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葛亮
一
警员走进来时,看到连粤名正给牛排浇上黑椒汁。他看到警员,并无意外,仍执刀叉慢慢切下一块肉,送到嘴里。
连粤名自认是个老饕。按常理,这刁钻的口味,多半是训练而来。而他却是浑然天成。自幼在北角住着,那里先是上海人,后来是闽南人排闼而来,便被称为“小福建”。
他们住过的地方,叫作“春秧街”。据说是因为一个姓郭的福建籍富商命名。这富商是印尼华侨,以制糖起家,致富后想在香港拓展业务。本来是打算兴建炼糖厂。不料填海造地后,海员大罢工和省港大罢工相继爆发,劳工不足,经济萧条,郭氏唯有改作住宅发展,建成四十幢相连的楼房,人们就以“四十间”
指称该地,后来政府将“四十间”所在的街道命为“春秧街”。
连粤名搬出春秧街已很久。自打从南华大学毕业,他便想要离开这里。在澳洲读了博士,他回到香港,娶了西半山长大的袁美珍,在薄扶林道买了一个小单位。他才觉得是给自己洗了底,做了真正的香港人。可他一年里,总有三不五时,要做回福建人。多半是因了九十多岁的阿嬷的召唤。每月初一、初八、十五及各路神佛圣诞,电话先打过来,要他回到乡会庵堂吃斋。这边稍有犹豫,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有时他因事情去不了,下次见面,得被阿嬷念上十天半月。无非是长房长孙,不肖不贤,愧对先祖之类。直至数到上梁不正下梁歪,就是回忆和女人跑掉的阿公。眼睛一红,便是一把浑浊老泪。连粤名心里慌得直叹气。袁美珍一边敷着面膜,在脸上拍打,一边幸灾乐祸地说,你这才真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这一天,袁美珍却也跟他来了。只因是大日子,观音诞。只见庵堂里热闹,人头攒动,犹如置身岁晚的黄大仙祠。香火愈来愈鼎盛,乡会数年前终凑够捐款,置下三个相邻单位,一千余呎,有了小厅和厨房,安好佛像和坛位,让神明在这寸土寸金的香港宜居,夜深出窍施法,亦舒适安稳。
“名仔! ”他阿嬷来了香港近五十年,仍然是一口坚硬的乡音。这口乡音被她从福建带来了香港。人人都说入乡随俗,这北角的人,都有这么一段相似故事。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连粤名的阿公和二叔公,跑到印尼讨生活,开理发店,每月寄钱回乡维持家计,和阿嬷相见相会只能约在香港。那时中国与印尼还没建交,香港是个中转站。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阿嬷带了家当,携他父亲和他阿公团聚。阿公却没出现过,听闻是和一个外侨女人去了金山。好在有福建乡会帮衬,阿嬷人又争气,在春秧街开了一爿成衣铺,竟然就将几个子女都养大了。立业成家,各有所成。
可阿嬷就偏偏改不了这一口乡音, 早年被人讪笑, 如今上年纪倒得了气壮。偌大的庵堂,对着连粤名呼呼喝喝。旁人就说,连阿嬷,阿名好歹是个教授,不是青头仔啦。阿嬷便道,教授又如何,还不是我的孙!连粤名坐在乡会的小厅里,看阿嬷一头稀疏白发,露出了红色头皮,坐姿没有老态,竟是雄赳赳的,天然便是领袖模样。手脚竟比一众中年妇人更为麻利,一边包着膶饼,一边和乡里谈笑。又因为耳朵有些背,说话声量就更大了些,洪钟似的。
每到观音诞,这些福建女人日出时分便来到庵堂,掀起大饭盖,准备下锅煮百人斋菜。太阳升起之时,乡里已穿起佛袍,与方丈住持,同赞佛颂文。中段休场,乡亲端上水果、甜汤。倒也有条不紊。
连粤名坐在缭绕的烟火里,看头顶悬着的“巍巍堂堂”和“慈航普度”的牌匾。功德箱上摆着供果和闪烁不定的莲花佛灯。如今都要环保,那灯里装的是电池,是真正长明的。连粤名好像又回到了儿时,跪在蒲团上被阿嬷摁下,纳头拜佛。那时的庵堂,没有现在排场。袁美珍坐在她身边,埋着头,只是一味地看着手机,也不说话。即使来了许多年,她也并没有融入妇人的群体。不似连粤名的发小祥仔的老婆,早和老少查某们打成一片,按说人家还是个茂名人。阿嬷和这个孙新抱(粤语,孙媳妇),表面上客客气气,再也没有多的话讲。既然当自己是客人,便宾主自在好了。
庵堂里竟也有一台电视,放着内地的电视剧,是部古装片。他是不看电视的人,里头的女明星他竟然也认得,因为偷税漏税,上了八卦报纸和网站的头条。在这个宫斗剧里,她演的是个委屈的角色。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凌厉,不消说,还是要赢到最后的。其实也没什么人看。乡里叔伯,木然对望、闲坐。呆呆的眼神交流,以闽南语交谈,向对方借火,抽一口烟。
莫再看咯,来啊,来啊,准备绕佛啦! 诵经最后,阿嬷出来对连粤名呼唤,如同命令。倒没正眼看袁美珍。袁美珍将手机收起,站起来,面无表情,跟着连粤名。在场男女老少都要在庵堂绕场数周,脸色端庄肃穆。这是旁人不甚理解的信仰和仪式,积年成俗。
连粤名走到了大街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的鼻腔里,残留着很浓重的香火味。自然,他手上还拎着阿嬷亲手制的膶饼和芋粿。走到了春秧街上,他觉得轻松了一些。袁美珍约了旧同学喝茶,他便也不急着回家。先到“同福南货号”买上一斤年糕,顺便问一问大闸蟹上货的档期。眼下香港市面上的蟹,都说是阳澄湖的,自然不可尽信。这家老字号,总还是靠得住。然后呢,便是到隔壁“振南制面厂”,买新造的上海面。如今卖地道上海面的铺头,越来越少。这街上,再有就是对面和“振南”打了数十年擂台的“双喜”。总也不分高下。连粤名是吃惯了“振南”。上海面软滑弹牙,和香港盛行的广东面是大相径庭。广东的碱水面硬而干,咬劲足,却不合北角人的口味。他和袁美珍,便吃不到一起去。
创办这“振南”的人叫李昆,其实呢,倒是个地道的广东人。传说青年时曾追随北洋政府的国务总理唐绍仪任侍从官,故熟悉其喜爱的面食。后来在坚拿道东开设“振南”,吸引了一班居港的上海人,便将面厂搬到有“小上海”之称的春秧街,也养刁了后来的福建人的胃口。福建呢,本不是美食之乡,可是有先前上海人的讲究,加上东南亚华侨的诡异的洋派。这春秧街上的味道,是断不会寂寞的。上海南货店内有售的咸肉、火腿、咸菜、年糕,闽地有名的鱼丸、肉丸、蚵仔、芋粿、绿豆饼,也一应俱全。话说广东菜精致可观,连粤名在心里头,却另有自己的一番分庭抗礼。这是春秧街几十年的生活,给他锻造出来的。及至这里,他摇摇头,觉得是一条舌头,阻挠自己成为地道的香港人。
这样想着, 连粤名一路踱到了马宝道, 这里的排档后方兼卖印尼香料杂货。自有一些南亚人的土产,像印尼虾片、千层糕、自家制咖喱、沙嗲、辣椒酱、新鲜椰汁马豆糕等。掌铺的已是第三代,是个戴着苹果耳机的年轻人。看连粤名挑拣沙茶酱料,有些不耐烦,说,这些货都是过年时进的,没什么新鲜的了。
从里间出了一个妇人,认出了连粤名,说,教授,多时没来了。妇人是印尼本地人,嫁给了这华侨家族,还保留了传统的装束。她絮絮地说着。连粤名自然是识趣的人,便问她生意可好。她便说,这种街坊生意,可谈得上好不好? 有口饭吃就是了。
这时候,天有些暗了。连粤名本来已经走到了地铁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又折到了英皇道上,走到了一幢大厦前面。他抬头看到“丽宫”二字,晃一晃神,走进去。
二
南华大学,入了黄昏,另有一番热闹,是周末回校的学生们。又有各色的社团散落在校园里,派发着传单,招募新的会员。连粤名穿过黄克竞平台,看这些年轻人的脸上,一径是喜洋洋的,哪怕一些门前寥落的社团。一个武术学会的男孩子,穿着练功服,向着他跑过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他并不认识。一问起来,才知是大一的新生,上过他的高分子物理大课。正寒暄,旁边一只毛茸茸的“金刚狼”,手里拎着一大袋外卖的饭盒,急急匆匆地向cosplay(扮装)学会摊位走过去。人潮涌动的,是电影协会的,原来正在报名临时演员。听说国际大导演要到“南华”来取景拍戏,拍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香港校园。自然要一班学生仔扮演大半个世纪前的好男好女。他想他读书的时候, 也曾有过的临演的经历,是在一个著名品牌的广告里。那时青春无敌,他尚有一头茂盛的好头发。他禁不住摸摸自己的头顶,心里苦笑一下。
到了明伦堂跟前,他对着门口的落地玻璃,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他做这里的舍监已经一年有余。因学生出出入入,以身作则已近乎本能。这时候,一个男孩推开门,趿着人字拖,从里头出来,一边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抬眼望他,有些措手不及。旁边看更的陈叔便道:路仔,打游戏到很晚,刚刚困醒,这下正好给教授撞到。男孩哈欠打到一半收不回,脸上便是个茫然惊讶的表情。连粤名心里想笑,便也宽宏地说,唔好唔记得食饭。
他随电梯到顶楼,掏了许久找到钥匙,打开门。屋里响着叮叮咚咚的琴声。
他知道是女儿回来了。《水边的阿狄丽娜》。他站在门边,略阖上眼睛,听了一会儿,不觉间在心里打着拍子。他想,当年思睿赢了全港钢琴大赛的青少年组亚军,就是这支曲子啊。一个硬颈的细路女(粤语,小女孩),手指一触到琴键,就柔软下来了。她是有多久没弹过这首曲子。是的,升了中五,忙于考学,思睿就不怎么碰钢琴,由它蒙尘。最近又捡起来了。她去年刚刚做上执业牙医,连粤名托相熟的中介,为她在北角盘下了一个铺位开诊所。在渣华道,地段好,价钱也算公道。思睿说,做牙医要有好手势,手指要灵活。便又开始练琴,锻炼手指关节。她说,一样的轻重缓急,人口中三十二颗牙齿,就是两排琴键。
爸。琴声停了,他睁开眼,思睿站在他面前。女儿眼窝淡淡的青,看上去有些疲惫。收拾得倒很利落,是准备出门的样子。
连粤名说,晚饭不在家里吃?
思睿躬下身,将短靴的拉锁使劲向上拉,一面轻轻应一声。
连粤名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说,和林昭?
思睿说,岳安琪回来了。
连粤名说,哪个岳安琪,是那个中学同学? 不是全家移民去加拿大了吗?
思睿说,回香港来了。
连粤名愣一愣,说,嗯,吃完饭早点回。对了,给你买了马拉糕,还热着。吃一口再走。
思睿摇摇头,打开门,说,不吃了,太甜。
连粤名看着门带上,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高丽菜、红萝卜、豆干、芽菜、芫荽、冬菇、猪肉、虾米、蚵仔。
这时候听到门一阵闷响,继而听见高跟鞋重重落地的声音。他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袁美珍一言不发,将手提袋扔到了沙发上。待她站起,又好像当他是隐形人,袁美珍径直走到房间,换了衣服就往浴室去。这时她倒看了连粤名一眼,说,又整膶饼。连粤名说,系,观音诞,到底是个节。
浴室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连粤名想一想,从环保袋里拿出那双拖鞋,摆到了擦脚垫上。水红色的鞋,上面镶着花形的水钻,在暗处也熠熠地发着光。
他满意地看一眼,叹口气,回身去厨房。
待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厨房里正逸出馅料爆炒的香气。因为后加了紫姜母,便有一丝清凛气,从满锅的膏腴中破茧而出,激得连粤名打了个喷嚏。他将馅料盛出来,摆到饭桌上。
好大阵味。袁美珍一边快步走过去,将客厅的窗户打开了,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她说,风筒时好时坏,唔记得落去俾师傅整。
连粤名说,买个新的喇。
袁美珍不睬他。他看见袁美珍,走到鞋柜跟前,在里头翻找,这才发现她赤着脚。她所经之处,地板上是一串浅浅脚印,水淋淋的。
他想一想,说,我买给你新拖鞋哦。
袁美珍回身看一眼,说,几十岁人,着咁样慨色,发乜姣。
连粤名愣一愣说,我系“丽宫”买慨。
袁美珍的手停住,抬起头,眼神恍惚一下,说,丽宫? 仲未执笠(粤语,今指商铺收摊,引申为倒闭)。
她又重新翻找起来,翻出了一双旧年旅行时从酒店带回的拖鞋,穿上了。
连粤名坐下,将膶饼揭开,包上了馅料,递给袁美珍。袁美珍不接,问他,你唔知我减紧肥?
说完,便回房间去了。连粤名望着妻子略臃肿的体态,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他知道,袁美珍又开始直播了。
袁美珍走进房间时, 没忘随手关掉客厅里的大灯。连粤名便坐在黑暗里头,只有房间四角射灯昏黄的光,聚拢在他身上。像个光线诡异的小剧场的舞台,他坐在台中央,抬起手,开始吃那块膶饼。炒得时间长些,馅料气息渗透,五味杂陈。他看射灯的一线光,正照在那双新拖鞋上。方才鲜艳的红,也在暗中收敛了。小颗的水钻,到底是棱体,挣扎着将一些光芒折射出来,微弱而锋利。
连粤名想,丽宫,还没有执笠啊。
那年,他回到香港,给袁美珍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双丽宫的拖鞋。
说起来,也是少年任气。彼时,他在墨尔本大学已拿到博士学位,便被曼彻斯特的一家汽车公司录取,做了维修工程师。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唯有感情一无进展。连粤名是个心里坚定的人,可在男女的事情上,没什么主张。读研究所时,大约在域外的缘故,女人是不缺,澳洲的女子又豪放些。他的室友,是个内地富二代,风流子弟,带着他也算吃了几次“洋荤”。然而,不知是因家庭传统,在感情上是没有投入的,总以为非我族类。他家境又很一般,对讲求现实的华裔女子,也无甚吸引力。后来到了曼城,那是个老牌的工业城市,人口众多,气息却阴冷,有凋落的古堡和废弃的仓库。他所住的公寓,是个纺织厂的旧厂房改建的。他住得高,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默西河与广阔的荒野,河水流得慢,也仿佛是凝滞的。这里的人际交往更冷漠些,日常也有着不必要的客气。这让他本拘谨的性格,在南半球火热的锻造后,慢慢冷却。对于女人,也一样。性似乎亦无可无不可。他满足于精谨且无聊的工作,就这样过去了两年。若说平日里有什么期盼,可能是公司出门的第一个街角右转,进入一条后巷,那里有一家中餐厅。老板是成都人,餐厅上写的是京川沪菜馆。对贪新鲜的外国人来说,中国的各式菜系,并无太大分别。但大约是原乡的缘故,这家菜的口味十分浓重。对讲究清淡的粤广人说,原本是南辕北辙,但在这冷却的城市,尤其是冬日,这菜馆火热的气息,渐渐让连粤名爱上了。一碗酸辣汤先暖了胃,麻婆豆腐、回锅肉和口水鸡,每一样都是让味蕾有记忆的。吃惯了,久了,他索性懒得自己做,便将这家叫“蓉香”的中餐厅当了食堂。渐渐和魏姓老板熟了,老板便也知他不爱热闹的性格。在他下班前,老板提前在餐厅最靠里的两人桌上,放上“留位”的牌子,等着他来。但到了节假日,如圣诞,西方人举家团圆。因生意清淡,许多中餐厅便入乡随俗休了业。“蓉香”却还开着,连粤名婉拒了同事的邀请,没有地方去,仍来了。餐厅里只有两三位客,老板送他一个菜,又递给他一本书。书的装帧很粗糙。他翻开扉页,才看得出是本诗集。他抬起头,老板轻轻地说,是我写的。他脸上还未露出恍然神情,去迎接这个满身油烟气的诗人的新身份。对方已满面羞赧,对他使劲摆摆手,让他不要声张。他打开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句诗:“思乡的火车开远了,再看不见,我哭了/是被空气中的辣椒味,熏的。”
多年后,他对袁美珍提起魏老板的这句诗,她说她已经记不得了。
他和袁美珍,初识在这家中餐厅。照常是热闹的工作日夜晚,他收工,默默地坐在餐厅最里面的小台,吃一碗钟水饺。吃到一半,老板太太走过来,抱歉地说,连生,这位小姐等很久了,都没有桌子空出来。能不能和你搭个台? 他没说话,头也没有抬,只是将面前的碗盏,向后撤了一撤。就听见有人拉动椅子,然后坐下来。他闻到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禁仰一下脸。看对面的人,正将一条水红色的围巾取下,小心地叠起来。他听到一把女声,用广东话叫了红油抄手,临了轻轻说了“唔该”。声音明晰利落。这时候,他吃完了,一边叫老板埋单,一边将手绢拿出来,擦擦眼镜上的雾。站起来,他用余光看到对面客人。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眉目十分平淡,有粤广女生常有的黄脸色。她留着这年纪女生常有的长直发,将眉目也遮住了一些。
过几天的晚上,连粤名正吃着饭,听到有人用英文问,先生,介不介意搭个台?他抬起头看,原来又是前些天的女孩。她将头发束成了一束马尾,戴了副金丝眼镜,穿身黑色套装,人看上去成熟干练一些。若有若无的气息,却还是先前的。
连粤名没有说话,只是将面前碗盏,向后撤了一撤。女孩坐下来,要了一碗宜宾燃面,加了个开水白菜,便开始叮叮当当地涮洗碗筷。连粤名心里暗笑,他想,这多此一举的卫生行为,全世界大约只有老派的广东人才会认起真。自己去国许久,早就忘了。没想到在异国他乡,会看到一个后生女这样。女孩收拾好,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先生,你吃的是什么?
连粤名愣一下,闷声道,灯影牛肉。
女孩又问,好吃吗?
没等他答,对面竟然伸出一双筷子,搛起了一块牛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连粤名吓了一跳,他一抬眼,皱起眉头,看女孩正咀嚼着那块牛肉,嚼得很仔细。然后她用纸巾擦一擦嘴唇,喝口茶,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还不错,就是辣了点。
连粤名没来得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女孩说,听先生的口音,是广东人。
他正犹豫要不要答她。女孩却接口道,我来猜一猜,你是,香港人?
连粤名的眼里的一丝光,暴露了心事。女孩兴奋地说,我猜对了吧。
连粤名点点头。她说,香港人的广东话,才有这样的懒音。我大学时读的应用语言学,算是行家呢。
这一刻,她平淡的脸,忽而生动,泛起了红润。就连脸上浅浅的雀斑,也有了生气。然而,很快,她的神情又似乎暗淡下来。这时,她的面来了,她用筷子将面和肉臊拌开,拌匀,拌了许久,却停下筷子,并没有吃。
连粤名吃完了,站起来去埋单。忽然听见女孩说,我也是香港人。
连粤名转过身,看一眼,对她说,你点这个牛肉,可以交代厨房少辣。
以后,连粤名再吃饭,便经常有这女孩和他搭台一起吃,即便是在客少的时候。有广东籍的老跑堂,打趣说,袁小姐,又来同连生撑台脚!
连粤名听到,脸上便使劲一红。倒是袁小姐,大大方方地答,系呀!
他便知道,女孩叫袁美珍。她从香港到曼城大学读一年制语言教育的MA 学位,读完了想要留下来,应聘却屡屡碰壁。用她自己的话说:“在英国教人英语,是要关公门前耍大刀吗? ”
她第一次和连粤名说话,自作主张,吃了连粤名的菜,也知造次。那天她应聘了最后一家公司,做好了失败就回港的准备。却不晓得,第二天就收到了录取通知。她的工作,是为来曼城读大学的预科学生,培训英文。她说,连生,你是我的福将。好彩我那天晚上,吃了你的牛肉。
连粤名也知道,这是无根据的恭维话。但不知为何,心里却也隐隐地高兴了。
因是两个人吃饭,大家可以多吃一个菜。花样也就多了,搭配上也就花一些心思。若一个叫了牛佛烘肘,另一个便叫白油豆腐,荤上托素;若一个叫了水煮鱼,另一个便叫樟茶鸭,浓淡总相宜。两人收工的时间不同,若一个先到了,便等另一个,等来等去,总是时间不经济,便又自然留下了联系方式,先到的先点,说了自己想点的,等对方搭上一个。连粤名有时先到了,打电话说了自己点的,估摸袁美珍要配上什么。等她说出来,跟自己想的一样,瞬间便生起孩童般的开心;若不一样,那刹那的失落,也是孩子的。
再吃下去,便是默契了。一个可以帮另一个点。晚来的那个,多是工作上有牵绊,便会说给先来的听。一个说,一个听,就着一筷子菜、一口茶水,说说听听,一顿饭也就吃完了。
到了埋单时,连粤名有时仍不惯西方人作风,心里大男子主义些,觉得自己年长,又工作长些,推推让让自己把钱给付了。女孩却坚持要和他AA 制,一两次后,竟然发了脾气,将自己的一份钱拍在桌上,扬长而去。一次走得急了,她留下了一副毛线手套。连粤名追出去,人已不见了。
晚上,连粤名就着光,看那副手套,已经很旧了,泛起了浅浅的毛球。他将右手伸进去,竟然能戴上,想袁美珍小小的个子,手却不小。只是在食指的指尖位置,有一个小洞,是脱线了。他看着自己的指肚,因为工作磨出的老茧,从这洞里透出来,硬铮铮的。
再一年的除夕,“蓉香”总算歇业了一天。魏老板却将连粤名请到店里,说一起过个节。连粤名说,唔好客气。我是一支公,你们两公婆团圆,我阻手阻脚。
魏老板说,我要回四川了,算给我们饯行吧。电话那头静一静,又笑笑说,你又知道只有我们两公婆?
连粤名走进店里,看见除了魏老板夫妻在,还有袁美珍。只在店中间摆了一台,袁美珍落手落脚,帮前帮后。倒显得只有连粤名一个人,是客。四个人,吃到一半,喝得也微醺。魏老板摇摇晃晃起来,唱“一条大河波浪宽”,又唱“我的中国心”。叫连粤名唱,他推托说不会唱,魏老板举着酒杯,不放过他。他只好也站起来,唱《狮子山下》,可真的五音不全,唱得席上的人都笑起来。袁美珍接着他唱第二段,竟是清亮的嗓,好像甄妮的原声。
魏老板忽然跑到厨房里,又跑出来,手里举着自己的那本诗集,上头都是油烟痕迹。翻到一页便念,恰好念到那句:思乡的火车开远了,再看不见,我哭了是被空气中的辣椒味,熏的。
这诗歌,被他的四川口音念出来,再加上几分醉意,其实有些滑稽。但忽然,就看见袁美珍的眼睛闪一下,伏在桌上哽咽起来,后来竟哭到失声。魏太太将手放在她肩膀上。魏老板止住她,说,别劝,哭出来,就舒服了。
最后一道菜,是魏老板亲自端上来的,说,这道菜是给我们,也是给你们做的。
连粤名一看,是一盘“夫妻肺片”。
三
这个除夕夜,袁美珍便随连粤名回了公寓。
在灯底下,连粤名看看女孩的脸,终于伸出手去。他先摘掉自己的眼镜,又摘掉女孩的眼镜。没有眼镜,眼前人其实有些模糊了。他捧起了女孩的脸,终于吻上她,唇舌碰上的那一刻,忽然有些热辣的味道,从味蕾渗入。他愣一愣,想起是夫妻肺片的余味。
待事了了,连粤名坐在**,才觉得**的肩膀有凉意。怀里的女人仍是真实温热的。
他回想,对于床事,袁美珍并不陌生,且相当主动。在身体交缠的细节间,往往知道自己努力争取快乐。待她**时,平淡的五官间,便焕发出异样的光彩。这让连粤名既惊且喜。他想,这个女孩好,懂得如何取悦自己,便省去了让别人取悦她的麻烦。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看见女孩穿着他宽大的睡衣,正坐在窗前翻看什么。
他看了看,发现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本相册。带来了许久,他从未打开过,甚至不知放到哪里去了。但此时,他似乎并不怪袁美珍动了他的私隐,反而觉得她异乎寻常的亲近。他悄悄下了床,打开抽屉。将一副崭新的毛线手套递给了袁美珍。这副手套,上面绣着奔跑的麋鹿。每个指尖上,都有一颗圣诞果。其实他圣诞前就买了,时常放在包里,却一直不知如何拿给她。袁美珍接过来,戴上,将将好。她大概也看见了圣诞果,故意用凉薄的口气说,不知是哪个女人不要的,给了我。连粤名未及辩白,她却扑哧一声笑了,说,多谢。我这倒没有哪个男人不要的,送给你。
他们两个,便依偎在**,继续看那相册。袁美珍看到一张照片,是他大学时拍的一个广告。那时青春澄澈,尚有一头茂盛的好头发。她伸出手,摸摸连粤名开始稀疏的头顶,他避一下。袁美珍说,怕什么,贵人不顶重发。又看到了一张照片,她指着问连粤名。连粤名看着照片上面相严厉的老人,轻轻说,这是我阿嬷。
袁美珍仔细看了看,说,阿嬷的鞋真好看。
连粤名从未注意过阿嬷穿的是什么鞋。这时看看,是黑底的绣花拖鞋,上头镶着水钻。他看袁美珍看得目不转睛,笑笑说,你不嫌老土哦。
袁美珍静静地,半晌才说,老东西好,稳阵。
春节,连粤名第一次给袁美珍整了膶饼吃。
料自然是东挪西凑的。两人走了几家超市, 又跑去了市中心皮卡迪利花园,在唐人街里转了两转,才勉强凑齐了。只是石蚵唯有改用生蚝,桶笋则以佛手瓜勉强代替。
晚上,袁美珍看连粤名给面粉加水,使劲搅打,到了韧劲上来。这才烧上煤气炉,坐上一只小平锅。将那面团在锅底一旋,再一擦,便是一张薄如纸的饼皮。手势娴熟,魔术似的。袁美珍眼睛亮一亮,把他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头,说,没想到啊,连生,这手粗粗大大,倒巧得过女人。
连粤名笑笑,说,我跟阿嬷长大。我们福建人家常东西,自小眼观手做,哪有不会的。
袁美珍便道,坏了,那我要是学不会,将来怕要被你家里怪罪。
连粤名柔声说,我们俩,一个会就行了,另一个负责吃。
同居了一年后,连粤名才知道,袁美珍在西半山长大。待他知道时,她已经决定回香港。
袁美珍是家中长女,母亲早逝,父亲再娶。但辛德瑞拉的古老的桥段不适用她的人生。她早早从甘德道搬离出来,从此靠自己。上学跟政府贷款,留学一路打工。在旁人眼里,类似经历的,总代表对富有家庭的叛离,是所谓“作”。一番辗转,折腾够了,便是尘归尘,土归土。前面的种种,都是为最后的好日子做铺垫。可她并不是,她回到了香港,除了见了病危父亲最后一面,还放弃了继承权。
她对连粤名说,她始终没恨过父亲,也不恨后母。只是,她不理解,阿爸为什么在母亲死后,会娶一个和母亲性情截然不同的女人,并且安然走过这么多年。这是对她阿母的否定,也是对她人生的否定。
尽管,她有着和父亲极其相类的面目,这使得她作为女性,在相貌上从未有过优势。但她很确信,出身寒微的阿母在这个家中,已经了无痕迹。能证明阿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有她自己。
她给连粤名看母亲的遗物。其中有一枚景泰蓝香盒,外头镶着金丝绕成的枝叶,覆盖着不可名状的月白花朵。打开来,是张圆形小照。照片很老了,上面印着一抹胭脂。黑白界线已不分明,灰扑扑。但辨得出,相中人不是闽粤女子的面相。很圆润,清秀,倒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情致,眼里含笑,有主张。
连粤名又闻到香盒里**漾出一丝气味,和袁美珍身上的,竟是一样。幽远的花香。袁美珍说,这是素馨的气味。母亲一生只用这一种香,应时的花,插在鬓上。谢了,便攒起来,叫人焙干、磨粉,制成香。
如今用香的人,制香的人,都没有了。她要留着母亲的气味。好在Gucci 推出A Chant for the Nymph(仙之颂),前调正是素馨。她便一直用这款香水,用了很多年。
母亲是存在过的。她证明的方式,也包括让自己独立艰辛地活着。她说,母亲一生所有,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连粤名说,那你,愿意回香港了?
袁美珍说,以前,我不回去,是因为没有底。如今有了你,我就有了底。
料理完后事,两个人便在北角租了处唐楼,在明园西街。房子是阿嬷一个同乡老姐妹的,几十年的牌搭子。她老伴儿是上海的工厂主,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来香港。到老了两人整天吵架,不胜其烦,就买了两个相邻单位,除了吃饭,各安其是,省得相看两厌。三年前老先生寿终正寝,老太太隔壁房子便空着。如今租给连粤名,租金要得很便宜。说是两个年轻人,壮一壮阳气。
两个人住下来。家具都是现成的,虽是老派,酸枝鸡翅木,看着却有说不出的砥实与可靠。连粤名看袁美珍不嫌,便放下心来。他的履历很好,又有留洋经历,未几在母校南华大学谋到助理教授的职位。拿到工资当天,心里也踏实,他陪着袁美珍好好走了一回北角,沿着电器道,一直走到英皇道。一路走,一路讲,哪里是他读过的小学,哪里是他常去的戏院,哪里是他爱吃的大排档。袁美珍望着皇都戏院,斑驳的红墙和浮雕。她说,要说这里也是香港,许多年前,我住过的那个,倒不像香港了。
连粤名带她拐进一处暗巷。巷道悠长,走着走着,整个黑了下去。连粤名就牵上她的手,一片密实的黑里,辨认彼此呼吸的轮廓,向前走。走着走着,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温黄的灯光。光里是一面墙,墙上五色纷呈的一片。原来是个单边的横门铺,整面墙都是柜,琳琅的都是鞋。高处四个字“丽宫绣鞋”。连粤名说,阿嬷自打到了香港来,拖鞋都是在这里买的。他拿出那张照片,给老板看。
光头老板看一眼他,说,阿名,好耐冇见。都话你读番书唔翻来喇。(粤语,好久不见。都说你去国外读书不回来啦。)连粤名笑笑说,老板替我挑一对。
老板仔细辨认,说,带水钻慨,阿嬷呢款唔好揾,俾啲时间我。买多对?
连粤名又笑笑。老板看一眼袁美珍,醒目道,得! 稍等。
半晌,老板出来,捧着一双说,小姐好彩,仲有一对。阿嬷嗰对,鱼戏莲荷。
呢对仲好意头,连理枝。
袁美珍脱了鞋,将这对鞋穿上,尺码刚刚好。水红色的缎面上,绣了葱茏的枝叶。将两脚并拢,鞋上的枝条便彼此相连,一体浑然。
从丽宫走出来,袁美珍说,你好嘢,先前送了我手套,如今又送鞋。我上下的手脚,都被你捆住了。
连粤名不说话,只是笑着望她。
回到家,两人心生默契,一拥一抱,便向床走去。大得不合情理的宁式床,原本在卧室里是突兀的,这时却让他们如鱼得水。转转间,喘息都是炙热。其间起伏与攀升,有些硬的床板,硌着他们的脊背与胸腹,倒有些凌虐的快意。将到**处,连粤名忽而抽出身体。袁美珍不情愿地坐起身,看见他急灼灼,从包里拿出那对鞋,给袁美珍穿上。女人净白身体,脚上是艳红的两点。他的欲望顿时膨胀,冲撞间,有些不管不顾。动作猛了,鞋便落到了地上,“啪嗒”一声。他没有停,将女人抱起来。却踩到了鞋上,只一滑,鞋飞了出去。琳琅水钻脱落,撒了一地。他怔住,心神一恍,泄了力气,用抱歉的眼神看袁美珍。女人没说话,伸出手臂,只管紧紧揽住他的颈。
因为孙住在这里,阿嬷来得便勤。来了,先去探老姐妹,手里捧着一颗柚。
到了连粤名的屋里,看尚算窗明几净、企企理理。这天连粤名去大学教课,只袁美珍一个人。阿嬷含笑看她,温言软语。袁美珍看着这老太太,身腰朗直,样貌和照片很像,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像。阿嬷说了一句,便站起来。一低头,看见床底下的绣花拖鞋,莹莹的,泛着水红的光。另有几星灿然,在最内的深暗处闪一下,又一下,是散落的碎钻。
她便回过头,对自己的老姐妹说,你就好喇。前些年牌桌上赢你的钱,几个月租金给你赚回了本。
老姐妹刚想为自己辩白,却见阿嬷改用了莆仙话,说,有手有脚,不出外做事,租金都是我孙一个辛苦挣来。
老姐妹愣住了,却看她脸上并无愠色,相反似是一种欣然神情,像在分享一桩可喜的事情。阿嬷满面含笑,继续说,淡眉眼,高颧骨,是个男人相。名仔命硬,将来少不了苦头吃。
老姐妹怔怔,偷眼望一下近旁的袁美珍,似乎并无反应。她便也以莆仙话,悄然说,不好这么说自己的孙媳妇啦。
阿嬷挑挑眼,微笑道,没过门,算得什么媳妇。
老姐妹看袁美珍笑盈盈,便也大起胆子,一瞥卧室里宁式大床,说,过门有什么要紧。我可是听得见,这日日夜夜的,怕是你要先得一个曾孙呢。
阿嬷回过身,用慈爱神情看着袁美珍,说道,我预备摆酒,怕是人家家里无人来。
袁美珍笑着牵起阿嬷手,敬一杯茶。自己捧起另一杯,将一种东西,在自己心底挤压,碾碎,然后就着茶水咽下去。
往后的几十年,阿嬷一直以为袁美珍听不懂她晦涩的家乡话,甚至当着她的面,和别人说些日常体己。那日,袁美珍当真希望不懂。连她都低估了自己的语言天分。回香港的第一个月,她有意无意,听连粤名和阿嬷的几通电话。那天阿嬷微笑看她,说出来的,她听得真金白银,一字一血。
两个月后,袁美珍在港大山下的坚尼地城,看定一个单位。面积很小,租金却贵上许多。二话不说,她便与连粤名搬了过去。阿嬷挽留道,何苦搬去那里。
北角多好,一家人多个照应。
袁美珍笑一笑,柔声说,阿嬷放心,我会睇实你嘅孙。
四
这一晚,连思睿回来时,已近午夜。她看见父亲躺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知道是在等她。等得久了,人已经睡着。半张着嘴,头发散下来覆盖在眉眼上。在焦黄的灯光里头,父亲一动不动,让她心里无端紧了一下。这时,她看见父亲身体挪动,大约姿态舒服了些,轻声打起了鼾。她才舒了口气。
桌上摆着一盘膶饼,还有已冷却下去的馅料。思睿拿起了馅料里的勺子,勺把也是冰冷的。
连粤名被自己急促的鼾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见女儿坐在桌前,正大口地吃着一块膶饼。再一看,思睿竟是泪流满面。他不禁一慌,将自己坐直了,问,女?
思睿这才发觉,父亲醒过来,忙拉过纸巾擦擦脸,笑笑说,阿爸,咸咗啲哦。
连粤名站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开一开口,还是问,怎么了?
思睿愣一愣,说,岳安琪在“小摩”找了份工。投行真是青春饭,人老得多了。
连粤名说,同佢见面,唔开心?
思睿看他一眼,站起来,说,阿爸,我去冲凉了,好攰(粤语,疲劳、累)。你都早啲困。
连粤名看她走进浴室,顺脚穿上门口那双绣花拖鞋。水红色的影,在暗处一晃。
连思睿出生在坚尼地城,但在何翠苑长大。何翠苑,是连家购入的第一个物业,那是一九九九年。“九七”那年,政府刚刚推出“首置贷款计划”与“八万五”,便遇金融风暴。香港楼价插水,两年后每况愈下,新推楼盘无人问津。然而,此时袁美珍却看中了薄扶林道上的“何翠苑”,港大毗邻。连粤名说,这是个豪宅盘,买了要是跌了怎么办。袁美珍看他一眼,说,都像你这么想,永远买不到楼。全球利率下降,有排跌,跌我都认。连粤名看妻子目光坚毅,便点点头。
然而即使市况淡,这楼银码大,首付款并不够。连粤名想去跟阿嬷想办法。
袁美珍说不要,何必动人棺材本。她便一个人去了甘德道,回来说,借到,明日去银行办按揭。连粤名看她神情怅然,便说,既如此,当年又何必放弃继承权。
袁美珍抬头望他一眼,说,一码归一码。
他们买进望北小单位,三百八十呎,却有一个大飘窗。一家人坐在窗前,看到山下,目光越过德辅道,便望到海。天高海阔,远远地有船只过往,似听到汽笛鸣响。
谁料到往后几年,楼价攀升,一往无前。时过千禧,他们的房子,价格升过一倍。思睿长大,三口人住得逼仄。连粤名升职加薪,想换楼。袁美珍说,仲未得!连粤名以为她妇人保守,便说,地产经纪都话,高处未够高,愈高仲难买。袁美珍说,听我讲。
他们便等。二○○三年,SARS 暴发,殃及楼市,香港再现负资产。何翠苑亦难独善其身。连粤名叹气,因物业价值缩水。袁美珍却说,出手,换楼。连粤名说,你知“淘大”暴疫情,现时两房单位,五十多万都无人接手。今日不知明日事,你又知几时轮到我们。袁美珍说,我知。听我讲,换楼。
他们换到了八百呎单位。袁美珍用尽积蓄,兼卖掉手上几只蓝筹股,竟又凑出首期,买了皇后大道上云若大厦一个唐楼单位,夫妇联名。连粤名前所未有与她争吵,说,我日做夜做,也供不了两层楼。袁美珍看他一眼,一弹牙,掷出三个字:使你供? 转头便找了地产中介,将唐楼租了出去,以租养供。这样租了半年,疫情得控,楼市便回春。势如雨后新笋。两处物业,几个月内账面净升近百万元。身边知情的,纷纷向连粤名贺喜,说嫂夫人这份魄力,当真神勇。连粤名听了,笑笑说,佢啊,得个“勇”字!
以后隔开几年,储够了首期,便买一层楼,用的都是两人联名。连粤名自觉供得辛苦,但仍说,这样好,好似你对鞋,我哋总算是连理枝。袁美珍愣一愣,道,什么连理枝,这叫“长命契”。谁活得长,将来这楼都归谁。
买到第五层楼,搬到甘德道。她住过的家,如今只住着后母。两处房子,隔一个街口。连粤名说,干吗要买到这里,我们不开车,落去山下也不方便。
袁美珍打开窗子,用手使劲挥上一挥,像是要将夕阳最后的光线扫进来。
她说,那女人住得,我阿妈都住得!
她说这话时,一把苍声,徐徐喑哑。不似她平日的开阖激越,倒如他人借她口发出。听得连粤名,后背生出一股凉。
明伦堂竞聘舍监,袁美珍要连粤名申请。连粤名初是不愿的。他刚刚评上了教授,论文与专著,加上教资委的科研项目,前几年殚精竭虑,终于可以松松骨。他便说,我们好不容易凑(粤语,照顾、抚养孩子)大仔女,如今又要凑别人的仔仔女女?
旁边的思睿也帮腔,我刚刚大学毕业,难不成又要住回大学去?
袁美珍不管。舍监可住在舍堂顶楼,几千呎的大单位,免费住。住进去,自己的家便可放租,每个月租金四五万进账,哪有如此好着数!
第二天是周末,连粤名起得很早。近些年,他对睡眠的需求越来越低。即使多晚睡,都会在晨光熹微中醒来。这时打开窗,能看见楼下的体育场,已有晨跑的人。天渐渐亮起,跑道上的人也多起来。自从大学对外开放,这体育场上便多了许多的日常烟火气。周末,甚至能看到举家出游。年轻的父母、年迈的祖父,或躬身,或蹲在跑道上,鼓励着正在蹒跚学步的幼儿。看台的一侧,成了菲佣们周末聚会的场所。远远便可以听到他们嘈嘈切切的谈笑声,看到他们丰富的肢体律动。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有难以言喻的欢乐。
这一点感染了连粤名,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但他并未驻足太久,因为他要下山去。这成为他久长的习惯。即使距离他们最初搬来西环的生活,已有二十多年。但是每个周末的早晨,他都会穿过薄扶林道,搭西宝城的电梯,回到坚尼地城。那是他最初的住处。附近的一条暗巷里,有“炳记锅贴店”。
因为油锅架在靠门地方,还未走近,已闻到牛油膏腴的香气。门口排了小小的队,都是附近买早点的街坊。连粤名排到末尾,忽而听到有人唤他“教授”。
一看,是“炳记”的老板。原先的老板炳叔年纪大了,已退休。生意传给了他儿子,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老板当着众人面向连粤名招手,唤他,反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很快排到了他,老板说,照例八个牛肉锅贴、两碗酸辣汤? 他点点头,拿出钱包。老板连忙一挡,说,教授,多亏你给我孻仔写了推荐信,被圣彼得小学录取了。今日我请。说完,又夹起四个生煎包放进去。
老板顺口对后头的街坊说,你看如今什么世道,申请个小学,都要大学教授写推荐信,才得了一块敲门砖。连粤名一怔,嘴上道“恭喜”,心里也替他高兴,却不禁叹上一口气。近来在网上看到一个词叫“内卷”,才知比起自己半世竞争,如今一代是如何无望。
临了,老板说,教授,我哋做到下个月唔做了。
连粤名也不禁吃惊,因为“炳记”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已成为西环的一块金字招牌。店里贴着复印的报纸,是城中哪个著名的美食节目来采访过;墙上又有数张照片,虽然都满是油烟,但清晰可辨是来帮衬过的明星。比如住在“弘都”的谢宝仪,都是常客。连粤名便问他为什么,他搔搔脑袋,说,铺租年年涨,如今银码好犀利,冇的赚啦。我阿姐开了家物流公司,我想去帮手。
连粤名脱口而出,这几十年的好手艺,不是可惜。
老板说,嗨,满汉全席都失传,我哋一行湿湿碎啦。
连粤名回到家,母女两个正在洗漱。连粤名将锅贴和生煎包摆在盘子里,在晨光中,是金灿灿的喜人颜色。酸辣汤也还热腾腾的。他倒上了两碟浙醋,坐下来,满意地叹一口气。
袁美珍匆匆望一眼,说,好油,我减肥。便去冰箱拿她的营养代餐。都是些菜叶和低卡的糙米。连粤名说,偶尔吃几口,再减不迟。
她摆摆手,用膝盖将冰箱一顶,自顾自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倒是思睿,一边戴隐形眼镜,一边嗅嗅鼻子,说,炳记?
连粤名点点头,看披散着头发的思睿,穿着睡衣,上面印着明黄色的皮卡丘,不事妆容。眼光有些散,不聚焦,像又回到孩提的稚拙样子。
连粤名见她用手拈起来便吃,本想阻止,但想想却终于没有出声,只看着她吃。女儿吃东西,随他幼时,也有儿童的贪婪相,没有了顾忌与矜持,而有知足独乐的一片天真。
他问,好吃吗? 思睿喝了一口酸辣汤,腮帮鼓鼓的,不说话,只点头。
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冬夜,在曼彻斯特的偏巷里,叫“蓉香”的川菜馆。他坐在最靠里的一桌,独自吃一锅火锅。在他用筷子搛起一绺冬粉,吃得呼哧呼哧时,近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原来是邻桌的白人老妇。她用英文对他说,孩子,看你吃得这么香,我食欲都好起来了。
他想着,不禁微笑了。倒是对面的思睿停下了筷子,看着他,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这才回过神来。思睿问,阿爸,你今天有空吗?
他说,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