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03

2026-02-21 12:21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

女人见他不说话,定定望着门里头,便细声说,阿嬷人善,一路好走。

说罢便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听见连粤名却跟上了她。开了门,走进去。屋里头简素清寒,并无许多过日子的气象。月华走到厨房里,将餸菜搁下。出来,叫连粤名坐,却看到他的目光远远地扫过。那里有些莹莹的小灯泡正闪着光,粉红的、金灿灿的。她于是走过去,将卧室的门轻轻掩上了。她给连粤名倒上茶,自己拿过了一只很大的柚子,用竹刀斜斜砍一下,然后将皮慢慢地剥下来。

两个人望着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从窗口望出去,整个北角都模模糊糊的,陌生得很。连粤名喝一口茶,味道很熟悉,说,福鼎白。月华点点头,还是阿嬷俾我的,从去年中秋喝到现在。这些年,我吃的用的,多亏了阿嬷照应。连教授,你知道吗? 我们自贡也产茶,叫“川红”。我们家种,最好的叫“早白尖”。我总想着,要回一趟家,给阿嬷带些来。可是,到现在也没回得成。阿嬷却走了。

月华说到这里,眼睛一红,低低头,沉默住。许久后,她将手上剥好的柚子递给连粤名,手背在眼角上靠一靠。连粤名也不知说什么,过一阵,问她,你公公可好?

月华说,还好,就是身边离不开人。别人都不认识了,只认识我。大事小事,都叫“新抱”。老人院的姑娘,天天打电话叫我过去,说他不见我不肯吃饭。胃口倒很好,一个人能吃掉一大碗叉烧饭。

连粤名说,那很好。老不老,都是看胃口。吃不下饭,人才真老了。我阿嬷……

他终于没说下去。月华看出他的黯然,说,阿嬷是好福气的。教出了一个教授,教授又教出了一个医师。街坊多少人羡慕。平日里,阿嬷跟我们谈起你,中气都足了不少。

连粤名笑笑,说,可当着我的面,只是骂。

月华说,慈母多败儿。阿嬷是明事理的人。

这时候雨渐渐小了,连粤名说,我该走了。忙站起来,却碰翻了桌子上的茶,全倒在了身上。连粤名说,我借一下洗手间。

走进去,按一下灯,却不亮。

月华递过一块毛巾,说,唔好意思。坏了好久了,找了很多回师傅。师傅嫌活儿小,都不肯上门。

连粤名看一眼说,我来试试。

他就搬来一条板凳,一只脚踏在凳上。不够高,他便踩到了浴缸沿子上。将灯拧下来,查看一下,叫月华将电闸关上,说,小问题。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

就从凳子上下来。这时碰到什么,是轻柔的织物,在他脸上擦过。有一种柔润的气息,让他脚下软了一下。

月华拉开了电闸,洗手间里透亮的。他看到,原来浴缸的拉杆上,晾了一件胸罩。在灯光底下,是温暖的米白色。

他见到眼前的女人,脸庞也是温暖的米白色。也是一样的气息,瞬间在他的鼻腔里放大了数倍。他踉跄了一下,女人扶住了他。忽而有一种力量,在他体内奔涌了一下,摧枯拉朽般。他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女人。

事毕,他仍有些晕眩,看着头顶忽暗忽明、五颜六色的灯仔,疑心是在某个不知来处的圣诞夜,如此虚幻与美好。他闭上眼睛,忽而睁开了。他下床,从包里拿出那双陈旧的丽宫拖鞋,给女人穿上。女人迟疑了一下,还是穿上了。净白的身体,唯有脚上,闪着一两点的珠光,若隐若现。他体会到自己的壮大,在壮大间冲撞着这女人,恶狠狠地,攻城略地。

待他终于彻底地疲惫了,嗅觉却冷静下来。他觉得这室内的气息,无端地有些卑琐。半晌,他问女人,你闻过素馨花的味吗?女人转过头,看他,不知该说什么。他一个人走到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惊讶。他许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镜子里是个半老的秃顶男人,两鬓斑白,双眼无神,有优柔而颓败的表情和体形。刚才,就这样,在一具陌生的也近衰颓的女体上盘桓。甚至,他注意到下体也有了几根白色的毛发。他忽而感到一阵羞愧。

他穿戴整齐,准备离开。想一想,从钱包里掏出了两张千元钞,递给女人。

连粤名说,对不起。

月华说,对不起? 本来就是关起门来做生意。不偷又不抢,谁对不起谁。

她将他的手轻轻挡开,说,这些年,阿嬷给我的恩惠,不止这么多。

这时外面的雨,忽而又大起来,伴随狂风呼呼作响,竟把一扇窗户吹开了。

月华走过去,将窗子关上。冷冷看了一会儿,回头说,不是我要留你,是天要留。

连粤名便也坐下来,倏然,喃喃说,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月华说,连教授,我读书少,但懂你说的。教我们小学语文的先生,是个大学生,没回城的知青。可巧他给我们讲过这个故事。同样一句话,看怎么说,谁来说,意思就大不同了。既然天留客,也是个缘分,一起吃个午饭吧。

连粤名愣愣地坐着,听到月华在厨房开了火头。不一会儿出来了,端出来一盘白灼生菜,淋上蚝油,和一碗紫菜蛋汤。又从微波炉里端出了一份烧味饭,外卖烧鹅。饭菜是一个人的量。她取了一只空碗,放在连粤名跟前,拨了大半进去。肉也是整齐的肉,留些边角和骨给自己。她便低头吃起来。连粤名不声不响,终于也吃起来。鹅肉有点老,有些甜腻,但味厚而丰腴,令人满足。连粤名在家,许久未吃过这样的饭。他似乎打破了某种禁忌,大口地吃起来。胃里充盈起来,湿湿的暖。

他回到家,原本准备了一些说辞。但袁美珍并不理睬他,只望他一眼,便给股票经纪打电话,又向发货商追款,声音山响。

他轻轻推开思睿的房门,看母子两个都在睡觉。孩子将手指塞在口中,忽而震颤了一下,大概是做了个梦。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桌,都不说话。倒是思睿先开了口。她说,爸,我想好了。这孩子,以后就叫林木。

下一个周末,连粤名又说去老屋。袁美珍问,还没收拾完?

他说,阿嬷几十年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怎能收拾完?

他敲开月华的门。月华看一眼,让他进来,说,教授,你落下了一双鞋。

她回里屋,捧出那双鞋。连粤名看到鞋头的窟窿,已经补上了。衬了一块同色的缎,针脚密匝匝。

连粤名看月华脚上,有莹莹的珠光隐现,也是一双缎面拖鞋。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说,上次你请我吃了饭,我要还给你一餐。

这狭窄的厨房,因气窗上的排风扇也坏了,前所未有的烟气浓重。

月华看连粤名,利落地将食材拿出来,分门别类摆在碗里。就对他说,看不出连教授,上得课堂,也入得厨房。

连粤名笑笑,我自小跟阿嬷长大,日日看,什么都是看会的。

月华说,那我帮你打打下手。

连粤名推辞。她顿一下,便说,其实做年节,我也帮过阿嬷。看这些食材,大概也知道你要做什么。这道焖豆腐,胡萝卜、火腿、节瓜都要切丁,我总是会的。

连粤名便由她去了。厨房逼仄,两个人就靠得格外近。都不说话,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月华埋着头洗菜,这时极其微弱的阳光,照进了厨房里。有一道,正落在她的脸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能听见水声和切菜的声音。久了,竟然听出了一种抑扬顿挫。两个人手势间的默契,倒好像已是相处多年的感觉。

顺着那道光,连粤名望见了她眼角浅浅的皱纹。不知怎的,心里漾起了一阵暖。

于他而言,这暖意也是久违的了。

待菜摆上了桌,已经是一个多钟后了。因为有道扁食汤。扁肉皮要用刀背将猪肉捶打去筋,再混上番薯粉揉匀,极其考功夫。这一碗盛上来,连粤名让月华尝一尝。月华吃一粒,脱口而出,味道和阿嬷做得一模一样。

连粤名说,我今天做的,都是阿嬷的真传。

月华叹一口气,说,焖豆腐、荔枝肉、海蛎饼,我本以为,阿嬷走后再也吃不上了。

连粤名说,你要喜欢吃,我可以教给你做。

月华说,我别的还好,就是煮餸的手势不大行。说起来,我倒是最念阿嬷做的膶饼。我看着不大难,教授有空教教我。

连粤名心头无端地痛一下。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他东拼西凑,因陋就简做了一餐膶饼。有个女人,定定看着他说,别的我不管。这膶饼一世你只做给我吃。

许久,他回过神,对月华说,叫我阿名吧。

这一年的春天,副校长的任命终于尘埃落定。国际导演也完成了在南华大学的拍摄。据说这部新的影片,将要成为坎城电影节的开幕片,并参与主竞赛单元。

大学于是前所未有地安静了下来。虽是春天,吹面不寒,校园里倒有了一种入秋的萧瑟。

连粤名收到一张婚礼请柬,来自周博士。新郎是个不认识的外国名字。

连粤名想了想,决定还是去。

婚礼在圣约瑟教堂举行,只有一个冷餐会。并没有铺张摆酒,这倒是符合周令仪新派的作风。他原以为,参加婚礼的还有大学的其他同事。然而举目四顾,并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并且以西人居多。他不禁有些拘束。

新郎新娘来向他敬酒,他立即站起来,说着百年好合之类的客气话。周令仪哈哈大笑起来。新郎显然没有听懂,但也是凑趣地笑,笑得十分憨厚。这是个很俊俏的年轻人,但瞧上去脸相很嫩,是没经过什么历练的样子。能看得出,很爱周令仪。当着连粤名的面,也并不掩饰他的爱。他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并且深深地亲吻。周令仪抱歉地微笑,对连粤名说,意大利人。

然而,后来的仪式上,伴郎发表演说,才知道他们是在艺穗会认识的,在一个朋友的farewell party(欢送会)。那不过是两个月之前的事情。

席间,周令仪单独走过来,看到连粤名又在张望。她敬他一杯酒,轻轻说,连教授,他不会来的,我们分手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如在陈述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倒是连粤名不安起来,好像自己是个泄露秘密的人。周令仪望着他,眼神坦****的。她说,我就要去欧洲定居了。方便的话,帮我跟Leo 说一声。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教会我先生那段他教我的贯口。

说这些时,她始终在微笑。她望一望远处的太平山,说,香港多好啊。说起来,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这年前后,经历了一些动**。虽未算尘埃落定,但先前的混沌,渐渐显山露水。

院长和连粤名谈话,关于高分子研究所的周年庆典,却问及下一任的系主任人选。他知道自己早已过了少壮年纪,别无所想,只是重复往年一些和事佬的说辞。但是,院长话里话外,却是提醒他老骥伏枥的意思。他笑一笑,说,我最近一个舍监,都当得左支右绌,何谈管一个系。学生来来往往,自然都传开了,我未嫁女儿,却做了外公。屋企正是一地鸡毛。

院长自然是听到了风闻,但从连粤名自己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一惊。他想这么个老实人,不声不响。如今不吐不快,却叫人骨鲠在喉。

连粤名从院长办公室走出,周身松泰,步履轻盈。路过教学楼外头的车道正在装修,几个印度裔工人突突地打着电钻,声音震耳。忽然停下来,他才听到一个工人正唱着支小调。大约来自家乡,音节简单,唱得如痴如醉。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这旋律却在连粤名耳畔萦绕不去。如同一句咒语,回环往复,他也不禁轻声吟唱。

在日复一日的日常里,思睿的孩子也长大了。连粤名未尝初为外祖父的喜悦,只觉自己无端地又老了一些。欣慰的是,家中隐隐地有一种和解的气氛。袁美珍开设了一个新的公众号,认证是“育儿专家”。订阅者寥寥无几。她将录制的短片链接发给了连粤名,不着一词。连粤名打开,看到了袁美珍抱着一个塑胶的婴儿,极其耐心地示范与讲解。短片中的妻子,不再有美颜,面色青黄,眼袋下垂,是这个年纪的女子,通常的老态与臃肿。但却有一种砥实与可靠,是他曾经熟悉的。那眼中的严厉,也柔软下来,甚而有一种母性。目光落在那婴儿公仔上,便是一层暖。

他终于醒悟,于是将链接发给了思睿。Whats App(一种用于智能手机的即时通信应用程序)并未回复,但显示已读。

这样许多次后,晚饭时,他看到思睿怀抱孩子的姿势,有了些微的改变。他抬起头,袁美珍的目光,也正落在女儿身上。紧皱的眉头,略略舒展。

在某一个下午,他回到家,打开门,便听到外孙的哭声。他看到思睿从浴室中出来,正慌乱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他们同时疾步走到卧室里,却看到阿木已停住哭声,以柔软的姿势,窝在袁美珍的肩头。袁美珍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面容松弛,嘴角有一丝笑意。待看到父女两个,便恢复了一种不耐的神情。看一眼思睿说道,论论尽尽(粤语,形容人笨手笨脚,行动不灵活),点做人阿妈!

然而,她说罢,并未将孩子塞到思睿怀里。倒是一边哄着阿木,一边向厅里走去。姿态熟稔而自然,像个平凡而怡然的外祖母。最终停在了露台前,指着露台外的鸽子,轻轻唱道,细路乖,睇鸽仔;上下飞,唔返来。

连粤名心头缓缓颤动了一下,他回忆起,上次听到袁美珍唱这首童谣,已经是二十余年前了。年轻的母亲,粲然而略羞涩地对着自己第一个孩子唱。

过往的大半年,连粤名待在自己一手成立的高分子研究所。整合设备,建立团队,申请项目。虽然疲累,但却有一种淋漓与畅快,也是久违的了。他看着身边的年轻人,闻着仪器的金属味与隐隐的荷尔蒙混合的气息。他依稀回到当年,虽无铁马冰河入梦来,但总也有些宏愿与抱负。这些抱负始终未曾与人分享,便逐渐蒙尘,连他自己看着都面目模糊。现在退休之前,院里允他远离政治,埋首这一处学术异托邦,竟让他有青春重回之感,只觉非殚精竭虑,无以为报。

某个黄昏,他穿过Pacific Place(太古广场),看到中庭贴有一张巨幅海报,正是那个国际导演的新片预告。男主角是个华人影帝,女主角名不见经传。

谍战与浪漫,都非他兴趣。然而,他愣一愣,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竟然买了一张票,走进去。在进入放映厅之前,他被要求查验。工作人员抱歉一笑,说是防止有人将摄影机放在包里偷摄。“毕竟是近三个小时的足本三级片”,工作人员放他进去,却加上这一句。这句话并安慰不到他,反而让他有些心虚。

影片虽长,无冷场,见大师功力。其中必有内容,情事令人面红,谍战令人心跳。但是因为等待,似乎于他并未有强烈的触动。终于出现,是陆佑堂。简陋的舞台,桃花三两枝。他想起那个阳光尚好的下午。台上的人,生死离别,上演革命加爱情的戏码。女主角生涩而美丽的六角形脸庞,在想象中,不断叠合另一张脸。

在漠漠的黑暗中,他大着胆子,端详着银幕上的脸。无助而笃定,天真而勇敢。另一张脸,神情别无二致。但没有憧憬,眼里有光,瞬息湮灭。

他看一对男女真刀真枪,贴身肉搏,无端起了反应。黑暗也掩藏了潮汐的欲望。事毕,他看女主角点起一支烟,着睡衣站在窗前。睡衣上开着大朵的金色鸢尾,缓缓滑下,脊背青白,长而优美的颈。

他回到家,已是夜半。他悄悄开门。思睿房间黑了,照例是睡了。近来他早出晚归,已是常态。无人关心,也无人以之为怪。

卧室里倒有一盏灯。他推开,见袁美珍躺在**,好像也睡着了。手边摆着一张强积金的宣传单。这灯便不知是忘了关,还是为他留的。

袁美珍睡着了,人便松弛下来。光的柔和,抚平了脸上的褶皱,还有嘴角的法令纹。这法令纹里,集聚的平日里的一点狠,也隐没了。许久未见这女人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憨态。这憨态是对世界不设防的,在香港女人脸上尤其稀见。

他心中莫名产生一股柔情,他悄悄地上了床,从背后拥住妻子。这背让他有些许陌生,坚硬而厚实。他犹豫了一下。但是,同时间若有若无的香气,从女人的头发间散出,并渐浓郁。是素馨花的气味。这气息,是女人与自己信守的诺言。

如二十多年前,还是让他心驰神往,进而迷离。那已经退潮枯败的欲望,出其不意地泛绿。他将下巴贴到妻子的颈项间,让那气味离自己近一点。热烘烘的,丰熟的,让他有一丝痒。呼吸也重浊。袁美珍并未避开,反而感到一点隐隐的贴近。这对彼此也是久违的。不知为何,刹那间,他心里出现“相濡以沫”这个词。

他不再动作了,只想维持这一个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几乎昏沉睡去,忽然听到了急促的声音,是一阵杂沓有序的脚步声。这段西班牙踢踏舞者的舞步,被袁美珍用作手机铃声已经多年。

他看见袁美珍“腾”地坐起身来,神经质地将他推开。

她接通电话,旋即便也放下。她看着他,眼里有光。

那个女人终于死了。她说,同时紧张地搓着手。连粤名看她身体微微颤抖,双颊潮红。

在袁美珍后母的葬礼上,连粤名再次见到了她的家人。上一回还是二十多年前,出现在婚礼上的,只有她同父异母的大弟袁尊生。

尊生的样子似乎并无变化,那时已是个持重成熟的青年,代表家庭出席长姊的婚礼,于他如同与年龄并不相称的使命。然而,他做得很好。礼貌周到,举止言行均无可指摘。还有一种令人舒服的雍容大气。就连最挑剔的阿嬷,在婚礼结束后,都放下了成见,说袁家大弟“好得、好生性”。他的得体,令众人似乎都忘却婚礼上缺了一方高堂的事实。特别是他代表女方致辞,为连家塑造了一个他们所不熟悉的袁美珍。这个袁美珍,是个独立而低调的都市丽人,不袭家世,溯流而行。他甚至表达了对他已去世的大娘的敬重,完成了他所塑造的完美长姊其来有自的逻辑。听完了这段致辞,众人将目光投向了连粤名,仿佛他是那个入深山得珍宝而不知的樵夫。

在这个过程中,袁美珍只是浅浅微笑,并未对大弟表现出任何言语和神情上的呼应。但连粤名当时想,这或许会是一个节点,代表着她与家庭的和解。

然而,第二天清晨,袁美珍在敬公婆茶之前,对连粤名说,她没有娘家回门的环节。她放弃了对父亲的继承权,袁家便陪她将这场戏做圆。

事实上,袁美珍的确没再回过家。她最后一次与大弟见面,是在西半山附近的一处私人会所。那是一九九九年,袁美珍与他借款,为筹满“何翠苑”的首期。

在丧礼上,连粤名第一次与袁美珍的整个家庭会面。确切地来说,是一个家族。他并未预料,袁美珍拥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并有如此广泛的交游。在过去的这些年,袁美珍除了间或提到尊生这个名字,甚至对其他的弟妹未有只字。

而显然,除此之外,她还有至少两位叔父和一个姑姑。这时以一种矜持的神情和她说话,丝毫不理会她身旁的连粤名。对连粤名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这个环境反而让他自在,无须敷衍。他获得一种特权,可以理直气壮地做一个旁观者,环顾周遭。

然而,这个情形未几便被打破了。他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男士向他走来。

他一眼认出是袁尊生。他似乎没有变,除了头发白了些,脸上还如青年时般光洁红润。举手投足,是优渥生活造就的良好修养。连粤名无法对尊生陌生。因为后者城中名人的身份,每周六晚上十点档———《港人说法》的常驻嘉宾。

他看到这张名人的面庞,穿过陌生的众人的脸,向他飘浮而来。尊生亲切地唤他,姐夫。然后,就近将他介绍给近旁的来宾。他说,姐夫是南华大学的教授,研究高分子物理。然后以征询的目光,看一眼连粤名,说,姐夫,我没有说错吧。这都是你们科学家的事情,平常人哪说得清。

连粤名愣了一愣, 恍惚于长久缺席于自己生活的妻弟, 昨天是否刚刚见过。他也感到了身上有一些灼人的眼光。意识到,这意味着头发半秃、黑西装上还有褶皱的麻甩佬,忽然被人刮目相看。尊生将他引见给其他人,一如既往的得体周到。他不禁也打量。时光荏苒,和这个男人的会面,漫长的空白,竟然是在一个婚礼和一个葬礼之间。那时尊生不过是一个法律系实习生,如今已是国际知名律所KMC 的合伙人。即使作为袁家的长子,并未继承家业,但丝毫没影响他的地位。比起二弟正疲于应付商界往来,此时他倒有了一种游刃有余的超然。因为他,这个葬礼未显得过分沉重,更像是带有暖意的追思。

面对宾客致辞,尊生提到了自己的父亲,说到他与母亲的相识。连粤名禁不住看一眼袁美珍。她的神色倒是很平静,一如当年在她自己的婚礼。听的过程中,连粤名有些走神,因为在这致辞中,他感觉到了某种套路和圆滑。这或许是律师的职业品行所致,他想。尊生在致辞中塑造了他父母的婚姻,一如多年前塑造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他忽略了这桩婚姻门当户对的功利实质,而凸显了父亲的一往情深。台下的宾客唏嘘。连粤名想,这是多么完美的因势利导的案件重现。

因为走神, 连粤名将目光落在尊生身后的遗像———活在袁美珍口中的女人,今天的主角。这是张无法激起他人仇恨的脸,与尊生面目类似,但更为平和,平和至平淡,甚而眼神有些恍惚。连粤名不知道,这是在袁老先生身后,经受了常年的抑郁症折磨所致。这一点,袁美珍一直未告诉他。她需要她生命中的敌手,始终是个强者。

在致辞的尾声。连粤名看着妻子缓缓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在众目睽睽中离开。尊生似乎停顿了一下。或许并未停顿,仅是连粤名的错觉。致辞便走向了华彩一般的收束。

回到家里,袁美珍立即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隔着门,连粤名听到了一阵号啕,继而安静。

思睿抱着阿木走出来,父女两个站在门口,对望了一眼。连粤名对思睿挥一挥手,让她回房去。在长久的寂然之后,传来极其细隐的啜泣声。

第二天清晨,袁美珍才从房里走出,竟还穿着参加丧仪的黑色套装。连粤名想,尽管袁美珍是个孤寒(粤语,吝啬,形容人过于节省)的人,却为了后母的丧礼定制了套装。这套装质地精良,剪裁得体,扬长避短。连粤名看妻子穿上套装的那一刻,双眼生辉,如同临阵的武士身着铠甲。

然而此时,穿在同一套衣服里的袁美珍,似乎整个人都坍塌了下去。套装皱巴巴地发着晦暗的黑。脸上的妆,被泪水冲洗得七零八落,冲出两道干枯灰黄的沟壑。她站在门廊处,发现了丈夫和女儿的目光。于是竭力将身形撑持,但似乎自己也感到徒劳,就放弃了。她用手背胡乱在脸上擦一把,掩饰已干涸的泪痕。在桌前坐下,她从连粤名手中抢过一块还未涂好果酱的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口,咀嚼几下,然后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佢点解要死?

连粤名看着她。她将面包掷在桌上,大声道,那个女人,佢点解要死?

说完这些,她好像泄了气,再一次地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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