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图04

2026-02-21 12:21作者:《小说月报》编辑部

这次回到房间,她没有将门关上。晨光初至,厅里的光线,渐渐亮了起来。

一束光沿着露台,投到了餐桌上,桌上有远方在风中摆动的稀疏树影。这光线朗净,似乎划破了令人压抑的安静。让父女俩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思睿轻声说,爸,孩子大咗,我想回去上班了。家里请个保姆带阿木吧,钱我自己出。

还未等连粤名应她,房间里传出一嘶哑女声:使乜晒钱请菲佣,我来带!

研究所出事,是在两个月后。

旁人都说,早前就有征兆。这高分子研究所的风水不好,前身是嘉风楼的一处货仓。日据时被征用,囚禁过东江纵队的几个队员,在附近行刑,胡乱埋掉了。因为北向,四围寸草不生,是极阴之地。连粤名是不信这个邪的。但先前做过化学系的实验室,莫名发生了爆炸案,有史有据。虽说已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至今未调查清缘由,炸死了一个英籍的管理员,是确实的。所以研究所挂牌那一天,听几个老同事的建议,还是点红烛、上高香,摆了切乳猪的仪式。

后来谈起,连粤名自己都好笑,说,上香拜祖师爷,倒该有个名目,是拜保罗·弗洛里,还是爱因斯坦?

可就算这么着,还是出了事。

连粤名接到医院的电话,听完,愣愣地一闭眼睛。

许栩是他带的第一个博士生。研究所成立时,已在多伦多大学拿到Tenure (指“终身教授”, 是在美国和加拿大等地的大学里对教授职位的一种保障系统, 使得大学教授通过考核期被正式授予终身教授后没有正当法律上的原因其职位不会被终止),手中握有三项专利,前途大好。但听说导师需要人手,便毅然请辞,回来母校效力。连粤名看他毕业多年,还是那个白马轻裘的少年,毫无学院积习带来的圆滑和暮气,不禁欣慰。许栩加入研究所后,未负众望,短短一年间已申请到两个重点科研项目,发表了数篇SCI 论文。长此以往,连粤名是有心让他接下研究所的重任。上回见院长,问及下一任系主任人选,连粤名当时未表态。但事后却专函推荐了许栩。按理说,这有违他低调的作风,但想一想,举贤不避亲。院长再见到他,便说,论学术,你这个学生是真好。但人事上,不怎么成熟啊。连粤名笑笑说,路遥知马力,多历练就好了。去年和威斯康星的研讨会,他操办的。办得如何,您有数。不像我,就不是管人的材料。

连粤名自然知道院长说的,是许栩张扬的个性,毫无乃师之风。因为恃才傲物,得罪了一些前辈。甚至博士论文答辩时,还被为难过。这些年在学术圈摸爬滚打,退去了不少脾气,为人圆融了些。但一涉及学问,还是寸土不让的性格。

作为导师,连粤名明里暗里,也为他护航,当初是不想看到初出茅庐的才俊,被汹涌的暗潮淹没。久了,其实心里有些羡慕,是为这孩子的不变。他总想,只要硬下去,终有一日,能做那掌舵的人,立于暗潮之上,便无人可奈何了。

但他未免乐观。在周年庆典的前夕,院里的学术委员会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美国一所社区大学的学者。举报的对象是许栩,直指他去年年底发表的一篇Tier 1 Journal(重要期刊文章)涉嫌抄袭,列出了十多处比对性细节,为证确凿。对方发表的刊物名不见经传,但发表时间比许栩的这篇早了三个月。因这篇论文是研究所去年立项后的重大科研成果之一,兹事体大,学术委员会便成立了调查组,专司此事。

一切发展得太快,连粤名来不及反应。一周之后便要召开听证会。早晨他收到了许栩的邮件,说已经准备好发给文学院的Appealing Letter(说明函)。这十多处引证,有一半以上是来自他在夏威夷年会上发表的论文,他倒要问问这举报人的实验数据从何而来。

不等连粤名动作,院长已找到他,让他说服许栩,压下这封Appealing Letter 。连粤名道,别的好说,但自证学术清白,有什么商量的余地?院长说,这些都交给委员会。此时自己申诉,无异于飞蛾扑火。

见连粤名茫然,院长犹豫一下,叹口气,你以为这个举报人是什么来头。他是莫里斯以往在密歇根时的学生。

连粤名一怔,脑海中映出一张牛肉色的脸。莫里斯教授是系里的老同事,退休已有四年。据说未拿到荣休资格, 和数年前那起风起云涌的学院政治相关。当时物理系的系主任,即是如今的院长。也就是说,此次来者不善,恐怕没那么简单。

院长说,他是冲着我来的。树欲静而风不止,何必殃及池鱼。按住许栩,要保证研究所的周年庆典如期进行。

院长想的是近在眼前的研究所的声誉,许栩想的是学术清誉,似乎都没有错。这时候,连粤名接到老李的电话。老李说,退休生活淡出了鸟来,约他出来喝一杯。

两个人在中环一家居酒屋见了面。老李似乎老了不少,大约是神情里少了许多的意气。但他一见面就嘲笑连粤名的外公相。连粤名看着他拿着酒杯的右手微微抖动,嘴角也有些歪斜。老李年初时小中风了一场,落下了后遗症。连粤名不确定,这是否与周令仪相关。但如今的老李,确不是那个洋气的、浑身散发着古龙水气味的Leo 了。他身上是件讲究的黑缎唐装, 白色袖口上绣了“L.

&L.”,是他与他太太姓氏的缩写。

连粤名说起近事。老李眯眯眼睛,说,本来我是写一幅字给你共勉:“两只麻甩佬,一对老学究。”如今看,不对。麻甩佬是我,老学究是你。这几年,我还是比你看透多了。我们系里两只乌眼鸡,以往在乐团争首席,后来在大学里争讲座教授。争到一半,死了一个。另一个高处不胜寒,去年也死了。我送他们两个字:“挚敌”。

连粤名说,我倒是无所谓。可是老辈的恩怨,应在年轻人身上,还是欠公平。

老李摇摇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聋不哑,不做翁姑。

连粤名叹口气。老李说,不如我给你讲段古。

连粤名说,我正愁,你仲同我讲古?

老李说,听听无妨。当年我随我老婆上门见家长,没说一句,我岳丈先用这一段来考我,是个单口相声《解学士》。里头有个明朝才子,叫解缙。出身寒门,细个时读书好叻。解缙家对面是曹丞相的后花园,门对丞相的竹林。除夕,他就在门上贴了一副春联:门对千棵竹,家藏万卷书。丞相见了,想他好大口气,就叫人把竹砍掉。解缙呵呵一笑,于上下联各添一字:门对千棵竹短,家藏万卷书长。丞相更加恼火,这回下令把竹子连根挖掉。解缙不动声色,在上下联又添一字:门对千棵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

连粤名会心说,这个才子,还真会搞搞震。

老李说,我就问你,这才子蚀底没?

连粤名说,佢蚀底? 分明占了人便宜。

老李又问,那他得罪了人没?

连粤名说,得罪了? 好像又谈不上。

老李说,当年我丈人问我,在这相声里头看到什么。我那阵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听得半懂不懂,只好说,看到我亲事黄了。他呢,哈哈大笑。说这后生真老实,就把女儿嫁给我了。

连粤名笑说,你要是人老实,猪乸会上树。

然而接下来,他愣一愣,忽而懂了,说,这是个好故事。

连粤名终于没来得及对许栩讲这个故事。他看到了许栩将写给文学院的Appealing Letter,电邮抄送给了他。他不禁有些光火,立即打了电话给许栩,但他手机关机。

许栩的消息,是第二日清晨传来的。当时连粤名睡眼惺忪,立时间清醒了过来。当他赶到研究所时,空气中似乎还流淌着残余的乌头碱气味。在服毒之前,许栩给自己注射了肌松剂。这样在清洁工人发现他时,他嘴角上扬,脸上竟呈现出了柔美的微笑。

警方很快将凶案定性为自杀。因为在傍晚时,全校师生都收到许栩预定发送的邮件,是他的遗书。这封中英双语的遗书,遣词造句都非常准确,且文采斐然,令人不得不佩服许教授的语文造诣。更难得的是,其中颇有几分举重若轻的幽默,甚至用来陈述自己饱受抑郁症困扰已有六年的事实。

当然,这封信的后半部分,剑锋所向,是“南华”物理系多年的朋党之争,以及隐藏其下的学术腐败与利益输送。这是积重难返的卷裹,似乎少有人能独善其身。在这封信发酵一周之后,理学院院长与物理系系主任,分别递上辞呈。

信的末尾,他说唯一愧对的是自己的导师。

连粤名再见到许栩,是在一周后,又是个周五。那一天本来是研究所的周年庆典。

已成为植物人的许栩躺在**,仍然微笑。这笑意或将永恒地凝固在他脸上。连粤名望着他,想,这孩子生前总和自己拗着劲,活得太紧张,总算让自己放松了下来。

他迅速地纠正并说服了自己,说许栩还活着,和他一样活在空气和阳光里头。只不过不用再为生活缠绕,如窗台上的一棵黄金葛。他看着许栩生动的脸,像是个装睡的人,嘴角憋着一股笑意,时时将要在他面前睁开眼睛。他看得很久了,看到窗外暮色苍茫。这张脸终于成了一张面具,不再是他的学生。与他同存于世,幽明两隔。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遇到了月华。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看上去憔悴了些。她说,公公前两天进了一次ICU(重症监护室),抢救过来了。醒了,连她都不认识了。

她遮掩了一下,他还是看到她眼角的伤痕。她的声音很轻,对他说话,神情与问候,也都是浅浅的。

他这才想起,已经许久没去北角了,便也未再见过月华。曾有那么半年的日夜,他们常坐在临窗的桌前,有时吃煲仔饭,有时是豉油鸡,都是味浓质厚的。窗外看出去,是万家灯火。由于楼距近,甚至能听到声响。父母责骂孩子的声音,年轻情侣的嬉闹。对面是新建的公屋,新移民多。这声音里便有南腔北调,共同积聚为浓重的烟火气。近在眼前,又恍若隔世,让他心里砥实。

不知为何,他不再去北角。不去了,什么事便也好像从未发生过,留在了那一时、那一处。

月华于是对他浅浅点一下头,说,连教授,我先走了。

他听得一怔,定在了原地,看女人转身离开,走出了很远,消失在人群里头。他这才想起,她以往是叫他“阿名”。

四月时,连粤名送阿嬷骨灰回仙游县。

这是阿嬷生前夙愿。米寿时已经请定了佛塔的位,等着回去。

复活节假期,港人北上出行得多。高铁对面的男人,挈妇将雏,是不胜其烦的模样。那男孩哭闹够了,便看着连粤名。眼睛晶晶亮,又盯着连粤名手中的包裹。尽管连粤名将它包成礼盒模样,他眼睛却挪不开似的。终于问,里头装的是什么?

连粤名笑笑说,朱古力。

孩子便向他索要。

孩子爸爸呵斥,说,冇礼貌。一边对连粤名颔首致歉。

连粤名说,唔紧要。便从背包里真的拿出了一板朱古力给那孩子。

两下都算亲切,便攀谈起来。男人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仙游。

男人说,那我们同路。仙游一年一变,你回去怕不认得了。

连粤名说,我有三十年没回去了。

男人笑说,那是变得天翻地覆。我是以往的糖厂子弟,“**”后跟亲戚去的香港。父母还都在,年年都回去。

连粤名依稀记得听阿嬷说起过糖厂,就问他还在不在。

他说,早就没有了。关了也好,污染得乌烟瘴气。你去看看,如今木兰溪的水,清回去了。

连粤名就印象深刻一些,想起了这条河。想起那回阿嬷急躁躁,颠着小脚,一路骂着他,在乡野小道疾走,走得比他快,终于太阳落山前赶到了坂头村。阿嬷站在大桥上,眯着眼睛向河水上望。河两岸都是成熟的荔枝,红彤彤的一道弧。那时甘蔗也熟了,溪上有木船,运的都是甘蔗。甘蔗绑得密匝匝,船吃水很深。阿嬷说,当年要有咁多甘蔗,无饥荒,你阿公就不用逃去印尼。

那一回,阿嬷买了许多莆田糖厂产的“荔花牌”白砂糖回香港,送遍北角街坊,还有许多存在家里。吃不完,招蚂蚁;雨季招潮,结成块,比砖都结实。还是不肯丢弃。谁要是动,她就骂,骂得震天响。

想到这儿,连粤名喃喃,怎么就关了呢?

男人跟上他的话说,产业调整呗。一九九八年停产,一千多个工人下岗。我阿爸办了内退。我让他到香港来,死硬颈,说不甘心,要做糖厂的鬼。就辛苦我们来回跑。

车到了莆田站。

连粤名和男人一家一起出了站,在站口道别。连粤名站在太阳底下,等了许久,这才拨了电话过去。电话那头气喘吁吁,说,表叔,我的车在高速上被人追尾了。你和祖阿嬷等等啊。

连粤名听到电话那头嘈杂得很,间或有吵闹声音。忽然间就挂了。

他愣愣站在原地,这时一辆比亚迪在他跟前停住,车窗摇下来,是方才的男人。男人对他说,教授,我载你一程。

连粤名犹豫,说,不用麻烦,我等等。

男人头往后一仰,说,上车吧。送老人回去,耽误不得。

连粤名恍恍惚惚上了车,想起男人的话,问,造次了,你点知慨?

男人说,谁会这样毕恭毕敬,抱着一盒朱古力?

连粤名嗫嚅道,这怎么好。

男人摆摆手,唔好念多咗。我冇乜忌讳,当年我也是这样送舅公回乡的。

车到仙潭村,已是下傍晚。苍茫暮色。余晖里,连粤名认出村口那两棵枝叶交缠的榕树。他记得其中一棵遭到雷劈,树冠已经焦黑。然而在树干的中段,竟又生出了一丛旁枝,枝叶甚至已经粗壮葱茏。有气根曳曳垂下,已落地生根。

村口有个黧黑的年轻后生,迎上前,怯怯问,堂叔公?

他茫然,后生说,我是阿胜慨仔。

后生接过他的行李,道,阿爸的车拖去修,他接了您电话,叫我在村口迎着。

他才恍悟。打量下,后生说,叔公叫我发仔。您上次和祖阿嬷回来,我还没出生。

连粤名想,上次回来时,比这后生大不了多少。如今自己都是半老的人。

他跟着发仔,在村里走,周遭不认识。多了许多两层的小楼,都很排场,墙体用贝雕和蚝壳镶嵌作为装饰。好像也看不到什么田地。连粤名就问,还种不种甘蔗?

发仔说,不种了。我细路那阵时,糖厂就关了。种甘蔗做乜喔。

连粤名问,那还种什么?

发仔说,山上种茶叶、蜜柚,大棚种巴西菇,都好过种甘蔗。

他们经过一处,门口写了“福胜工艺家具厂”,里头有宽绰的厂房,听得见隆隆机器运转的声音。发仔说,这是阿爸开的厂,我同老婆都在里头做工。

连粤名说,原来阿胜出息做老板了。

发仔挥挥手,谦虚地说,这样的厂,在我们村里有十几家。我们这个算小的。

说话间,就到了阿胜家。也是两层小楼,外头的院墙上也有贝雕装饰,镶拼成了醉八仙的图案,洋洋大观,一团锦簇。仔细一看,张果老却是倒坐在一架屁股喷火的飞机上,不知是谁的创意。

这时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迎出来,是发仔的老婆招淑。

招淑灵秀模样,与发仔交代两句,便唤他叔公。这一唤,用的莆仙话。他才恍然想起,说,发仔,你先前同我说的广东话哦。

发仔摸摸头,说,我初中毕业,去东莞打工,学识讲广东话。怕叔公不会讲莆仙话了。

连粤名说,我怎会唔识?阿嬷日日夜夜同我讲。

他便改用莆仙话同夫妇俩交谈。倾谈过一阵,两下觉得有些词不达意。招淑说,叔公说的是老派莆仙话,这些说法,现今年轻人都不这样讲了。村里老人勉强听得。

连粤名说,阿嬷怎样讲,我就怎样讲。几十年过去,说话学成化石了。

他便跟着发仔上楼去。到了楼上,直进去了一间。里头竟然搭了一个很大的龛。发仔说,阿爸一早给祖阿嬷留了龛位,叫好师傅做了牌。今晚住一夜,明天就送她老人家去广胜寺。

连粤名在牌位前, 恭敬放好阿嬷的骨灰坛。牌位上写着“连何氏秀英莲位”。

连粤名知道阿嬷娘家姓何。

何是仙游县的大姓,却来自异乡。传说仙游县以往叫清源,得名自安徽庐江何氏九兄弟为避淮南王刘安叛乱,陷居该县九鲤湖畔,炼丹得道,乘湖中鲤鱼羽化升天。以后就改叫仙游。阿嬷便总说自己是仙人后代。

发仔点上香,要和连粤名一齐拜拜。听到有人杂沓脚步,噔噔上楼来。听人叫他堂叔。回身一看,大头大脑的人,是阿胜。连粤名竟还记得他当年模样。除了老些,并未大变。阿胜不及和他寒暄,便叱责发仔。一边小心上前,将阿公牌位旁的另一牌位撤去。

连粤名看到那牌位上写的是:“连荣氏”。

记得阿嬷说,当年她嫁给阿公,旁人都说大吉之姻,莲荷得藕。所以连粤名的阿爸小名叫阿藕。“六七”那年,阿爸出街给英国人乱枪打死。以后家里人便不再吃藕。阿嬷买拖鞋,倒还是爱买“鱼戏莲荷”。可有年始,也不再买,断了念想,以往的鞋也都收埋。后来,连粤名在庵堂听乡党阿金婆说,阿嬷知道阿公回了仙潭,还带了他印尼的老婆。

阿胜连连说,小孩子不懂事,不周到。堂叔和祖阿嬷莫怪罪。

连粤名说,也没什么。都算是团聚了。

阿胜说,不好。至少今晚,让祖阿嬷和太阿公,自己两个说说话。

晚上,连粤名与阿胜一家人吃饭,又来了旁系几个亲戚。

招淑在旁头烧芋粿,包膶饼。将那面团在锅底一旋,再一擦,便是一张薄如纸的饼皮。手势很娴熟。

阿胜与连粤名喝酒,说,堂叔,我这个唷林姆(莆仙方言,指儿媳),是福安溪潭人,发仔打工认识的。来时上房活儿,蚵仔都不会煎,现在也做得似模似样。

他阿爹祥营,连粤名称堂哥。年近九十岁,耳朵半聋。大约听懂意思,便大声说,查某就要多做。

他对连粤名说,阿弟,你阿嬷当年在查某里是一等一,能做满堂流水席。你阿爸小我五岁,长在辈上。都还是小孩子,一齐玩到大。那年她刚嫁来,过年我磕头,叫她阿嬷。她笑笑脸就红,说哪来这么大个孙。我阿公长房,当年不放你阿公和四叔公去印尼,是看不得她年轻查某受活寡。多少人出去都回不来。那时还记得她眼湿湿,在屋檐下唤你阿爸回来吃膶饼。你阿爸吃,我也吃,往后许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味的膶饼。

连粤名看他纵横老泪,混着醉态。亲戚们方才热闹,此时也就肃然。外头有溪声虫鸣,院落里头一株刺桐,花期将尽,间或簌簌落下,浅浅飘香。香味生涩,醒了醉饮者的心神。连粤名吃一口膶饼,细细咀嚼,也是五味杂陈。

月色朦胧,人散尽了。送罢了亲戚,连粤名回来,见招淑在堂厅里点一盏灯,上着绷架,俯身在飞针走线。连粤名不禁好奇,问发仔。

发仔说,我老婆是潭溪琴洋人。那整个村子,三百多户,没有查某不会织绣的。福安闽剧团,戏衣旦裙,八成都是这个村里制成。女仔从小眼看手做,绣桌围寿序,个个好身手。嫁给了我她也闲不下来,您看这沙发巾、电视罩,都是她绣的。

连粤名这才打量那日常陈设,绣着花果百蝶,针线竟都十分精致。

招淑远望望他,笑笑,说,叔公您先去歇着。明天还要早起身。

第二天清早,天蒙蒙亮,送阿嬷去广胜寺。

连粤名将骨灰坛由龛位取下。招淑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织物,展开来,竟是金灿灿的一块织锦。

招淑两眼红红,有疲态,说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织,织好了要上绣。可又有家具厂的工期,就耽搁了。其实只差了一面,昨夜赶工绣了出来。

连粤名端详那织锦,不禁心里一动。原来蓝色织锦正中是一尊金佛,面容慈正。周边是灿灿佛光,肃穆的圆中有圆。然而再仔细看,原来佛光里藏的全是佛手。佛有千手,各执法器,将金佛护于其间。他伸出手,摸那绵密针脚,只觉得这千手之佛,似曾相识。倏忽想起来,原来是早前在巴塞尔展上看到的那张巨大装置,如教堂穹顶。成千上万只蝴蝶翅膀,艳异蓝黄,一圈又一圈如涟漪。最内深不可测,似旋涡,孤悬一只深蓝蝴蝶。

织锦正中的佛,面容忽而模糊,让他一阵眩晕。他问,这是什么?

招淑说,我听阿发说,祖阿嬷常年持斋信佛。我们村里的老人上路,都要由家里的媳妇手绣一块佛帐。叔婆是香港人,怕不会绣。祖阿嬷走时快百岁了,只有百岁人,才当得起这块“浮图”。

招淑静静地,用这块织锦,将骨灰坛裹起来,扎好说,按规矩,“浮图”送葬不入葬。叔公记得,送祖阿嬷入龛要取下来,带回家里挂上,可为生人添寿。

回途,没有了阿嬷伴着,连粤名孑然一身,却紧紧将背包端放胸前。里头放着那块“浮图”。

然而,他终于没有将“浮图”挂起来。

回到家里,灯黑着。卧室门反锁。

他敲敲思睿的门,也没有人应。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里是空的。不是人不在,是所有的东西都搬空了。钢琴、家具、书籍,那些在思睿少女时代便严丝合缝地镶嵌于这房间中的陈设,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张床,空****的,上面是一只不甚干净的维尼熊。

他想,这只熊是怎么出现了的? 这是思睿当年获得全港钢琴大赛的青少年组亚军时,阿嬷送她的礼物。但中四时,已经找不到了。思睿因此哭了很久。它是怎么又出现在这里的呢?

连粤名退出房间,一点点地。恍惚间,他走到露台上。露台的窗开着,吹来一阵冷风,将他吹醒了。他这才想起,拨打思睿的电话。

许久,思睿才接了电话。他说,女……你系边?

思睿的声音传来,冷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说,唔使指拟我返去。

连粤名问,点解?

那边是漫长静默。久后,他听到了女儿哽咽的声音,阿爸,她要杀咗我慨仔,你会唔知?

电话挂了,是嘀嘀长音。再拨过去,已经关机。

连粤名愣愣站在露台上。这时,他听到后面窸窣的声响。他回过头,看见袁美珍坐在黑暗中,正打开桌上他的包裹,从里边取出一块牛蒡饼,嚼食。袁美珍坐在黑暗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平静、规律而细碎,像是一只昼伏夜出的啮齿动物。

他打开灯,看着自己的老婆,披散着头发,穿着已经陈旧发污的睡衣,正不紧不慢地咀嚼,两腮的肌肉机械律动。他走过去,看着她,问,你做咗啲乜?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块饼渣上。她捡起来,吃掉,然后说,我困唔到,佢好嘈。

连粤名用颤抖的声音问,你给他吃了多少安眠药?

袁美珍看一眼他,说,我想困,困唔到。

她站起身,走出客厅,顺手将灯关上了。连粤名重将灯打开,他拦住了袁美珍,他握住她的肩膀,才发现女人脸上敷了厚厚的一层粉。他狠狠地说,你给木仔吃了半瓶药。你知唔知,你谋杀紧你慨亲外孙。

他摇晃着她的肩膀,看她冷白脸上无表情,甚至皱纹都被白粉所掩盖。双眼的瞳仁却深不见底,空洞无内容。她在他的摇晃间,松弛无力,像一只破败的人偶。

半年间,连粤名从未想过,要将袁美珍送往“青山”。

虽然他终于知道,袁美珍母系的精神病史,由来已久。他再次看到那个埋藏在景泰蓝香盒中的女人。所谓多年前的意外亡故,不过是用一条丝袜结果自己。

他打开香盒,看那张圆形小照。照片很老,上面印着一抹胭脂。外头镶着金丝绕成的枝叶,覆盖着不可名状的月白花朵。不知为何,他忽而觉得此时袁美珍的面目,有些类似这张模糊照片。究竟哪里相像,说不清。

尊生望着他脸上的伤痕,有一种愧意的笑。仿佛是因为多年侥幸的欺瞒。

他说,他可以将姐姐接回家里,雇专人照料。连粤名向他摇一摇头,说自己可以。

袁美珍在家中歇斯底里叫喊,终于被学生投诉。因思觉失调伴生脑退化,她数次从家偷跑出去,有次坐在舍堂门廊哭泣,引起校园围观。连粤名辞去了舍监的职务。一年后,又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

他退还了买家订金,卖掉自己一处物业,清偿弟妹的业权份额,独自购下阿嬷的老屋。他和袁美珍搬进了老屋。

妹妹说,阿哥,要不要简单做个装修,去去老尘气?

他说,不用。

他如儿时,重新出没于北角。春秧街上,电车盘桓,两边的果档小贩,忙着收拾。街面上人潮分开,又聚拢。数次聚拢,一天便过去。

他去坚拿道东“振南面厂”买咸水面;去“同福南货号”买咸肉、火腿、芋粿、绿豆饼;他去马宝道,排档后在卖印尼杂货。老板娘为他留有自家制咖喱。他伸出手付钱。老板娘看他胳膊上有块瘀紫,关切问起。他笑笑,说,唔关事。

以后,他们便也不再问。他们熟悉这样一个连教授,微笑得宜,言辞恳切。

总有一些或深或浅的伤痕,有时在脸上,有时在眉间。

他用新出的咖喱,给袁美珍做咖喱鸡。袁美珍安静地吃。吃了几口,笑了。

他便也安慰。袁美珍掰下一只鸡腿,沾满了咖喱汁,脸上有孩童的颟顸神情。她拎起鸡腿,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开始在自己的面颊上涂抹。姜黄色的咖喱汁,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了下来,涂满了自己的整张脸,或许眼睛有些辣。忽然,她开始抓挠,同时剧烈嘶喊。连粤名知道,这时他才可以动作。他拿起毛巾,在袁美珍脸上擦拭。袁美珍想要推开他,并一口咬在他胳膊上。他皱了一下眉头,未停止动作。他看着自己的妻子,更深地咬下去。疼痛渐渐成为一种麻木。女人似乎也放松。声音渐渐低沉、细隐。喉头含混,如受伤的兽。

他更紧地抱住她,闭上眼睛。室内充盈着浓厚的咖喱气息,馥郁微辛,带一点难以名状的苦涩,不洁净,却有暖意。然而,久后,有另一种气息穿刺了这浓厚,一点点地进入了他的鼻腔。开始极其弱小,但慢慢清凛坚定。他睁开眼睛,才看到是近旁地柜上,有一束素馨花。是他三天前买的,已经有些枯败,星状的花朵边缘,现出铁锈色的红。

及至九月,花期未过。北角街上还有卖素馨花。大约是错落在铺档前的走街小贩,多半是年迈阿婆,绑成一束一束在卖,自己便也在襟头或发髻上插一朵。他看了就买,插在一只“郎酒”的瓶子里。瓶子也是阿嬷留下的,白瓷,觉得好看,与花辉映。

袁美珍精神好时,看着花,也欢喜。将鼻子凑上前去闻。目光柔软。神志稍混沌时,便撕扯花束,将那花瓣一片片扯下。目光仍是柔软的。

他在旁看着,由她。这时,他觉得这是他们未相识前的袁美珍。目光柔软,清澈温存。

在袁美珍睡着的下午,连粤名请了护工,照顾妻子。然后去阿婆生前常去的庵堂。

他坐在缭绕的烟火里,看着头顶悬着“巍巍堂堂”和“慈航普度”的牌匾。但他不再听到阿嬷的声音唤他,叫他绕佛。外面阳光朗净,堂内可看见青烟旖旎而上。随师父念《大悲咒》。念罢,又念《往生咒》。这时,庵堂信众,多是有年纪的虔静人。空间有回响,如耳语。

再念罢,他坐在厅廊的蒲团上歇息。身旁的人,便开始闲谈。谈家庭,也谈子女。烟茶传递间,谈股票,也谈国事。谈三千烦恼,也谈一念无明。多用莆仙话,是阿嬷说的那种,古老而诘屈。但始终声调嘈切,底色还是世俗。为清冷的庵堂,布上一层暖。

这时候,点传师走过来,谢他观音诞上为北郊莲净寺修缮捐赠的香火。因为寄付瞩目,可上功德碑留名。问他镌谁的名,他想一想,报了袁美珍。

他又想一想,打开手机,将他拍下的那幅“浮图”给点传师看。师父仔细看一看,说,收好,不宜张挂。

他再想问,点传师合十行礼,退身而去。

他回到家时,是傍晚。家门洞开,他看见袁美珍不在**。那个护工也不见了,他心头一凛。

他走到了走廊,四处张望。从消防通道上下巡视。这时候,却看到来电,是月华。

他愣一愣,还是接了。月华说,连教授,阿嫂在我这里。

他上了一层楼, 看到那扇斑驳绿漆的安全门, 门头上尚贴着已褪色的春联。已很陌生了。住过来这么久,竟好像咫尺天涯。他伸出手,想按那门铃。门却开了。他的手还静止在门铃上。

他想起许多时日前,月华也这样提前为他开了门。她微笑说,认得他的脚步声。

此时,月华只是将他让进门里。他看到袁美珍,正坐在临门的沙发上。电视里翡翠台在播放六点档的卡通片。她目不转睛地看。袁美珍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蓬蓬裙。他记得是许久前,她直播时穿过。是从海淘上买的,不知她如何翻找了出来。这件裙子质料粗疏,却是晚装的设计,紧紧裹在她身上,却暴露着肩颈,露出一截皱褶的、橘皮色晦暗皮肤。

连粤名忽而觉得一阵羞愧。月华说,我买菜回来,见阿嫂坐在楼梯口。我想是**失路,就把她带回来了。

他向她致谢,却跟一句,你认得她?

月华点点头,说,阿嬷给我看过许多次,你们的全家福。

他这才看见,室内堆叠起一些纸箱,除了基本的日常用具,已经没有了多余陈设。他犹豫一下,问,你要搬?

月华依然点点头。他看一眼袁美珍的方向。这时卡通片结束了,在播一个厨艺节目。主持人师奶模样,教人做芋头扣肉,语调夸张、喧哗,眉飞色舞。袁美珍为她所吸引,也模仿她的动作,兴奋不已。

连粤名终于低声说,没听你说起过。

月华淡淡笑,说,你搬过来,不也没说过?

她走到袁美珍跟前,递给她一个剥开皮的广柑,一边说,上月公公过咗身,我无谓再留下。这里揾食艰难,还是回乡下去。

月华走进厨房,再出来,端着两杯茶。一杯递给连粤名。

教授,坐下喝杯茶吧。她说,我回了一趟自贡。家里还在种“川红”。这“早白尖”,阿嬷没喝上,你代她饮一杯。

连粤名便依窗坐下,喝一口茶。早白尖汤色浓亮,味也是醇厚的。窗外已发黑了,灯火渐成流光。他看到一个老妇,正将身子探出卧室窗口,拍打窗外晾晒的被子。那被套的颜色灰扑扑的,应该洗过了许多次,也用过不少年头。老妇人用力地拍打。拍完了正面,拍反面,最后一使劲儿,将被子抱拢起,回到屋里。阖上窗子,顺手便将灯关上了。便是一片漆黑。

这一黑,似惊醒了连粤名。他放下茶杯,说,我该走了。

月华说,你等等。

她再回来,手里捧着一双鞋。鞋面暗淡,闪现莹莹珠光。上有经年老绣,是“鱼戏莲荷”。鞋头的窟窿补得巧。衬了一块同色的缎,针脚密匝匝。月华低声说,你每次来,都不记得带走。

连粤名想接过来,两个人的手,却碰在了一处。都迟钝一下。连粤名在女人手背上轻按上一按,说,保重。

那天从春秧街取道回家,连粤名其实是欣喜的。因为“鸿记”的老板,给他留了一块上好牛排。这牛肉经络分明,丰腴鲜嫩,有饱满的汁水。

自袁美珍生病后,她不再节食,也忘记营养师的嘱托。她的口味变得浓厚而饕餮。这让连粤名的厨艺,重新得以施展。他在路上想着,这块牛排,即使原料鲜美,还是浇上黑椒汁,才更为惹味。

他为牛排码上海盐跟粗粒胡椒。胡椒要即磨,才能锁味。然后用手轻轻按摩。他闭上眼睛,感到指尖为滑腻的肉质卷裹,辛香冷冽,冰火两重。

这时,他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来不及洗手,急忙走出去。

他先看到袁美珍的背影。她在地上摸索一下,又重新举着一把剪刀,正在剪着什么。剪得十分用力。

他上前,看到是阿嬷的那双拖鞋。一只已经拦腰剪断,而另一只在袁美珍的手中。他见她微笑着,正在用剪刀尖,细心挑起那块补过的鞋头针脚。大约因为补得太密,她挑得艰难。脸上的肌肉也一同绷紧。终于被她挑开。一条跃然的锦鲤,从眼睛处断为两截,身首异处。

连粤名一动未动。此时才想起去阻拦,要从她手中夺过剪刀。

他不记得那一刻是如何发生。他的印象,定格于袁美珍的神情。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他只记得,当血从她的脖子喷溅而出时,他似乎听到了簌簌的声响。

他看到自己的妻子,脸相松弛,如云雾散。

等到袁美珍不再挣扎,他将她摆成了平躺的姿态。但颈项上的缺口,让他觉得触目。他走到卧室里,看见大衣柜的柜桶都敞开着。放着这双鞋的柜桶深处,正安静地摆放着一块织锦。

于是,他将那块“浮图”,铺在妻子的脸上,也遮盖住了她的颈项。他叹了口气,坐在了地上。他看到还是有一些血渗透出来,沿着“浮图”的圆周,一圈一弧。纷繁的法器,闪现金红,熠熠生辉。靛蓝入紫,正中深不见底的旋涡,一佛孤悬。

连粤名在打通了999 后,才开始煎那块牛排。煎至五成,他想已经可以。他粗略地估算过了,这样警察来到时,他刚好可以吃完。

作者简介】葛亮,原籍南京,现居香港。著有小说《北鸢》《朱雀》《七声》《谜鸦》《浣熊》《戏年》,文化随笔《绘色》,学术论著《此心安处亦吾乡》等。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俄、日、韩等国文字。曾获首届香港书奖、香港艺术发展奖、台湾联合文学小说奖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等奖项。长篇小说《朱雀》获选“亚洲周刊全球华文十大小说”。

2016

年以新作《北鸢》再获此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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