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将手上纸巾团在一起,旋即又展开,再团起来,掷到了桌上,好像下定一个决心。她说,阿爸,岳安琪约我去看巴塞尔展。她今天有事去不了,要不你陪我去?
连粤名看看女儿,轻轻说,好。
父女二人到了会展中心,大约因为是周末,正是人流涌动。连粤名对各种展览,并不是很感兴趣。在英国这么多年,大英博物馆竟然仅去过一次,而且只看了东方馆。看完并无太多心得,只是感叹所谓文明的迁移。所以,他对经世致用的香港人,居然对现代艺术抱有如此之大的热诚,是有些惊讶的。
入口处巨大的白色机翼,覆盖着厚厚的羽毛,像是一片停驻在半空的积雨云,臃肿沉厚,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下面的鼓风机,喷出微弱的气流,有些羽毛便飘扬起来,随后又落回到了机翼上。但是有一些似乎偏离了轨道,在空气中凝滞瞬间,便游离到了一旁,一片正落在连粤名的脚边。那巨大的翅膀便有几处破败,暴露出了金属的光泽。某处折射了一束光线,正射到连粤名的方向,不经意刺痛了他的眼睛。
展位由不同的艺廊组成,以白色复合板隔断,犹如冰冷而洁净的蜂巢。一些人,是画廊经纪、策展人或驻场的艺术家。他们或坐或站,藏在色泽鲜艳或者晦暗的衣服里,脸上有冷漠得宜的微笑,如人均一张的面具。
他和女儿默默地走着。思睿似乎并无念头在所经之处驻足。但是,间或会有一两个男女,停下来与她打招呼。一个浑身披挂着鲜肉色服装、戴着头巾的黑皮肤女人,以热烈的语气叫住她,拥抱、亲吻,开始热烈地交谈。连粤名有些不适应这种热烈,带着热带的未经修饰的礼仪。他不禁退后一步,这女人便更像一块满是经络的、正待入煎锅的菲力牛排。然而她却流利地说着广东话。因为她太大声,连粤名数次听到了林昭的名字。他看到思睿的眼神终于躲闪了一下,似乎对这场对话已经意兴阑珊,看了一眼父亲,并且压低了声量。
连粤名走开了一些,他站在一幅犹如教堂穹顶的画前。艳异的蓝与黄,一圈又一圈,从稀疏到密集,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向心力,最内是深不可测的旋涡。
这旋涡如一个核心,吸引他,走近。这才发现,那是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他抬起头,忽而发现,整幅画都是蝴蝶。成千上万的黄色、蓝色的蝴蝶翅膀,被肢解、重组,按照颜色拼嵌成这穹顶一般肃穆的圆周。唯一完整的,是那只深蓝色的蝴蝶尸体,在圆周的核心孤悬。这个意外的发现,有些触目惊心。他不禁躬身,看见旁边的标签,写着Blue Cube(蓝色立方)。
这时,他感到肩头被拍了一记。抬起头,看是个西装客。原来是“南华”的同事,音乐系的老李。他说,在这儿看到你,还真是“关公战秦琼”。连粤名被这个不伦不类的笑话,弄得不知摆个什么样的表情。说起来,老李可算是他的发小,自小也在春秧街长大,上同一所小学。祖籍上海,很早就移民,前些年才回流,便脱去了北角子弟的习气,变得洋派逼人,一年四季都是一身西装。但有趣的是,和很多“番书仔”爱在广东话里夹杂英文不同,他的言谈爱掺着一些普通话,还是卷起舌头的“京片子”。这多是拜他的北京太太所赐。据说这太太是一个相声世家的后人。所以昔日同学小聚,余兴节目便是老李的一段贯口。但连粤名并未见过李太太。此时老李身边一位女士,十分年轻。连粤名想想,究竟没造次。老李哈哈一笑,唔好乱噏! 这是电影系的周博士,跟Professor Perry(里斯教授)研究伯格曼。
这位年轻女士对连粤名点点头,说,连教授,您好。
连粤名有点诧异。周博士笑笑,我有个学生,住在明伦堂,说自己舍堂的舍监先生,好得盖世无双。
这曲折而俏皮的恭维话,还是让连粤名心里熨帖了一下,同时佩服她的情商。周博士说,连教授也喜欢Damien Hirst(达米恩·赫斯特)?
连粤名茫然了一下,刚明白过来。老李煞风景地说,他哪里懂这个。你家里空调坏了,跟他说就算找对人。还有,他煎牛排是一把好手,我们在英国时……忽然,他似乎也被面前的一片蓝所吸引,喃喃地说,你说,这么多翘辫子的蝴蝶,就没个环保团体来投诉?
这时,思睿走过来,看见他,便唤,李叔叔。
他先是愣一下,然后上下打量说,Tiffany(蒂芙尼)长这么大了吗? 叫什么,女大十八变。继而眯起眼睛,用欣赏的口气说,还好,还好,长得既不随娘,又不随爹。
因这话突兀而尴尬,周博士脱口而出,打断了他,Leo(利奥)!
然而一刹那间,在场者都感到了一丝突如其来的暧昧。周博士自己先将声音矮了下去。一霎的安静后,还是老李哈哈大笑,说,看到没? 怎么能叫李叔叔呢,活活把我叫老了。都要叫Leo。
又说了一些闲话,无非是有关大学改制,以及下学期要换校长的传闻。老李与连粤名约了下周末打球,便各奔东西。周博士临走时看向他们,微笑了一下。连粤名和思睿,在这笑中,都捕捉到了些微歉意。父女两个,望向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
大约又走了一程,思睿忽而停了下来。连粤名先前的预感越来越浓重。他看着思睿,说,女女。
思睿面向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背靠背的男女。他们的头发绑在了一起,紧紧地。连粤名想起家乡村口两棵枝叶交缠的榕树。某一个夏天,当他陪阿嬷回到莆田,看到其中一棵遭到雷劈,树冠已经焦黑。照片的旁边有一张卡片。阿布拉莫维奇& 乌雷,Relation in Time(《时间关系》),1977。
但是,女儿的目光并不在这照片上。越过层层的白色挡板,与交错的人群,连粤名也看到了远处有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这女人的轮廓让连粤名感到眼熟。思睿看一眼父亲,说,阿爸,你陪我过去。
他们走过去,越来越靠近时,连粤名在空气中闻到了人们重浊的汗味。他渐渐屏住了呼吸,因为他终于认出轮椅上的人的面目,是女儿的男友林昭。
他确认是他。这个曾经常出入他们家的孩子,与思睿青梅竹马,整洁与安静,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让长辈们心疼的体贴与本分。中学毕业后,林昭去了日本留学,学习艺术管理。再回来时,人长高了,头发也长了,还是很安静。来做客,无很多言语,与思睿坐在一起,仿佛一幅画。是那种日常的、无须多言的画。
若是旧人,会以“静好”来形容。一眼可望过几十年,是人近暮年的温暖和砥实。
阿嬷也喜欢,说,这孩子的手上,有一根青蓝色的血管,莆仙话叫“老脉”,作为男人,是顶靠得住的。
然而,连粤名已经一年没见到林昭了。思睿说,他经常出差,往返于欧洲和中国香港两地的艺廊。聚少离多。
他确信他看到的是林昭。但是,面前的这个人,披着斑斓的披肩发,脸上有浓重的妆,人极其瘦和单薄,虽然撑持精神,却看得出是疲惫的。说话间,头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像是一片枯萎的树叶。连粤名看到了他的手,连着一个轮椅上支起的吊瓶。那条青蓝血管,在惨白的手上突起,是蚯蚓样扭曲的叶脉。
连粤名侧过脸,看思睿脸上抽搐了一下。她轻轻说,阿爸,你看得没错。他现在是个女人,就快要成功了,只差一小步。
她默默地收敛了目光。她说,他没法再继续手术了。排异并发症,医生说,他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连粤名感到,女儿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手里。这手温暖而绵软,同她小时候一样。当她进幼儿园、参加会考、第一次走向钢琴比赛的舞台,她都会将她的手放在父亲手里。但长大以后,她似乎很少这样了。这感觉如此熟悉,连粤名本能一般,将女儿的手紧紧握住了。手心薄薄的汗,发着凉,也因为他的握持重新有了温度。思睿说,阿爸,我有了他的孩子,我要生下来。
对于连粤名的爽约,老李自然是牢骚满腹。因为他一向是个守信的人。
在曼彻斯特时,某周末他们几个人相约远足。清晨下了瓢泼大雨,所有人都默认取消了这次活动。但唯有一个人冒雨到达了集合地点,并且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是连粤名。
他接到老李的电话,低头看了眼已经穿好的白色球服。一摊番茄酱,正浓郁地流淌下来。鲜红的,像是含氧量丰沛的血。他伸出手,想拿一张纸巾擦一擦,却没留神,嘴角有突如其来的腥咸,也是血的味道。他望向客厅里的落地镜。他脸颊上如此清晰地,有一道弯折的红。并不恐怖,更似万圣节模样荒诞的偶人。
他去厨房拿过扫帚,将地板上的番茄酱与玻璃碴扫起来。然后抬起眼睛,看一眼袁美珍。袁美珍手还停在空中, 似乎因刚才那个投掷的动作而无处安放。她静止地站着,像一尊雕塑,也正望向他。目光也似雕塑一般冰冷,将连粤名对视的眼光冷却、折断。
那一边,是穿着睡衣的思睿。她侧过身体靠在墙上,身上也溅上了番茄酱。
睡衣上的皮卡丘,因为一些仓促的褶皱,面目狰狞。
思睿选择了一个不太好的时机,与母亲摊牌。
对于女儿,袁美珍一直心事莫名。这一点在思睿成年后,才慢慢凸显。尤其将儿子思哲送去了英国读中学,她才发现女儿的性情开始显山露水。大概因为思哲鸣放的性格,成为这对儿女的代言。思睿太安静,像一条终日食桑的蚕,你只能听见匀静的沙沙声,却忽略了成长,并且也忽略了她在成长中自我消化了许多东西。待你发现了她的长大,她已经将自己织成了一只茧。这只茧经纬密实,让人无法进入。
在以后的数年,袁美珍将自己锻造成森林中的猎手。她拥有了若兽类的敏锐嗅觉。是那种成熟而敏锐的母兽,可以在气息复杂的空气中,捕捉到极其轻微的荷尔蒙分子。她精确地掌握了思睿的月事,每当某个时候来临,那游动在室内的些微腥气都让她兴奋。
而更让她警惕的,是女儿的脸。女儿在脱去了孩子相之后,长成了一张她熟悉的脸。这张脸,既不像她,也不像连粤名。这张脸柔美,有着似江南人的圆润。眼里含笑,有主张。这是她母亲的脸。
她想,隔了这么久。这张脸终于又从她的生命里浮现出来。如此出其不意,又顺理成章。出于某种本能,她开始想要去呵护。然而,思睿却显然地,对这忽然的接近,存有疑虑。尽管她见过外婆那张模糊的照片,却只当是家庭历史的残迹,更不可想象自己成为一个已逝去者的附着。
思睿对母亲的疏离,与对父亲的亲近与依赖,同奏共跫。这日益成为某种默契。
此时,袁美珍充分地相信,丈夫已和女儿成为共谋。她舔一下干涸的嘴唇,扬了扬手中的验孕报告。这时,空气中不单有番茄酱的腥咸,还有另一种来自雌性的丰熟的气味。她觉得自己的手抖动了一下。
思睿转过脸,轻蔑地看了母亲一眼,开始说话,和盘托出。
袁美珍听着听着,不禁有些走神。因为那丰熟的气味浓重起来,对她构成某种威胁。她看着女儿的口形翕动,但似乎已没有声音。她的目光不禁游离到了很远的地方。厨房的窗户,有暗影掠过。她很确信,那是一只山鹰。他们住在顶楼,有丰满的气流。山鹰不必扇动翅膀,即可翱翔。一圈又一圈地在空中盘旋,远远地飞过去,又飞回来。
忽然,她看见女儿停住了。思睿捂住嘴巴,跑去了洗手间。洗手间里传出一阵阵干呕的声音。袁美珍与连粤名对视了一眼,迅速地走到洗手间门口,将门锁上,抽出了钥匙。思睿开始拍打着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声。袁美珍看着连粤名,用一种渗血的眼神。
连思睿是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舍堂的。晨跑的学生,看着舍监的女儿走出了大门。他们记起,上次见到她还是在舍堂的High table dinner(高桌餐会)。
当时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晚礼服,仪态万千,坐在舍监的身边,对所有人亲切微笑。他们叫她学姐,因为她毕业于本校的医学院,据说已是令人艳羡的执牌牙医。此时,她低着头,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形容枯槁。在她上计程车的一刹那,他们看到她手背上有一块青紫。她拉下衬衫袖子,轻轻盖上了。
五
连粤名是在百年校园的教员餐厅,看到周令仪的。当时他正在吃一客咖喱饭。因为是上下午课程疲惫的间隙,需要这种浓烈的味道来醒神。他见周博士款款地走过来,身影在人群中闪动了一下,即时便不见了。
吃完饭,他走到了梁球踞大楼的平台上,竟然迎面又看见了周博士。她身后跟着几个学生,正在派发传单。这时的周令仪,把头发草草扎成个马尾辫,和学生们一样穿了件T 恤衫,胸前写了个大大的“戏”字。人看起来便格外的年轻。她主动跟连粤名打了个招呼。连粤名低一低头,说,上次真是唔好意思,爽了约,屋企临时有事。
周博士摆一摆手,说,不过是打个球,你也知道Leo 这人,惯爱虚张声势。
说完,她将一张传单放到他手里,说,下周的彩排,连教授没课就来捧个场。
说完了,利落地一转身。正离开,她忽微笑,轻说,我也喜欢吃咖喱。
连粤名一怔,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呼吸间残留着南亚气息。他一面有些愧意,却也知道是善意的提醒。因他接下来正要去一个校务委员会的重要会议。
这所大学还保持着殖民地文化的某些遗风, 些许势利, 比如对礼仪的过分注重。
待周令仪走远,他举起那张海报看。上头写:“戏中戏———《情,鉴》临演彩排观摩会。”周五下午两点,地点是在陆佑堂。围绕着文字的,是个穿旗袍的女人简笔的侧影,虚虚起伏的轮廓,让他心神漾了一漾。
周五下午,连粤名本来身心俱疲,但还是准时来到了陆佑堂。
这座古老的爱德华式建筑,曾经是南华大学的主楼。自从百年校区投入使用,主楼已渐寥落,学系搬迁,只保留了部分行政部门。红砖和麻石墙上爬满了经年的爬山虎,盛夏时节,宛如一座绿幕。这里便成为本港婚纱摄影的热门打卡点。但因是法定古迹,出于文物保护的考虑,千禧年后,这些爬山虎便被从墙上除去。却留下了藤蔓的遗迹,深深地蚀进墙体。远看去,是一张错综而斑驳的网,将这幢建筑密实地包裹了进去。
他踏上了十几级阶梯,走到了陆佑堂门口,看见陆佑的铜像。面相庄严,眼眶深陷。百多年前,这个马来富商建立了南华大学。关于这座铜像,流传一则传说。有学生在深夜时,看到铜像的眼睛里默然流出泪水。大约每个有年头的大学,都有一些鬼故事。南华大学的尤多。比如某个本港富商,捐助一座大楼,电梯有上无下,据说是为了超度他莫名病故的太太。这些故事的基调往往是阴晦且恐怖的。但是,唯独陆佑的故事,却只让人怅然与伤感。
他走进门去,看见涌动的都是人。迎面的舞台上,正垂挂着厚厚的紫红色天鹅绒幕布。高大的舍利安那式拱窗,有午后阳光照射进来。一些正照在了眼前,可以看见光线中飞舞的尘。自他毕业后,其实很少来这里。但一切,似乎都没有变。他抬起头,看见战后屋顶修补过的痕迹。这里见证过许多历史的高光时刻。那一年,孙中山卸任了“中华民国”的总统,重临香江,便在这舞台上发表演说,谈及在此修业,“极望诸生勉之”。更多的人进来了,他想象着幕布后正在发生的事。他知道,这里将上演这个国际导演选秀的尾声与**。她将一位已故作家的小说情节,重现于她的母校。作家对香港,并无很好的念想。她对这里的一切回忆,与战乱相关。这座大楼曾被征为临时医院,而她不得不和其他女生担任看护,直面生死。他想,当年他选修中文系的课程,有位教授提及这段往事,看了看窗外。于是,他第一次听说了陆佑流泪的故事。
连粤名想象着这一切,在幕布后会有怎样的演绎。然后在礼堂里挑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幕布徐徐拉开,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周令仪。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衫,肩头打着补丁,梳着一条独辫子,脸上却夸张地印了两团胭脂。后面的布景也很粗糙,有着一种粗制滥造的假。纸板裁成的树干,开着一两枝俗艳的桃花,甚至假得有些不合情理。他不禁讶异。他看周令仪,以夸张的形体举止,对一个战士装扮的男人,喁喁地说着话。那男子被化装得眉目粗黑,脸上也印着胭脂。台下响起了轰然的笑。然而,幕布后走出了更多的年轻人,村姑和战士,都如他们打扮,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的表情。台下的人,渐渐也庄重了。随着对话,观众们渐渐明白,这正是导演的用心。这出戏中戏,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大学生,在母校的舞台上演练爱国话剧。而周令仪的角色,在正式拍摄时,将由女主角所取代。她的存在,是用来甄选适合拍摄的群众演员。然而,这话别的一场,其中的庄重乃至庄严,竟令台下的观众也感到了悲壮。
连粤名许久不看电影,更无从接触舞台剧。但此刻,舞台上的周令仪,却令他回想起了他的青春。那略懵懂的、在旁人看来可笑的青春。自己又何尝不是郑重其事地度过呢。这其中,也包含了恋爱。想到这里,他回忆起了那个微雨的除夕。他和袁美珍,依偎在狭窄的**翻看一本相册。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酸楚。
演出结束,观众们散去。连粤名却觉得脚如磐石,提不起来。他便索性又坐下来。渐渐地人走干净了。他这才发现,这礼堂前所未有的静和空。这时有人走过来,脚步声竟然远远地有了回响。
这人在他身旁停下。他抬起头,这人却坐下来。周令仪用一张卸妆棉使劲擦着脸上的油彩,一块胭脂突兀地蔓延到了嘴角。
她并没有说话, 遥遥地看着台上, 几个青年将那些貌似拙劣的布景抬下去。那株桃花斜躺着,枝条无力地垂下来。
连粤名轻轻说,周博士,难为你了。
周令仪侧过脸,看看他,笑问,怎么了?
他说,这戏演得大智若愚,还得让自己先相信。
周令仪朗声大笑,笑完了,然后说,自己不信,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呢?
她开始在脸上拍爽肤水。油彩重浊的味道,渐渐退去,代之以清凛的薄荷气息。
周令仪沉默了,她摘下那顶假发,将长长的黑色发辫,在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许久后,她说,连教授,你还好吗?
连粤名微微地眯一眯眼睛,垂下头,将心中一些汹涌的东西按压了下去。
他点一点头,说,谢谢。
他们都不再说话。那阔大的窗户,透过的光线也渐渐地暗淡了。但有一种红金色,穿过了这层暗淡,仍然稀疏地一点点地在地板上跳动。或许是远处院落里的棕榈树叶,又或许是花岗岩柱的反光。这光跳着跳着,也隐藏于更深的暗了。
下一周,连粤名出现在了课堂上,讲台上仍然放着那只硕大的保温杯。台下响起了剧烈的笑声。他说,同学们,我已经辞去了校委会的职务。非不能也,是不为也。
这时,校方的调查报告还未对外公布。在众人眼里,他这样做便有了挑衅的意味。他打开了保温杯,喝一口水,然后徐徐地将杯盖阖上。
自己不信,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呢?
他的口中漾起了枸杞与桂圆的香气,醇厚得很,让他的心也定了一定。从离家到穿过整个校园,罗汉果在茶里头载浮载沉,味道也渗出得刚刚好。这八宝茶,一清早,他先放上冰糖,除了上几味,还有党参、甘草、冰片和大红枣。用将不烫手的茶汤冲上,最后搁上两朵杭白菊。春用福鼎白、夏用安溪铁观音、秋用武夷岩茶,都是福建茶。茶色不同,四时有味,一切都刚刚好。
就在上一周,校委会上,他也这样打开,饮了一口。这只水壶,被主席质询,是否装有窃听装置。在会议上,他的话向来不多。他张一张口,终于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水壶,饮了一口。他知道,这和一个月前校委会会议录音内容被泄露有关。理学院院长催谷为了副校长人选,唇枪舌剑、触目惊心。当晚,这段过程的录音被放上校网,连同全文发表。次日,校委会被学生会代表集结围攻。主席说,与会委员手机上交,请问录音如何泄露。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水壶,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味道在口中漫溢开来,连同罗汉果的回甘。醇厚、微涩,一切刚刚好。
这只水壶,被学生拍摄下来,一并贴在了校网上。促狭地取了个标题:“一片冰心在玉壶”。他看了看,木然想,哪里有什么冰心,只有冰片。
袁美珍竟然也看见了,与他吵,说,连粤名,我现在出门买餸都被学生仔指指点点。你长得好本事,今天搞窃听,他日就要影人裙底。不如我哋快点离婚,费事下次港闻版见!
袁美珍将水壶扔进垃圾桶。半夜里,他悄没声,将水壶翻出来,细细地擦干净,收了起来。
那天在陆佑堂,演员谢幕时,他忽然感到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在脚边找那只壶,没有摸到。他咽一口唾沫,舔舔自己的嘴唇。
他想起周博士的朗声大笑。自己不信,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呢?
这天落了堂,他走在百年校园里。学生们看见连教授。他们想起上个星期,这人还是全校笑柄,为何此时笑不出来。想一想,才发现这男人平日略佝偻的身形,目下竟是挺直的。他直着身体,拎着一只硕大水壶,走在尚算清澈的阳光里头。
连粤名回到办公室,看到桌上有一封Campus Mail(校园邮件)。没有寄件人,地址来自电影学院。拆开信封,里头竟是一本略发黄的杂志。上面贴着绿色便笺。他打开来,看到是一整页的广告。一个少年,穿着全身的白色网球服。这少年头发茂盛,微微卷曲。站在阳光底下,无拘束地笑,青春无敌。
六
连思睿到底还是回来,参加了阿嬷的丧礼。
阿嬷走得突然,但算得寿终正寝。前一天,连粤名还去看她。连粤名为她卷膶饼。她连吃下五张,然后一边骂袁美珍半年没来看过她,越老越唔生性。
吃完了,阿嬷取下嘴上的假牙,说话就漏了风。骂人都用的气声,吟吟沉沉(粤语,指低声地喃喃自语),但中气也是盛的。
可就隔了一晚,人竟然就走了。菲佣姐姐都没有听见,走得无声无息。
阿嬷生前有交代,不在殡仪馆做追思会。她说如今北角红磡的“大酒店”,什么样的人都去烧。烧了活人都在一起哭。自己的孝子贤孙,都哭给了隔壁灵堂的人,好唔抵!
他们就在北角庵堂设灵,做一场法事。
来的都是相熟的乡亲,老少查某们,照例日出时分便来到庵堂,掀起大饭盖,准备下锅煮百人斋菜。太阳升起之时,乡里穿起佛袍,与方丈住持,同赞佛颂文。中段休场,乡亲端上生果、豆腐汤,有条不紊。乡里叔伯,木然对望、闲坐。
呆呆地用眼神交流,以闽南语交谈,向对方借火,抽一口烟。自家老婆心不在焉,偷眼望手机,港股开市了。一切都熟悉。连粤名坐在缭绕的烟火里,看着头顶悬着“巍巍堂堂”和“慈航普度”的牌匾。木木然,依稀觉得阿嬷还在。阿嬷用莆仙话对他喊:莫再看咯,来啊,来啊,准备绕佛啦!
他眼神四围找阿嬷,却再找不见,不禁悲从中来。眼底一酸,却听见周围人轻声议论。他一抬头,看连思睿一身黑,走进来。他看着思睿,眼泪便忘了掉落。
思睿走到了灵前,直接跪在了蒲团上。庵堂里一片静寂,连诵念经文的声音,都停下了。
思睿想弯下腰,对灵位磕头,可是太艰难。她于是一手支着身体,一手捧着隆起的腹部,轻轻弯一弯身子,口中说,太嬷嬷走好。你和这个玄外孙,一个太沉得住气,一个等不了。哪怕能见一面也好。
说完,便泪流满面。她也不擦,由着不停流,一边护着肚子,就要站起来。膝盖却动不了。连粤名赶忙就要起身去扶,却被袁美珍一把死死拽住,用的是咬紧牙的劲儿。
还是旁边两个老妇人,见了便去将她扶起。思睿没有言语,转过身就往外走。这时,恰有一束阳光,打在庵堂里头。她便走进了那束光。身上起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轮廓。本是清瘦的人,此时却是个圆润形状。小腿看得见有些肿,走得很慢,步子却笃定。
待女儿走出了庵堂,直到看不见,连粤名才收回眼光。袁美珍拽住他的手,也将将松开。他手腕上却还是生疼的。
四围旁人的眼睛,都长在他们夫妇身上,针芒一样。
一个月后,思睿顺产了一个男孩。连粤名好说歹说,硬是将她接回了家里坐月子。
到了家门口,思睿和袁美珍,都硬着颈。眼神碰了一下,彼此撞得粉碎。思睿不愿进门。袁美珍咄咄地望着连粤名,不出声。
但那襁褓里的婴孩不知怎的,这时打了个哈欠,眼睛刚刚睁开,却对着袁美珍的脸,咯咯地笑起来。
袁美珍心神一软,便不再挡着门,转身回房去了。
连粤名将婴孩接过来,抱到怀里,自己都觉得抱得不舒适。孩子却不嫌,依然是冲他笑笑啲。他一阵心酸,想自己的外孙,刚生下来,便已懂得讨好人了。
他亦知道,女儿在给阿嬷奔丧前一个月,才参加了另一个丧礼,是这孩子阿爸的。
连粤名和思睿,都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好在网上有的是教程,按部就班,亦步亦趋。怎么冲奶粉,怎么换尿片,未免有些七手八脚,半天算是有了一个囫囵。孩子竟然也一直没有哭。喝完了奶,径自睡去了。思睿将孩子轻轻放在婴儿**。思睿的房,这大半年,还留着她走时的模样。是那种做惯了好学生的少女的房间。企企理理,除了一架钢琴,依墙摆的都是书,整洁紧凑,未有一丝逾矩与懈怠。此时房的正中,多了一张粉色的婴儿床,像是放在现实里的一个梦。连粤名看这婴孩,出生不久,便是一头丰盛乌黑的胎毛,微微卷曲。手长脚长。脸相不算丰腴,大约在母胎中营养都用来发育骨骼。眉目却很柔软,因为额的宽阔,天然是有些和泰的样子。耳垂也厚,不似思睿,也不似自己,是来自另一人的遗传。他见女儿慢慢伸出手,想在那耳垂上摸一摸,却旋即缩回了手。
思睿说,阿爸,你也累了,去歇一阵吧。
连粤名转身,却还是回头看一眼,恋恋地。看那婴孩轻蹙了眉头,嘴唇动一动,大概在发梦。他心头一软,暖暖地化了。思睿又轻轻说,阿爸,得闲为苏哈(粤语,指婴儿)起个名字吧。
他点点头。这是他的外孙,身上有自己的血,也有另一人的。他忽而生起些柔情,想要与她分享,一起为孩子命名。
思睿和思哲,是夫妇俩共同取的名。“思”字,是为纪念他未谋面的岳母。这对儿女,由袁美珍一手带大。此刻,她匿在房里不出来。连粤名走到了房门口。
这间房,连粤名通常是不进去的。里面又传出了极其柔美的女声。连粤名知道,是老婆又开了直播。袁美珍在家做带货主播,已有一段时间。这声音出自变声器。袁美珍的声音原是很美的。他还记得,曼彻斯特那个微冷的除夕夜,袁美珍接着他五音不全的声音,唱那首《狮子山下》,清亮的嗓,好像甄妮的原声。
如今老了,她的声音变得干涩而严厉,只能运用科技来拯救与改善。除了变声器,还有补光灯和开到最大的美颜。有一回,连粤名申请了一个账号,进入她的直播室。他看到了一个面目陌生的女人,穿着和老婆一样的衣服,在推销一款脱毛器。那衣服是一件蓬蓬裙,袁美珍从海淘买来,质料粗劣。此时却焕发着华丽的丝质光泽。一样焕发光泽的陌生女人,年轻而鲜艳,长着挺秀细巧的鼻梁。
连粤名想,真的是魔术啊。袁美珍最不满意的,就是自己扁塌的鼻子,曾经起意去隆鼻,终究被手术费所劝退。原来女人的愿望,如此简单就可实现。屏幕中的女人,用甜美而造作的声音在谢谢老板。他们为她刷着各种礼物,从火箭、游艇到玛莎拉蒂。连粤名想,这小小的手机屏幕,是辛德瑞拉午夜十二点前的城堡,是个迷你的仙境。他看着屏幕中的袁美珍,笑得如此由衷而满足。
连粤名曾经问袁美珍,为什么要做直播。袁美珍不屑地望他一眼,说,靠你那点工资过活,指拟你……揸兜都得啦(粤语,指望你……不如去要饭)。
对这言过其实的话,他习以为常。然而看着屏幕中的妻子,他忽然有些明白。他不禁伸出手指,按下右下方的红心,点了一个赞。然而,一分钟后,他就被踢出了直播室。
此时,房内安静了。他看一看墙上的挂钟,大约是直播结束了。他抬起手,想敲一敲门,但终于还是停下了。忽然,他听到剧烈的孩子的哭声,赶紧跑去了思睿的房间。他看到女儿抱着婴孩,惊慌失措。孩子正在大口地呕奶,刚才哭得声嘶力竭,此时却已有呼吸不畅的声音,气息在一点点弱下去。他也不禁有些慌,对思睿说,使唔使打999?
思睿机械地摇晃着孩子,眼神是乱的,望着外面正黑下去的天,张一张口说,BB 唔好喊,唔好喊……
这时,忽然听到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袁美珍气势汹汹地走出来,道,使乜call 白车?!
说罢,她走到思睿跟前,一把抱过孩子,将他直起身体。她对连粤名说,愣住做乜,快攞块毛巾过来。她叫连粤名将毛巾放在她左边肩膀,将孩子的下巴靠在肩头。然后托起孩子的屁股,将手弓起来弯成勺子的形状,开始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上上下下,一边画着圆圈,同时身体轻颤,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
孩子渐渐安静了,忽然咳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嗝,一边吐出一大口奶。袁美珍没有停止动作,用手一下一下地在孩子背上抚弄,为他顺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孩子仰起脖子,又打了个嗝,这才舒服地埋下头,靠在了袁美珍耳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待孩子呼吸停匀了,连粤名对思睿眨一眨眼,轻轻说,睇到未,都是阿嬷叻(粤语,指有能力,有本事)啲哦。
听到这里,袁美珍忽而变色,大声道,一个野仔,谁要做他阿嬷?!
说罢将孩子往思睿怀里狠狠一塞道,戆鸠(粤俚,形容人蠢、智力底下)到咁,点做人阿妈!
孩子大约被这动作弄疼了,终于震天响地哭起来。思睿一时气结道,我慨仔死活,都不要他人理。咁你又过来?
袁美珍冷笑一声,说,我不过来? 佢死咗,我间房不是变了凶宅?
连粤名站在原地,愣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待他回过神来,听到“砰”的一声响,袁美珍已经将那边的卧室门反锁上了。
孩子还在大哭着。他干干地对思睿一笑,说,你都知你阿妈份人,就是这样……不待他说完,思睿终于也哭了起来,说,阿爸,你唔好再讲了。
思睿将他推了出去,也将门关上了。
连粤名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头,黑着灯。他在黑暗中站了许久,这才慢慢挪动了步子,走到阳台上去。外头黑漆漆的天,有一两点星,闪一闪,便躲到夜霾里去了。他弯下身,在角柜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了一包“红万”。这包烟是几年前他在角柜里发现的。大概是上一任舍监无意的遗留,只剩下了半包。他没有扔掉,就一直这么留着。这时候从里头抽出一根,就着厨房的火头,竟然点着了。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他本是不抽烟的,烟吸到了肺里,来不及吐出来,辛辣地一漾,于是剧烈地咳嗽起来。待咳嗽平息了,他不甘心,又抽了一口,缓缓地,让那温暖在胸腔里停留了一下,这才慢慢地呼出来。这时竟有月亮出来了,月光底下,他面前就出现了一团浅浅的蓝雾。在这缭绕的雾中,他闭上了眼睛。依稀还能听见孩子断续的哭声,可还有别的声音。他辨认了一下,是钢琴声,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在这家里,他许久未听到过。此时也是断裂的,将静夜裁切得七零八落。
他在沙发上和衣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收到了二妹连粤南的短信,让他去收拾阿嬷老屋里的东西。
他走到春秧街上,整条街市刚刚醒来。店铺开了门,照例僭越将摊位摆到车道上,生果档、鱼档,都是新鲜而清凛的味道。赶早市的人也在车道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人流便自然分开两边,任由电车开过去,然后又重新会集起来。并不见一丝慌乱,进退有据,有条不紊。
“振南制面厂”的机器又轰隆作响起来。有些金属的摩擦声音,如同年迈人胸腔的共鸣。往前走几步,就消失在市声中了。连粤名这才觉出了饿来,便在南货店里买了一颗芋粿,一路吃着,一路往楼上走。
打开门,是一股子尘土味。这屋子空了不过一个多月,竟像是尘封了几年。
但有一股子腥潮气,证实不久前还有人住过。阳台上,晾晒着女人遗留的衣物。
菲佣姐姐来不及收拾清楚,慌张结算了工钱便走了。临走多要了一个月工资,说和个死人老太太睡了整晚上,这笔钱主家要给她冲冲喜。
阿嬷走了,留下了一种气味,那是常年的福鼎白茶浇灌出的。阿嬷说,自己脾气躁,要用白茶平息心火。白茶清冽,所以直到米寿,阿嬷身上也从未有过那种不新鲜的、带着颓败气息的老人味。他一边收拾,一边想。老辈人都惜物爱囤东西,瓶瓶罐罐、胶袋纸皮,尽是多而无当。阿嬷也囤,摞得密密实实。但细看看,竟没有一样是可有可无的。阿嬷房中的大柜,除了衣物,便是六个柜桶。打开来,每只里头都清清楚楚,分门别类。打开一个,便是一满格的记忆。一格里头放着各种票证和存折,还有房契。一格中摆有只蓝罐曲奇铁盒,里头用橡皮筋捆成一沓。连粤名一张一张地看。有三叔公一九七六年抵垒,办的临时身份证。有任剑辉和白雪仙,在新光戏院告别演出的戏票。有一九九〇年从罗湖坐长途汽车去莆仙的车票,那是连粤名最后一次陪阿嬷返乡。还有一张,打开来是火化证,上头的英文名字如拼音:Lintong Bo。连同保。他轻轻念出来,依稀记得这个人的名字。火化证里还夹着一张照片。这照片他没有见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是个文气的样子,五官净朗,笑得不太舒展。他看出了自己眉目的出处。女的一条独辫子,长及胸前。眼很亮,铮铮的笑模样。这张照片泛黄有年头,中间对折过,又展平了。可男女之间还是有一道密密的痕。
“如可赎兮,人百其身。”大柜深处,还有一个包袱。扎得很紧,他费了一些力气才解开。里头有一只襁褓,虽然颜色暗淡,但可以辨得出是自己的。上头绣着石榴与水仙,阿嬷亲自绣的。还有一顶虎头帽,眼睛是塑胶的琥珀纽扣,也还是炯炯的。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双拖鞋。宝蓝缎的底,鸳鸯戏水。鞋头上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线补过。大约又被顶开了,还是半个窟窿。连粤名将这双鞋捧在胸前,心里忽一阵锐痛。
待他收拾好了,背上包就下楼去。到了楼下,才发现外头已经下起了密密的雨。雨越下越大,伴着浅浅的雷声。香港的冬天,很少有这样的雨。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上楼避一避,却将钥匙忘在了屋里。他正在门口踌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轻轻唤,连教授。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女人也没有带伞,正掸着身上的雨滴,手里拎着一只篮子,看样子刚刚买餸回来。连粤名认出来是个街坊,便笑笑说,看我大头虾,将钥匙忘在了门里头。
他往外看去,雨更大了,形成一道帘幕,外头竟然什么也看不清了。女人也看着外面的雨,说,连教授,要不要上我那里避一避雨?
连粤名转过头,想起这个女人叫月华。她是个外乡人,却也在这楼里住了十几年了。
她大约是楼上大只荣的续弦。大只荣做鳏夫好多年,待略上了年纪,攒了些钱,就北上做生意。生意并不见得做得有多好,还赔了钱,却从四川带回了这个女人。带回来后,他也并没有在家里待着,考了个两地车牌,给人跑运输。有回在深圳湾遇到了车祸,没来得及送医,当场就死了。旁人都以为,月华要卖了房子回乡下去。她倒没有,守在这儿,十几年也没跟别人。白天给人当保洁,晚上给人看更。赚的钱,贴补给老人院里大只荣的老窦。只是近年,有一种传说,说她晚上不看更了,做起另一种生意。有一回,住在明园西街的老姐妹,就是连粤名当初的房东,来探阿嬷,说起这桩事,脸上鄙夷而暧昧地笑。没等她说完,阿嬷一拍台面,说:“收声喇,你道是一个女人过得容易? 要是你死男人,揸兜都冇人理! ”按说,多年的姐妹,何至于此? 对方脸上红一下白一下,拂袖而去。阿嬷也便横了一眼在场众人,厉色道,唔好系出边乱噏(粤语,乱说,胡说)! 听到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