晓慧她又回中队了。”

我咬紧牙关往终点冲, 过了终点线才栽在地上四仰八叉大口呼吸着说:“那又关我什么事。”

王晓慧又回中队做文职,这个时候已经生下了小海成。

我和宝来从总队受训回来专门去看望,小家伙吮吸着奶嘴躺在婴儿车里笑呵呵,鼻子和眼睛都像从海成那儿翻的模。王晓慧带着孩子和海成的母亲租住在城中村。本来我说可以住我家的房子,反正我家那么多出租房。王晓慧看着我笑了笑,然后摇摇头:“不了。”其实我知道王晓慧是害怕我不收她的房租,从她决定选择坚强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形式的施舍。我让我妈少打麻将,没事就炖只鸡送过去照看照看孩子,顺便跟海成母亲唠唠嗑。我妈说:“你倒是发善心,人家晓慧又不是你媳妇,生的也不是你的孩子。”我认真地跟我妈说:“那是我战友的老婆,以及我战友的孩子。”我妈看着我怔了一下,轻叹了一声说:“好好好,我儿子总算也有懂事的一天。”

在总队训练的一年里我拥有了一个全新的概念,那就是战友。战友,就是并肩作战的时候你可以成为他,他可以成为你。宝来跟我说:“战友,就是随时可以为你赴汤蹈火的人。”

海成的母亲没事总是呆呆地站在阳台上朝着消防中队的训练场凝望,我们都知道她在望什么,消防中队的训练场上,上蹿下跳训练的消防员都是她的儿子。我频繁地提着奶粉、纸尿裤去看王晓慧的孩子,过度的热情让海成的母亲有些不适应。我跟王晓慧那段青春的过往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有时候海成母亲会拉着我的手长吁短叹跟我唠:“晓慧这苦命的孩子连婚都没结, 糊涂哇,是我们家亏待她了。”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于是我一再解释:“我和晓慧只是同事,我和海成是战友。”海成母亲怔了下,又说:“晓慧还是得有个依靠。”往下我就没敢再接她的话。回来的时候王晓慧送我到楼下, 犹豫了一会儿跟我说:“海成牺牲的事不单单是谁的原因,以后你还是别来了,影响不好。”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王晓慧又叫住我,叮嘱我说:“好好训练,注意安全。”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还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本来烈属是可以直接安排进事业单位工作的,可王晓慧和海成的关系有些特殊。海成牺牲的时候还没有结婚,王晓慧也不算是海成的妻子。那就补办个手续呗,但也总不能海成都牺牲了还给他补一个结婚证吧? 为了王晓慧的安置问题,海成所在的中队以及马队先后跑了很多单位,嘴巴都磨起泡了还是办不成。最后没办法,要了个烈属安置名额给了海成的弟弟海杰。可总归要给王晓慧一个交代吧,最后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去海成的原中队做文职,要么回我们中队做文职。最终王晓慧又回了我们中队,马队把王晓慧调到办公室做他的助理,这样月工资绩效会高一点。消防文职的工资少得可怜,马队说亏了谁也不能亏待了烈士的家人。

我去省总队训练的一年里,我爸没有给我打任何一个电话,或者说,是我当儿子的没能如他的意。这一年里我爸又进了一趟派出所,原因是打架斗殴。

我妈说是马队跑上跑下把他捞出来的,其实并不是,马队只不过是做通了被打者的工作,赔了点钱私了。打架斗殴的起因是我爸配合消防队做城中村的消防专项整改工作,清理消防通道的时候拖走了几辆电动车。于是矛头都指向了我爸,先是说我爸犟驴一样太轴,我爸没有搭理。于是矛头从我爸身上转到了我这个儿子身上,取笑我说:“尿脬子当了消防员,尿裤子尿到了省上去。”

我从省总队受训回来的时候,我爸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你相信宿命吗? ”

我愣了下:“不信。”我爸“哦”了一声,接着说:“我信宿命,所以我不想你当消防员。我们家欠着消防队一尸两命,我总担心会有偿还的一天。”

我咂了咂嘴,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我爸爸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不过要注意安全。”

我和宝来以及其他十余名同期的消防员在总队受训回来,到中队报到,马队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亲自带着我们搞训练。回了中队也就意味着我们即将步入实战阶段, 往往在火场最容易出事的就是我们这些刚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青瓜蛋子。马队说:“别以为在总队受训拿了优秀有多了不起,真正的火场的情况不知道比训练场复杂几万倍,随时随地都要人命。”回中队的第一节课是在室内上的,没收了手机以及一切电子设备,观看一些内部的事故现场影像资料。

其实马队是在打擦边球了,事故现场的照片图像属于绝密资料,拿出来做警示教育当然是最好的教材,可认真追究下来也违规。马队一再警告:“出了门,嘴上就忘了,心里一定要记得。”

马队教育我们说:“我们消防员要救人,首先要知道人可能会怎么死。”警示教育进行到一半,已经有新消防员忍不住捂着嘴冲去卫生间吐了,吐完又接着回来眯着眼睛东倒西歪地坐着。我还好,胃里翻涌了几次还是强忍下去了。

可马队还在继续,我从未感到过一堂课会是如此漫长。马队的语气越来越严厉:“如果我们消防员能准时到位,很多这样的场面是可以避免的。”接下来马队的语气就是在警告了,“如果我们消防员不听指挥,业务不熟练操作不标准,下场也这样。你们以为牺牲是什么? 牺牲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永远不在了。”马队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又开始伤感,想起了海成。马队的警示图片还在放,其实这个时候我们好多人都已经眯起了眼。马队敲了敲桌子提醒我们睁开眼,这次的图片是一具烧得蜷缩的尸体,我一眼就辨出了那是谁:蜷缩的尸体的腹部膨胀得圆鼓鼓的———那是马队的老婆和孩子。

我的心猛地遭了一击,刺啦一声我只感觉后背凉得发麻。我触电般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几乎是惊叫:“马森凯,你个神经病! ”

马队一眼扫过来:“出去! ”我逃离似的朝着门口奔,其实从座位上弹起来的瞬间我就尿了裤子。我听见马队在我背后继续警示道:“这是我老婆,以及我老婆肚子里我的孩子。”一旦揭了秘,我听见台下的消防员感同身受般倒吸着寒气。

马队无比懊丧地接着说:“如果当时消防检查到位一点, 如果消防通道不堵塞,或者我们消防员能早到一分钟,就不会这个样子……”

很久以后,我们消防员再次回忆起这入队第一课时,仍旧记忆犹新。我们一直不敢去想象马队到底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 才能把他最痛苦的东西拿出来反复回忆。

答案? 是没有答案的。我们只知道马队是一心想让我们好好的。

回中队的头三个月里,队里基本没遇到什么特别紧急的任务。就算有火警,也是老消防员出动就解决了。我们新消防员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训练,上午练体能,下午练各种消防操。练得疲乏了,马队半夜三更在消防训练塔里点了几把火,然后紧急把我们喊起来突击演习。其间马队也带着我们出过几个小任务,比如贪玩的小学生把脑袋卡在栅栏里了,我们去把栅栏锯开。比如商场门口筑了一窝马蜂,蜇了好几个人,我们打开高压水枪给滋了下来。再比如我们遇到过一个刚失恋哭哭啼啼要跳楼的小伙子,我们气喘吁吁在楼下把气垫都充好了,这家伙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们说他突然又不想死了。宝来快被这琐碎折磨得要疯了,警铃一响他就兴奋,出任务后希望却一次次落空。那架势如同刚学会了绝世武功,可是又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对手。孤独,寂寞,百无聊赖。马队自然要干预一下,说:“宝来,我看你整天不盼点好的,就盼着哪里着火。”宝来笑得红口白牙的,说:“绝对没有。”马队看着宝来点点头,长叹了口气说:“我是舍不得让你们进火场啊,火场是什么,火场就是地狱。怎么能把人往地狱里推呢? ”

宝来说:“那总要有进去的一天,不然当啥消防员。”

后来我们出了几次火警,传帮带,主要是跟在老消防员后头打下手。每一次都是刘指导员负责指挥调度,马队不放心,要亲自带队。往往我们跟在后边水带都还没铺展开,火势就被率先进入火场的老消防员背着灭火器给突突了。

不过宝来就不同,他一见到火情,就三步并作两步率先冲进火场。为此他被马队严肃批评了好几次:“灭火需要团队协作以及战术配合,个人英雄主义不仅会害死你自己,还会害死你的战友。”每一次宝来总是咧着嘴憨笑:“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可真到了下次,宝来还是犯老毛病。其实宝来已经改了,只不过他那身手即便放慢了,整个中队还是没人能追得上他的节奏。寻遍整个中队,宝来都没有合适的搭档。于是我这个最弱的,以柔克刚,成了宝来的搭档。原因很简单,整个中队就我喊“宝来这个灰孙”喊得最大声。我总在对讲机里叫喳喳地喊:“宝来你个灰孙跑慢点。”“宝来你个灰孙赶紧把门撞开。”“宝来你个灰孙赶紧把栅栏掰断。”

就算是睡觉做噩梦的时候我也喊:“宝来你个灰孙赶紧帮我把这些蛇和老鼠撵开。”

自从在消防中队和宝来睡上下铺了以后,我尿床的毛病成了过去式。不可否认,我对宝来产生依赖了。在我这里,宝来和王晓慧其实没什么区别。

我又陷入噩梦中跟蛇群鼠群进行纠缠,我习惯性喊:“宝来赶快来帮我。”

可这天晚上回应我的却是宝来重重的一耳刮子,我捂着脸从**弹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叫:“宝来你个灰孙。”定了定神,我听见耳边响起急促的警铃声,宝来一边往身上穿戴一边催促我:“愣着干啥,出任务了,快! ”

四十五秒之后我们已经完成了登车,然后出发。我洋相百出地在车上费力地往上拽裤头以及整理防火服上衣的穿脱拉链。直觉告诉我,其实也不用直觉,我们都知道我们遇到了严峻的任务。火光早已冲天,正朝着天上噼里啪啦地喷射着燃烧的碎屑———鸡窝一样的城中村终究没能逃过失火的命运。

意外是真够意外,不过我们就是这么一支应对意外的队伍,一切意外都不是意外。

城中村的失火是在预料之中,但没人愿意接受。城中村就在消防中队门口,这火着得充满了讽刺性。初步探明原因是一个黑网吧私搭电路导致起火,网吧旁边是个小诊所。诊所下班前刚用医用酒精全面消毒,隔壁的火蔓延过来的时候,诊所内挥发的酒精气体发生了爆燃。我们抵达现场的时候,消防通道仍旧堵塞,这是个疑难杂症。居委会的人正在帮忙挪动那些堵在路中间的电动车,可是时间不等人。火已经借着风势铺展开,连片地烧了起来。好几栋出租房已经被吞噬在火中,被困在楼上下不来的人正趴在窗户上疯狂地挥舞毛巾求救。

我爸哇呀呀叫骂着那些乱停车的家伙,轰隆隆开来一辆铲车从路口推着进去。

还是我们中队的老规矩,先是建立现场指挥部,刘指导员外围坐镇指挥,马队率领攻坚组深入。我们在火点正面架设水枪阵地控制火势蔓延,升起云梯对被困在楼上的人实施救援,同时还分出人手对火场外围的群众进行紧急疏散。

马队率领攻坚小组在水枪的掩护下,深入火场内部进行人员搜救。与此同时,外围观察哨侦察的时候报告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消息, 火势马上就要蔓延至城中村丁字路口。那里有一家烟花爆竹专卖店, 仓库囤积着大量易燃易爆品。于是再次分出宝来他们小组火速前往丁字路口架设移动水炮阵地,对正在朝着烟花爆竹专卖店蔓延的火势进行堵截。

只听轰隆隆几声,爆炸还是发生了。高温顺着城中村那些串联在一块的铁皮屋顶缝隙蹿到烟花仓库。只觉得整个火场抖了一下,火焰停滞了三秒,然后烧得更加旺盛。这样的爆炸并不同于一般的爆炸,它是噼里啪啦连续不断的,能听得出先是小鞭噼啪响,高升炮咻咻尖叫,然后是二踢脚砰砰的,最后是绚烂的烟花集中爆发,咻咻咻地带着优美的图案和色彩从各个窗户冲了出来。各种烟花爆竹的混响集中起来的时候,就是轰隆隆的巨响。那声音有点像矿场爆破,闷沉沉的,威力巨大。

爆破发生的时候,整栋楼前后左右晃动了几下,然后一屁股就栽坐了下来。

我能清晰地听到我的心跳声,我朝着爆炸发生的方向喊:“宝来你个灰孙。”

其实我是听不到我在喊什么的,我的耳朵在蜂鸣般尖叫。

探照灯下,我在烟尘弥漫的废墟中看见了宝来,他从一堆碎砖头的缝隙中艰难地挣出来。宝来满脸都是厚厚的烟尘,双眼通红,眼角渗着血渍。宝来颤颤巍巍站了起来对我做了个鬼脸,指着身后的废墟艰难地说:“快救人。”然后宝来转身踉踉跄跄朝着废墟走了几步,他自不量力地想搬起一块砖头,弯下腰的时候哐当一声整个人栽了下去。爆炸发生的时候,高速飞行的物体击中了宝来的头盔。我歇斯底里地朝宝来喊:“宝来你个灰孙! ”喊得有些泄气,两腿有些发软,不过这次我站得踏实没有一屁股坐下,因为我知道还有事情没干完。爆炸的发生,加快了火势蔓延的速度,半个城中村已是一片火海。

附近几个消防救援站的战友也赶过来支援,几十辆消防车将城中村围住,架设水炮为城中村制造了一场倾盆大雨。马队率领内攻的攻坚小组呼吸器告急,退出来换人,火场内部的高温已经让攻坚小组的组员脱水几近休克。参谋长指挥说:“江海河,你们小组顶上。”我斩钉截铁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马队更换了呼吸器之后坚持还是由他带队,参谋长瞪大眼睛说:“老马,你不要命了?”

马队斩钉截铁地说:“还是我带队,我熟悉情况,以防他们进去之后摸瞎。”于是我们拖着水枪跟着马队开始了第二轮战斗,内攻的任务其实已经交给了赶来支援的其他消防救援站的战友。马队用无线对讲机下达的任务是深入火场开辟通道,挨个楼层挨个房间搜救被困群众。不恋战,讲究快和准。

搜救过程中我们遇到被困的王晓慧一家,海成的母亲在隔壁楼着火的时候打开窗户查看情况,被从隔壁楼窗口喷出来的火焰燎伤了眼睛看不见了。王晓慧先把孩子送下楼之后再回去背她婆婆,从六楼背到四楼的时候往下的通道就被火势堵死了,恰好遇到我们开辟通道的搜救组。我卸下呼吸器戴在海成母亲的鼻息处,弯腰就要背她下楼。可海成母亲不让,眯着眼睛摸着我的脸说:“别管我,先去救其他人。”这时候我才顾不了那么多,扛起海成母亲就往楼下走。送至楼下, 我立即转身要返回火场的时候, 王晓慧喊我:“江海河,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想转身回答一声,但是我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我的战友还在火场中战斗。

我们攻坚小组的搜救工作进行到六楼的时候,水枪里的水呛了几下忽然就停了。从无线对讲机中得知是因为一楼发生垮塌压住了水管, 目前正在组织清理。没有了水枪,楼内部的火势又迅速蹿了上来,马队呼叫了支援,率领我们从楼道暂时退到了房间。

这个时候建筑北侧“凹”字形的底部中间位置发生液化气罐爆炸,又是轰隆一声碎裂响动,西北角的阁楼坍塌。我们攻坚小组被困在了六楼房间,扒拉着墙壁随着楼房一同倾斜。马队又在对讲机上呼叫了好几次紧急支援,得到的答复却是消防通道被垮塌的房子堵着,云梯车进不来,最好的方式是撤离到楼顶天台等待救援直升机。可往楼顶天台撤离的通道早已经是一片火海,房间的门锁因为高温的缘故根本打不开。况且如果将门打开,门外的火势蹿进来遇到氧气,又是一场剧烈的爆燃。

所以最好的方式只剩一个,那就是在原地等待,第三轮内攻救援小组正在赶来。

我们在房间里搜寻一切可用的物件用来堵门缝中不断冒进来的烟,可堵来堵去还是徒劳无功,更多的浓烟来自天花板。我们想扒在窗口呼吸,可城中村这该死的握手楼,窗对面那栋楼也在剧烈燃烧,浓烟滚滚正朝着我们的房间灌。

吱呀一声,那是火烧塌了承重墙,楼房的倾斜还在一点点加大,在噼里啪啦的燃烧中我们可以听见混凝土内部钢筋崩断的声音。

我们攻坚小组在楼房的三角区挤在一块,能见度其实已经很低了,我们趴在楼板上脸贴着地才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我的耳朵贴着马队的呼吸器面罩,我听见马队对着对讲机断断续续说:“用干粉,不能再用水浇了,否则这楼随时会散架。”

其实这个时候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马队:“你那对讲机早就在卧倒的时候摔成了八瓣。”

可一切都只能是潜意识,我压根儿说不出话来。说话是一件很费氧气的事,我的空呼机在卸下来给海成母亲戴的时候就已经报了警, 现在早已经成了摆设。我的大脑在缺氧状态下早就一片空白,这样的空白是悬浮着的,身子轻得可以飘起来,脑袋坠在地上足有千斤重。

这一年多来消防训练所接收到的常识在重复警告我———你就要死了,无论你接受与否。

我在意识完全丧失之前艰难而缓慢地朝着马队扭过头来, 拼尽全力说:“马队,我对不起你。”

我想这是我最后做的一件有良心的事。

我坠在地上的脑袋也轻飘飘地升了起来,我以为我死了。

死了,就换了个环境。起码这个环境里不再有带毒的浓烟和稀薄的氧气,当呼吸不再是奢侈,我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然后我再次坠入梦中,梦中还是有那么多蛇和鼠,它们从烈火和浓烟中涌出来。它们在我面前急停,然后我们进入持久的对峙。我都已经死了,再无恐惧,我歇斯底里地喊着:“来呀,都来吧! ”鼠头蛇脸都幻化成我的样子,鼠头露着龅牙,蛇脸吐着芯子,我也无比嫌弃我这张丑脸。我有点后悔死前没有留下遗言,如果能留,那肯定是追悼会上无须瞻仰我的遗容,因为那真的是不好看。

我挥起拳头向鼠群和蛇群发起了冲击:“我早就不怕你们了。”

击退了蛇群和鼠群,其实也就击碎了一个漫长的梦境。梦境被击碎的时候,我在医院的病**醒来。床单白得灼眼, 我偏了偏头望向另一侧的心电监测仪。几条曲折的线一波跟着一波往前走, 这个时候我只想随便抓个什么人过来,问问我为什么还没死。实际上我是没办法做到的,我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擂碎了,稍有动作就锥心刺骨般疼。

感受到疼,我确认我没死。

我没死,可是马队死了,准确地说,是壮烈牺牲永远不在了。

我让人推着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火场的高温使得马队植上去的半张脸皮起了卷儿,殡仪馆为他修整遗容的时候留下的针脚像是爬了一脸的蜈蚣。我稍有好转之后躺在病**见人就咆哮:“我这条贱命都能救回来, 怎么马队就死了呢! ”好几次我把照料我的小护士给吼哭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的,她们把我归为英雄,每时每刻悉心照料。

于是我只能对着中队的人吼,终于还是吼来了真相。刘指导员淌着泪水,浑身颤抖着说:“马队,马队把他的呼吸机摘了罩在你脸上了。”这样的真相,其实等同于让我死。既然我还苟活,那肯定是生不如死。王晓慧抱着小海成来医院看望我的时候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她进了病房我俩相对无言,直到小海成用哭闹打破沉默,王晓慧才红着眼眶看着我:“马队的事大家都很伤心,你也想开点。”我喉头耸了几下说不出话来,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小海成那儿,我朝着小海成伸出手:“让叔叔抱一下。”小海成伸出娇嫩的小手抓了抓我的脸,我在想如果这小家伙会说话,他肯定会对我说:“你走开,我才不要你抱。”

我和王晓慧去看宝来的时候,我把小海成抱在脖子上骑马玩,小家伙尿了我一身。王晓慧急忙把小家伙抱过去:“怎么能在叔叔头上撒尿呢。”我乐呵呵地傻笑:“没事,童子尿大补。”宝来这家伙属蟑螂的,送往医院的时候脑出血,心脏停了两分钟,起搏无效后医生都掐着表等着给他宣判死刑,这家伙愣是重新活了过来。只不过宝来再也干不了消防员了,伤了大脑之后,动作略显笨拙,手脚不协调。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墙根儿捧着一块镜子练习大笑。不知是哪个医生支的招儿, 说大笑可以刺激大脑产生脑啡肽。宝来笑着对我们说:“我就说我被阎王爷收走的概率低吧。”我咧了咧嘴哽咽了一下没搭话。我们离开宝来房间的时候,宝来继续捧着镜子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开始号啕。

烟花仓库爆炸的时候,整个突击小组就宝来一个人活了下来。

烈士回家的那天, 几乎整个城市的人都自发地赶到灵车必经的路段肃穆相送,这一天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他胸脯剧烈起伏,咬紧牙关呼吸急促,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迸出来。我妈买了一货车元宝纸钱准备烧了让马队带下去花,我爸怒目圆睁朝着我妈吼:“就别拿活人的那套去砢碜死人! ”

马队的遗像被挂在我家墙上,头七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在河边给他放河灯。

河面上来风的时候,莲花状的河灯打着旋儿越漂越远,河面上闪烁的烛光星星点点。

我爸跟我说:“我们欠他的,永远还不清的。”我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我是还不清的。”河面上的风刮着刮着夹杂了沙,我的脸上挂满了泪水。我的梦境逐渐清晰了起来,这梦漫长极了,一做就是二十年。梦里有蛇群鼠群,还有王晓慧、李海成、马队,还有我们整个中队战友们出操时候的火焰蓝。其实我是不善于抒情的,其实我知道这并不是梦,那都是我一直在逃避的残酷现实。我想起来了,其实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一直以为我忘记了。

马队的老婆挺着肚子上楼回屋的时候,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玩。一楼的仓房窜出来几只大老鼠,其中一只嘴里还叼着一颗刚偷来的大白兔奶糖。我说:“该死的老鼠快滚开。”一只老鼠停了下来,回头挑衅似的望了我一眼。我那个气啊,从兜里掏出几个小鞭点着了朝老鼠扔过去。

小鞭一共扔了四个或者五个,砰砰砰响了三声。一楼的那堆杂物冒烟的时候我抬起头,一条蛇率先从屋檐逃逸,舞着“S”形的优美曲线从我的头顶飞跃而过,重重地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翻了肚白。冒起的浓烟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扑哧一声橙色的火焰蹿了出来,越烧越大。所有隐匿在屋里的老鼠一股脑儿从浓烟中惊慌逃出,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移动的黑点。一只老鼠的脚心踩过我的脚背,凉冰冰的。我听见浓烟之中有剧烈的咳嗽,然后转作声嘶力竭的呼喊。

我抬起头的时候整栋小楼都被大火淹没在其中,我看呆了,或者我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马队牺牲后的很多日子里,我问过我爸爸很多次:“马队知道吗,因为我?”

我爸说:“当然。”

【作者简介】李司平男,傣族,

1996

年生于云南普洱,青年小说家。

2019

年起开

始小说创作,作品见于《中国作家》《花城》《草原》《边疆文学》等刊物,有文学作品先后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等选刊选载,并入选《中国当代文学经典必读丛书》、“中国小说学会

2019

年度中篇小说排行榜”等。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