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 ”印度先生很惊讶,“下水道通了吗? ”
“临走前她买了瓶什么东西倒进去,很快就通了。”
“那是化学品腐蚀,瞧她在对我们的房子干什么呀! ”印度太太心疼地叫起来,“我们真的要和她谈谈,越快搬走越好。”
我有点后悔说出这个细节,又一次觉得自己在出卖梅。但是鬼使神差地,我接下来顺着他们的情绪,表达了对梅的不满,似乎在这片刻友好交谈中结成同盟,一起把梅孤立起来。
“自己出去玩,把狗扔给你管,她理当付你工钱。”印度先生说,“人不应该白白使用别人的时间。”
西边的绚丽悄然熄灭。夜色由远而近,最终落在印度夫妻身上,他们深肤色的脸变得更加暗黑。出于安全考虑,我没去遛狗,索性和他们一起并排坐在台阶上,像忙完庄稼的农夫那样正式闲聊起来。
繁星满天。园子里虫子鸣叫。偶尔一辆车划破寂静。
许是夜色撩拨,回首往事,更易推心置腹。这个晚上,我知道了发生在这个印度家庭的一桩不幸。八年前, 他们学习优秀的次子在一次校园枪击案中丧命。两兄弟本来都住在二楼,出事后大儿子搬下来与父母同住。房子空置五年后,他们才决定租出去。自称与儿子同住的梅搬了进来,却当起了二手房东。印度夫妻曾经几次警告梅,不希望她做转手短租,不然要请她另找地方。但是他们从未真正采取行动,没催促她,更没有强迫她搬走。
“她的儿子暂时不能来,可能还没有结束手头的工作,也许是在监狱服刑……”印度先生大胆猜测之后,叹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看起来也没有朋友,去年中过一次风……我丈夫老是说,让她这个样子找房子、搬家,于心不忍。”印度太太的声音柔和低缓,末了重复丈夫的话,“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们深棕色脸上的表情隐匿在夜色中,只看见眼里闪烁的星光清晰明亮。
他们就那样等着梅的儿子出现,也像是等待自己的次子回家。
也许是感到了孤独,梅的狗爬到我的腿上蜷伏。
十一
梅在第二天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我和狗相处如何。我说狗已经吃了牛肉和猪排,一切都很好。
“你在宠坏它,我都感觉有点抱不动它了。”“宠坏”一词,梅用的是英语。听到牛肉和猪排,她明明是喜悦的,却偏要假装顾虑,好像那都是不良食物。
狗长了肉,这是真的,而且它已经挑剔梅的鸡肉青豆拌甜醋,每到我吃饭的时间点,它就抓挠梅的房间门。梅通常会温柔地制止。我把肉给它留着,梅一开门,它就会从我预留的门缝里钻进来吃个精光。我离开之后,也许短时间内它会不太适应,但很快会忘记牛肉和猪排的味道,重回鸡肉拌青豆的日子,我委实不用替一只名叫“Luck”的狗担心。
狗的话题只是寒暄,重点是酒店的豪华高档、游泳池的淡蓝梦幻,以及在那里感受的舒适惬意,梅甚至发出“这才是生活”“人就应该这样款待自己”的人生感悟,还说我没有去真是太遗憾了。
挂了电话,她发来一张图片,那是个巨大的带分隔线的长方形泳池,水中池岸空无一人,连梅自己也不在其中。
我本想说这酒店生意过于清淡,可惜了漂亮的泳池,但为了不让梅察觉我在怀疑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始终不相信她的豪华假日———我只说请她尽情享受美丽的泳池和比基尼,因为夏天一晃而过。
“我忘了带泳衣。”梅说,“这里也没有看到合适的。”
我没有回复。我猜测她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和心理。然后我想象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兴致勃勃,专程去高级酒店享受游泳池,却忘了带泳衣,于是穿戴整齐地躺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 接受侍者服务……这情形多少有点滑稽———莫非她那样单纯痴痴地注视游泳池,就能获得愉悦与满足,达到款待自己的效果? 莫非这不过是她对旧事的缅怀形式?
星期天晚上,梅发信息提醒我,关于周一的希腊餐。她用一大段夸张的文字描述了那家餐馆的特点,地中海式的蓝白装饰风格,雕梁画栋,鲜花缠绕,浪漫的环境加上美味的食物:多汁的羊排,尤其是芝士和无花果冰激凌……最后以“人生得意莫过于此”画上句号。
梅在描摹享乐之事时,总是运用她全部的文学才能,倾尽脑子里所有的华丽辞藻,且表现出罕见的热情活泼,把眼下的生活甩到九霄云外。
我答应周一去希腊餐馆,并暗自决定不让梅埋单。我会告诉她,我已经订了周三的机票去伦敦。我不会提到,那是因为我忽然十分急切地想见到“儿子的遗迹”。我构思了我们会面的细节、谈话的内容,想象他的言谈举止和宽厚的笑意。是否将儿子的照片展示给他? 我一直没考虑清楚,场景卡在这儿动弹不了。我带狗出去遛了一圈,还是没有突破。我同样不确定,在周一的希腊晚餐中,我是否会向梅说出我内心的犹豫,这个六十岁的老妇人,是否能带来一点启发。
周一中午,熟透了的太阳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压迫空气。我将狗放在客厅窗台上,这样梅回来它就能一眼看到她。我们盯着蓝得虚无的天空、静止的树叶,以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公交车吐出梅的身影时,狗吠了起来。它不是认出了她,而是梅全身挂满行李的样子十分奇怪。她比去的时候显得更加潦倒,依旧戴着草帽和墨镜,几乎是步履蹒跚地穿过马路。狗紧张地注视着她,有一瞬间它屏住了呼吸,直到她来到楼底下,才兴奋地摇起尾巴吠叫起来,那情绪里包含着对梅的嗔怨、委屈,以及看到她回来时全身心的欣喜。
我打开门,狗扑向梅,梅扔下手中的东西,双手搂住了狗。我主动帮梅将行李拖上楼———像一个真正的下人那样———又下来拎剩下的东西, 梅只顾着母女俩亲热,没有向我道谢。
梅重新坐在她的法国餐桌边,看上去异常憔悴,脸色发暗。她继续跟狗说着亲热话,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和孩子久别重逢。
狗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哮喘的声音。
下午五点钟,梅从她的房里出来,似乎略微恢复了一点气色。她换了一条并不合身的蓝白细格吊带长裙,说穿这件去地中海风情的希腊餐馆最好不过。
餐馆在中央公园附近。我们由公交车转乘地铁。车厢里没有空座。梅削尖屁股果断地落在一对拉丁裔母女的空隙中,被隔开的母女面面相觑。在美国生活几十年的梅,居然还保有这种中国式的生存本领。此时,站在孩子旁边的父亲面色不悦,指责梅没有礼貌:“在你挤进这个座位时,至少应该说一声,‘Excuse me’。”
梅朝空中翻了一个白眼,没好声气地说:“Excuse me.”然后做闭目养神状。
我眼前这个固执的老妇人,浑身带刺,充满敌意,两天的游泳池享受也没让她的头发变得顺滑,瘪着嘴,一张脸像没洗干净,收拾打扮后的样子仍然显得不洁与寒碜。我没法帮她说话,也不想替她向别人道歉,尴尬中悔不该跟她一起出门。
梅一直没睁眼,我也保持沉默。地铁到站,她昂着下巴穿过车厢,我像个仆人般紧随其后———人生地不熟,我也怕走散了。来到地面,阳光已经略带绵软,地上还是热烘烘的。穿过一条街,突见辉煌落日夹在高楼间,金光倾泻,整条街上的车都停了下来,人群拥堵在街上,拍照或痴望。
“你运气真好,正巧碰到了辉煌的曼哈顿悬日奇景。”梅背对着夕阳,她的身影被斜阳拉长,在墙上折了一道。
我听说过“曼哈顿悬日”。两百多年前,建筑师将曼哈顿设计成工整的南北和东西走向的网格结构,随着地球沿轴线转动,太阳沿地平线微移,在一年中的某一个时刻, 朝阳或夕阳将正好与东西走向的街道对齐。因此每年会有四次、每次十五分钟的悬日美景。
悬日爆炸光芒,仿佛神迹显现。
恍惚中,我看到了儿子和“芥末”。
梅有意避开,在背光处随便坐在地上等我。
悬日渐渐沉落,绚烂归于黯淡。我们继续前往希腊餐馆。但此时梅忽然失忆,在街上兜了几个圈,辨不清方向,像无头苍蝇乱飞乱撞之后,凝滞在某个十字路口。或许是在回忆搜索,或许是对现实不知所措,她的脸上呈现迷茫和委屈,还有苦涩的憔悴。
人潮如水,从她身边匆匆淌过。
地铁车厢里那个固执而充满敌意的老妇人,变成了一只迷途的小羔羊。
我只好打开手机流量,使用国际漫游导航。
到达希腊餐馆,梅松了一口气,她好像刚刚遭遇了什么,有点被击垮的样子。
蓝白餐馆大门边竖着一块小黑板,是关于养老理财讲座的介绍。梅像贵宾驾临,虽疲惫不堪,但在本子上签名时,手中的笔仍然龙飞凤舞。服务员问我们要不要留下来用餐,得到梅的肯定之后,在我们的名字后面打了钩。
我们是专程来吃饭的,什么叫要不要留下来用餐呢? 餐厅的异域风情扑面而来,人声嘈杂。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梅就将我拉到最后的空椅上坐稳,同桌的都是陌生人。
餐桌中间摆着鲜花。
服务员斟满了酒水杯。
每个人的餐碟上都放着设计精致的菜谱卡片。梅拿起她面前的那张,以端庄的姿态阅读研究起来。
一个西装革履的职业人士拿着麦克风走到台前, 用一番风趣幽默的自我介绍将满座逗乐之后,开始进入他的讲座正题。
“忍上十分钟,马上就可以大吃特吃了。”梅低声对我说,“你看晚餐有多丰富。我最爱多汁的羊腿肉,对了,要配茴香酒……还有这个……鹰嘴豆泥,哎呀,芝士,还有……必不可少的冰激凌……”
“为什么非要听这个? ”我早已饥肠辘辘,“我英语水平不行,听不懂。”
“晚餐是讲座主办方提供的……没关系, 咱们就装模作样听一听……主要是吃。”梅已经磨刀霍霍了。
我现在才明白, 晚餐是免费的。忽然想到国内专门在各种酒席上蹭饭的人,不觉羞愧袭上心头,脸上也火辣辣的。暗自观察其他食客,这些肤色各异的人,无不衣着整洁得体,面色从容,仿佛都是受邀请的贵宾,分不出谁是真心听讲座,谁是习惯性蹭饭。
服务员给每个人发了一些印刷资料和一张空白表格。梅驾轻就熟地填好了。
我进退两难,很不自在。菜一上来,只是埋头吃,缓慢地咀嚼,以免眼前杯碟空了,失去掩护的道具。
食物不太合我的胃口,我也不习惯茴香酒的味道。但梅吃得津津有味。我第一次发现她的饭量惊人,近乎饕餮。她吃空了所有的碗碟,同时也消灭了我无福消受的大部分食物,灌下不少酒水饮料。最后吃甜点时,她伸了伸腰,轻轻打了一个嗝,继续将甜点小勺送进嘴里。
“我当年的婚纱照,就是在悬日背景下拍的。”为讲座的结束鼓过掌之后,梅忽然说起了她的婚姻,“噢,对了,也是在今天,7 月12 日。”
屋里有一阵小小的**。餐桌上刚认识的人握手道别,酒足饭饱后陆续离开餐厅。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也是发生在今天。”梅头也不抬,根本不在乎宴席终结,人们正在纷纷离场,“关于那个游泳池……”
“我们边走边聊吧,不然回去太晚了。”我冷冷地打断她。我讨厌她让我成为一个蹭饭的人。
梅耐心吃完最后一口甜点,艰难地站起来。去地铁站的那一段路,她走得格外缓慢凝重,仿佛刚下肚的食物使她不堪重负。她穿的是有半寸鞋跟的硬底拖鞋,鞋子不太跟脚,与衣裙也不搭配,斜背着拉链坏了的小黑包,姿态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这恐怕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经烈日炙烤的街道散发出来的热气被高楼围困,千万台空调一起运转,汽车尾气往来不绝,空气在一个大熔炉中,被加工锻造得混沌混浊,万物都蒙着一身汗腻。
城市的繁华夜景已经粉墨登场,梅却落寞了。
我无心说话。梅也没有继续说她的婚姻,紧闭细薄的嘴唇,上车就闭眼打盹儿。
我看到她的脸垮掉了,嘴角、眼角通通朝下,整个人沉陷在座位上,像一件破旧物品。
“必须尽早和这个人脱离瓜葛。”我暗自思想,“简直太糟糕了。”
隧道内部的照明灯不时闪现,微弱的白光有节奏地敲击着车窗。
驶过一段长久的黑暗之后,梅开始说话。
“等我打赢官司,拿到钱,我要在中央公园旁边买一个带阳台的公寓。”她头靠着车厢,微睁双眼看着我,“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祝你好运。”我不想打听更多。
“我是离婚以后发现的,他曾经捐了一笔钱出去,这笔钱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梅稍微正了正身体,以便聊天更舒适些,“找对律师,对打赢官司来说,太重要了……我现在的律师很优秀,他说我胜算的可能性很大。”
“他确实不应该瞒着你支配你们共同的财产。”她的话我并不当真,这时候说出来更像是恍惚中的梦呓。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来美国读研,然后留下来。他有头脑,懂技术,开了一家公司,赚钱,他做得很成功。”梅脸上的苦涩也苏醒了,“儿子十二岁那年,他想回国创业。他说祖国越来越富强了,全世界的人都去中国做生意,他也打算搬回中国———他还说,他在美国从来就没有归属感。”
“理解。的确有很多人选择回归,这里有身份认同问题。”
“我不想回中国。”梅疲惫地摆了一下手表示否定,“在这里,我才有归属感……自在,我是我自己,或者……我谁也不是……无论如何,我只愿待在这里。”
“回去,或者在此终老,听从内心,都无可厚非。”我提起精神,“那他最终还是回国去了吗? ”
“回国创业,报效祖国,都是谎言,骗子……”梅重新闭上眼睛,“他在北京已经有了一个女人和孩子,要不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安妮,她在我离婚后才告诉我这个事实,我可能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这种事,朋友夹在中间,也很为难。”我不想评价她前夫的行为,相对于伦敦那个家庭,我也属于那样的“一个女人和孩子”。
“我不知道,他老早就开始转移财产。他跟我谈,如果我同意他把儿子带回国,他会给我一千万美金,否则,一分钱都没有。”
无疑,梅选择了儿子。我心里顿时涌起对梅的无比崇敬,她那副潦倒的疲态,刹那间显得格外伟大而悲壮。
“儿子是无价之宝。”我说,忽然间就敞开了心扉,“我也是一个母亲……曾经是……仅仅五年……”
“为什么? ”梅睁开眼,眼眶是湿的,泪水似乎倒流到心里去了,“五年?什么意思? ”
地铁在隧道中拐弯,摩擦出尖锐的噪音,像梅的破壁机那样发出千万个鬼魂从地狱中发出的凄厉的惨叫。我捧着嘴巴,像呕吐般弯下腰来,我听见我嗓子里发出的声音盖过了地铁尖锐的噪声,又或者我嗓子里没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知道。也许那声音原本就不是地铁摩擦轨道发出来的,那就是我憋屈已久的号叫。持续了多久? 几秒钟? 几分钟? 我不知道。直到我感觉有只手搭在我的背上,轻轻摩挲。我看到梅的脚指头从那双不跟脚的拖鞋前头冒出来,大脚趾上的粉红色指甲油已经残缺,脚指甲里头也不洁净。我用手掌擦脸时,梅递给我一片纸巾。
黑暗将窗玻璃涂成了镜子。空****的车厢,惨白的灯光,像太平间。我看见自己,也看见了梅。两个颓丧的幽灵。在地铁的行进中,明明灭灭。
出了地面,准备转公交车时,梅拦住一辆的士,她说Luck 一个人在家时间太长会很焦虑———它原本就是一只流浪狗,特别害怕被再度抛弃。
十二
梅回家就进了房间,没听到她和狗交谈,也没有传出洗漱声,房间里异常安静,只看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怕黑,这灯光通宵都不会熄灭。
地铁车厢里爆发的情绪还没有平复,我睡不着,在屋子里漫游,从卧室到客厅,往返狭窄幽暗的过道。我第一次注意到,有微光从另一个房间的门底下透出来———也许里头有了租客。
厨房和客厅的夜灯总是亮着,是柔和的银白,仿佛月色满屋,等待夜归者。
有点不知身在何处。我索性开始收拾行李,想象与“儿子的遗迹”再次见面的情景,想着我是否会止不住痛哭失声。我随身并没带多少东西,行李箱一半是空的,其中还有儿子每晚抱着睡觉的柴犬玩偶。收拾完行李,我又没事可干了,夜晚重新变得漫长。下半夜昏昏沉沉,勉强睡了一阵,窗口终于显出灰白。
黎明透着黄昏的气息。我出去跑步,顺着那个长了大叶睡莲的湖转圈。一对沉睡的鸳鸯泊在湖中。蝉已经开始鸣叫。我心绪不宁,没跑多久便打道回府。
习惯早起的印度夫妻坐在前门台阶上,赤着脚,享受清早的幽凉。我跟他们打了招呼,一坐下来,就告诉他们我明天去伦敦。他们替我高兴,同时也很遗憾,他们觉得我好相处,和梅不一样。
“你走了,马上会有新的人住进来。”印度太太说道。
“另外一个房间里晚上有亮灯,好像是有新的客人。”我说。
“她从没出租过另一个房间,那是给她儿子留着的。”印度先生摆摆手,“也许她儿子的确不时回来过,我们没遇到而已。”
“她怎么样?看起来好像是生了病的样子。”印度太太略显担忧,“脸色很不好看。”
梅度假回来,的确更显憔悴,但昨天的晚餐食量,说明她没毛病。
“上一次中风,要不是我太太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印度先生说,“后来我们每天都要跟她发信息,联络一两次……她身边要是有个人还好一点,我们也不用这么焦虑。”
印度夫妻像饱经风霜的农民,担忧恶劣天气摧毁庄稼。太阳爬出来了,给他们脸上的单纯和真诚镀上了金光。
我喜欢和他们聊天,但没遮没挡的台阶**在阳光中,有点燥热,我起身离开。
我把冰箱里的菜全部拿出来,做了好几样,准备等梅一起吃。过了中午十二点,梅的房间里仍然没有动静。门底空隙里有一团阴影,我知道狗伏在门口,它已经闻到香味,等着出来分享我的午餐。
我饥饿难耐,正打算敲梅的门,忽然收到她的短信:“门没有锁。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喝好吗? 我实在起不来了。”
我第一次走进梅的房间。空气浊热,一股霉味和狗腥臭。
狗兴奋地蹦跳。
梅直挺挺地躺在那张复古法式**,我吓了一跳。幸好她抬了一下手臂,证明她是活的。
她根本动不了,整个人硬邦邦的,只有左手可以小范围活动。我扶她坐起来,她摆着手痛苦呻吟:“慢……慢点……痛……”
我从没照顾过病人,她那又薄又脆的肩胛骨,仿佛随时可能折断。好不容易扶她达到一个可以喝水的角度,累得满头是汗。
她喝光了杯中水。头发湿漉漉的,枕头上也留着汗水印。
“你这是怎么了? ”我担心她又中风了。
“大概是在大酒店被空调冻着了。”她声音相当虚弱,“以前出现过这种状况,骨头痛,穿衣都费劲,但不至于像这样,起都起不来了……”
母亲也有这毛病,随便受点凉就全身疼痛,几近瘫痪。她生了五个孩子,从没坐过月子,照旧下地干活,冷水热水没条件讲究。
“需要去医院吗? ”严峻的情形下,我只能想到医生。
“去医院……还不是一样躺着? ”梅似乎也不信任医生,“没什么大碍,休息两三天就好了。”
我无法反驳梅的经验之谈,而且我明天要走了,这辈子不可能再有机会见面,也无联络的需要。
“我给你弄点吃的过来。”我在她背后垫上枕头,让她斜靠着,便于用餐,“我做了炖牛肉,相当好吃。”
“真的吗? ”———这是我脑海里的回音。梅的这个口头禅不知从哪天开始消失了。她并没有说话,全力对付被挪动时产生的阵痛。她的表情是绝望的,也像悲伤,是太深的苦涩使她产生一种绵延不绝的脆弱,似乎只要她放弃,只要她不挺直后背,她就会像根羽毛被命运卷上云霄。
梅的深棕色托盘,有一层肉眼看不出的油腻,沾着食屑,我“擅自”将它清洗干净,盛了饭菜端进梅的房间。第一次见梅,感觉自己像个下人,紧跟着她高贵笔直的后背,踏进她的“皇宫”,戏剧性的是,现在我真的在扮演下人的角色,伺候起她来了。不但饭菜端进房间, 而且还要喂食———她那只小范围活动的手,就像溺水的人,只能用来呼救———我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打算好人做到底。
梅的吃相和昨晚判若两人,像是被逼迫进食,缓慢且痛苦地咀嚼着。我避免直视她那张焦枯落魄的脸,手背上静脉曲张的血管。此时打量她的寝宫不算冒犯:法式床底下乱堆着鞋盒和鞋子;衣柜门胀裂开来,缝隙中夹着的衣服拖到地板上;窗帘杆上晾挂着衣裙和短裤;窗前的小茶几夹在两把变形的藤椅中间,上面有些脏乱杂物;小书桌摆在角落里,一个“老干妈”空瓶子里插着已经蔫萎的红玫瑰;狗窝摆在她视线能及的地方;吸顶灯**灯泡、电线和蛛丝,外壳已经不知去向。再过一会儿,我将会看到洗手间的乱象:白瓷盆里的渍垢、模糊不清的镜子、似乎很久没使用过的浴室、长着黑霉的砖隙……当梅说要上厕所时,我才意识到还要面对这种尴尬时刻。我这辈子只给儿子把过屎尿。我尝试带她去洗手间,但一碰,她就痛得直呻吟,那只小范围活动的手拼命摇摆,好像一离床她就会散架。除了那只拌沙拉的大木碗,她家里没有可以充当便器的东西。我有点束手无策。
狗很懂事, 待在它的狗窝里安静地注视着我们, 眼睛里弥漫着深深的忧愁———第一次发现它有这么丰富的表情,我着实吃了一惊,不免为先前对它的蔑视感到惭愧。
安顿好梅,喂饱了狗,迫不及待地带它出来遛弯,我比它更需要新鲜空气。
只要能离开梅的房间,太阳可怕的炙烤,以及皮肤紫外线过敏都不算什么。
狗今天表现奇怪,情绪低落,三步一停,老想要回家。
“你怎么啦? ”我摸了摸狗的脑袋,“不想到公园见别的小朋友吗? ”
狗看着我的眼睛,吐着舌头,然后望着回家的路。
也许它惦记着梅,她的异常使它缺乏安全感。
我忽然也感到莫名焦躁。我还没跟梅说明天飞伦敦。提前了一周离开,我认为她有足够的时间处理房间迎接下一位客人。不管怎样,我只是一个临时租客,明天将继续我的行程。但眼下她病倒在床,我在她不能动弹的时候走掉,至少要去和印度夫妇谈谈她的情况,兴许能想办法联络到什么人来照顾她,比如她儿子,以及她偶尔提到的所谓朋友。
太阳下我已经感到脸上过敏发痒,也无心继续往前,于是掉头返回,狗立刻拽着我奔跑起来。
我按响了印度人的门铃。他们腼腆的儿子告诉我,父母要到晚饭后回来。
这无疑延长了我的焦虑。狗飞奔上楼,甩下我去了梅的房间。我肚子咕噜咕噜响,才意识到自己忙得忘了吃饭。于是随便热了一下饭菜,站在灶台边吃完,洗碗收拾厨房,连炉灶上的陈年污渍也擦得干干净净。
“你能做一次红豆冰沙吗? ”梅给我发信息,“我太想吃了。”
红豆冰沙是梅每天必不可少的“鸦片”。当我将那台粗笨的机器弄出地狱群鬼般的惨叫时, 机身痛苦地震颤, 毫无出路的冰块在透明封闭的容器中奔逃,刺向耳膜的是撕裂与破碎、哀伤与悲恸、尖锐与深入……这声音让我获得难以言喻的释放与快慰。我用手机将声音录制下来,以备在某些可以预见的难挨夜晚播放聆听。
“破冰声的美,胜过所有的音乐。”这是梅要讲故事的前奏,“我做冰沙,并不是有多爱吃冰沙,我只是对破壁机工作的声音上瘾。它像发自你的肺腑,你不觉得吗? ”
我没去承认梅这番话正中我的心坎,只是像以往一样配合她。“嗯。刀片与冰块的较量,一次次输得粉身碎骨。”
“最开始,我恨我前夫,不是恨他的不忠和私养孩子,而是恨他在拥有那么多之后,还要夺走我生命中仅有的东西,钱一分不剩,连儿子也要带走。”梅这次说话并没有多少铺垫,几乎是单刀直入。
“他最终还是带走了儿子? ”我有点难过,“这真是过分了。谁也没有资格和一个母亲争夺孩子, 谁也不应该试图从一个母亲身边抢走孩子———如果他算得上仁慈。”
“我也恨了一段时间的命运……可是命运这东西毕竟太虚无,而且它多半是无辜的。”梅似乎想幽默一下,缓解我的严肃,“最后我恨自己……一直恨自己,没再改变。”
“惩罚自己,是不用背负任何道德罪咎的。人都善于这么做。”我这么四处游**,只有我自己深知,这不是旅行,这是放逐。
“我要是和前夫一起回去,我们的家庭是不会破碎的,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梅闭上眼睛,似乎极为困倦,“我已经是这片土壤里生长的植物……我太固执……如果可以预知未来的话,我会和他一起回国。”
我想向梅提问,但忍住了,相信疑问会随着她的讲述自动呈现答案。“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不去执着对错了吧。”把道理递给别人,总是显得容易。
“时间就是水滴石穿。你会发现,事情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不清,恰恰相反———除非那不是一件让你悔恨终生的事。”
梅的话让我对未来产生了恐惧,我真害怕到了她这样的年纪,懊悔和痛苦会比现在来得更加严重。
“儿子发出过警告,但是我们都忽略了。”梅垂闭的眼皮涌起血色,我知道那里面正在生产眼泪与痛苦,“他很难在父母之间,选择任何一方。”
“这是一道世界上最难的选择题。”
“其实……我去带游泳池的酒店,不是享受,而是惩罚。”梅说。
这句话又塞给我一团疑云。
十三
晚上八点钟,我再访印度夫妇,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龙井茶送给他们,算作礼貌告别。印度太太破例请我进屋,我正好要和她谈梅的事情,因此没推辞。
屋里清凉。一尘不染。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印度语新闻。客厅摆设略多,但拥挤中显出温馨。印度先生从地下车库上来,将一盆开得正艳的淡紫色兰花放在茶几上。印度太太要让我尝尝她做的草莓冰沙。厨房是开放式的,她一边忙活,一边和我说话。她说这个夏天恐怕是近些年最热的,她佩服我能吃苦头,居然能扛上这么些天,要是长痱子的话,她家里有从印度带来的药。
“你得小心,别被这个破壁机的怪叫声吓着了。”印度先生对我说,“我用隔音棉降低噪音,她倒说裹起来闷声闷气的,听着别扭。”
“可不是嘛,就好像一个人正在尖叫,却被人捂住了嘴……”印度太太笑着打了一个比方。她有一双大杏眼,眼角的鱼尾纹很是动人。
我也笑起来:“应该没有比梅的破壁机更大的噪音了。我第一次听到时确实吓了一跳。不过细听之下,那声音还是很独特,纯粹、极致、一针见血。”
印度先生重新回到地下车库修理什么东西。
印度太太说,男人总有自己的排遣方法。儿子刚出事那阵,丈夫一天到晚闷在车库里捣鼓。“我呢? 也不能老是哭吧? 我就是那时候迷上了做冰沙。每天做冰沙,冬天也不例外。”印度太太搬出一台乳白底座的破壁机,“前面已经报废五台了。每一个人有自己的嗓音,每一台机器的声音也各不相同。你说得很对,这种声音太迷人了,纯粹、极致、撕心裂肺。”
冰块被倒进破壁机。大块的坚冰,透明、冷峻,像钻石。薄薄的刀片寒光闪烁。
万物沉静。
“有去现代博物馆看油画吗? ”印度太太问道。
“去了。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世界名画同聚,很震撼。”
“我特别喜欢这台机器的声音。”印度太太像介绍传家宝似的,“你注意到爱德华·蒙克的那幅油画了吧? 一个骷髅人,双手捂住耳朵在呐喊……”
“是的。”
“你仔细听……”
我屏住呼吸。
“这就是那个骷髅人发出的尖叫……”印度太太按下破壁机按钮。
天地崩裂……
痛苦、呐喊、尖叫、诉泣、呜咽、疯狂、绝望、哀求…………
冰屑飞溅,如飞蛾扑火。
眨眼间粉身碎骨。
一切戛然而止。
我们有一阵没说话。
直到印度太太将冰沙分入玻璃小碗, 尖细清脆的碰撞声才击破了某种沉寂。
“梅的那台机器带着干渴沙哑……”我努力将眼里的泪水逼回去,“这个听起来声音更飘逸,就像……”
“就像脱离尘埃, 穿越洁白的云层……飞向天国……” 印度太太展示她好看的鱼尾纹,眼睛里有一股澄明与安详的光。
“正是这样的感觉。它使人安宁……超脱……”
“我就知道我们能聊到一块……你要是能多待一阵就好了,我请你到家里吃印度菜。”
“下次来,一定住在你们家。”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感谢印度太太的友善,“你知道吗,梅昨晚病倒在床,起不来了,说是外出度假受了寒……”
“希望不是中风。”草莓酱使冰沙变成粉红色,印度太太最后倒进牛奶椰汁,撒上磨碎了的坚果,“这次一定要通知她儿子。”
十四
印度太太和我一起去见梅———尽管吃冰沙的时候, 她再次对梅表达各种不满: 一个女人最基本的职责, 就是将家里收拾洁净, 而不是弄得臭烘烘的———她非常担忧梅的状况,上一次中风,她曾亲耳听到医生的警告。
狗对印度太太吠叫,可见梅和楼下是不往来的。她那只溺水者的手活动范围更小了,几乎是象征性地动弹了一下。更糟糕的是,她说不出话来,嘴巴嗫嚅着,在吸顶灯昏暗的光线下,生产不出表情的脸显得焦黄,所有的表达都集中在眼睛里,那里面一下子拥堵了很多东西。
印度太太一看事态严重, 言行也急促起来:“你听着, 我们必须送你去医院,我马上拨打911。”她转头对我说,“请你找一下她的证件,医疗卡……看看通讯录,联系她的家人或朋友,总之得有人过来……越快越好。”
印度太太疾步下楼,覆盖屁股的衣摆随之舞动。
我还不太相信,喝一杯冰沙的工夫,梅就这样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说:“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吧,让他回来照顾你一阵。”
梅两眼望着天花板,眉头紧锁,肌肉已经妥协,眼眶四周变红,泪水溢出了眼角。
她好像正在死去。我有些慌神,这才开始寻找印度太太提到的东西。那只张着鳄鱼嘴的小黑包,里面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几张光芒闪烁的信用卡早就过期,单独放在安全的小隔层里,获得额外的小心保护。我脑子里想着证件和医疗卡,已经顾不上斯文,像个窃贼一样翻箱倒柜,打开每一个抽屉,只不过发现了更多没用的废品。其中有张字迹漂亮的新年贺卡,我虽无意偷窥,但仅瞥一眼就读到了那几行字:
May
:
请原谅,我没有尽早告诉你实情。我不确定,说出真相,是在帮助你,还是伤害你,尤其是你们的婚姻看上去那么美好。
我知道,作为一个母亲,这半年你过得多么艰难。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这痛苦如同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到西雅图来过春节吧,我们全家在这里等你。
Anni
2008
年
1
月
1
日
我继续寻找。打开衣柜,霉味扑鼻。衣服凌乱堆积,鞋子和背包横七竖八,像批发仓库。我迅速摸遍所有的衣服口袋,翻查每一个背包,但一无所获。空气闷热,心里着急,感觉到汗水在全身流淌。绝望之时,我看见了衣物中隐现的行李箱,是梅拖去享受游泳池时的那只,依旧鼓鼓囊囊的,四周浮起毛边,有些地方几乎快要磨透。
这是梅家里最后一处没被打开的地方, 我猜想所有的重要物品应该都藏在这里。
我将行李箱拖到房间中央,狗知道这代表出门旅行,高兴地跑过来东嗅西嗅。我嫌它碍手碍脚,凶了一嗓子,它沮丧地躲开了。
我首先拉开外层的拉链,摸到了一些陈年机票、车票、酒店收据以及地图和旅行手册之类的东西。主箱拉链掉了手扣,里头塞得太满,只能用手指尖慢慢推动拉链,箱子像真空包装似的,随着空气的进入而蓬松,鼓胀得更加厉害。
出乎意料,里面净是属于小男孩的衣物:西装、领带、T 恤、运动鞋、棒球帽、沙滩鞋、跳子棋、太阳镜,以及五颜六色的泳裤……衣物大小不同,应该属于五至十二岁的男孩。为避免证件夹裹在相册中,我不得不逐页翻查。相册从男孩子出生那天开始建立,下面写着出生日期。后面的照片也是按时间顺序整齐排列,清晰地看见孩子的成长轨迹。
年轻时的梅小家碧玉,肤色白得耀眼。她和男孩的合影很多。她并没有剪掉她的前夫, 照片中他依然在构造幸福的三口之家。游泳池几乎是照片的主题。男孩站在同一个游泳池边上,摆出同样的姿势,照片中他的身体渐渐长高。
一张独占一页的照片格外醒目,在蓝白相间的太阳伞下,梅戴着大框墨镜,身穿天蓝色比基尼,和儿子下跳子棋,旁边是红衣侍者,一只手托着酒水饮料盘,一只手背在身后,朝梅和男孩微微躬腰。背景是酒店的花园风景。
街上传来救护车的尖叫。印度太太疾步踩响木质楼梯。我手指头抽搐般一通乱扒。终于在箱子最底层找到一个布质软包,里面有梅的护照等所有证件。
印度太太一跨进房门,我就将整个布包递给了她。
“你不用给我。”印度太太说道,“带去给医生做登记。”
“啊? ”这我可是毫无思想准备,“我的英语恐怕不够应付。”
“那你联系到她儿子了没有? ”印度太太问,“有没有人可以替代你? ”
“你是她的房东,和她更熟更近一些……而且,我明天就要……”
“你是她的租客,你和她住在一起,也最了解她的情况。”印度太太很严肃,“要不是你在这里,她出这种事,我都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
“我们一起去吧。”我稍作妥协,“毕竟我是个外国游客。”
十五
梅的情况不乐观。我本来担心得整夜待在病房里照顾梅,幸好医院不需要陪护,除了联系她的家人,眼下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什么都不用管。我和印度太太在凌晨两点回到家。她在家门口再次嘱咐我,务必联络梅的家人或朋友,似乎唯有那样,我才能摆脱照顾梅的职责。
我打开门,狗坐在楼梯上端,它安静而客气地摆了摆尾巴,然后待在原地,继续盯着大门。
“你妈生病了,恐怕这几天都不会回来。”我将剩下的牛肉倒进狗碗,叫它吃饭。它礼节性地过来嗅了一下,又重新坐在楼梯口。
我既累且困,很想倒头就睡,但印度太太托付的任务压在心头,顾不上安抚狗,更无心睡觉。我穿过幽暗狭长的过道,打算去梅的卧室,查一查她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这时候我又看见另外一个房间里透出了黄色微光。
我忽觉后背凉飕飕的。
夜里头我是一个胆小鬼,我就是那种洗澡时停电会大声尖叫的人,尽管我看过的恐怖片和灵异故事屈指可数:风靡全球的《午夜凶铃》开始十分钟,就果断关掉了电视;张国荣主演的《异度空间》,大部分时间我都捂住眼睛;看斯蒂芬·金的《闪灵》,我努力使自己注重心理学部分。
此时神秘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让我毛骨悚然。翻找梅的证件时所产生的疑虑重新浮现:梅为什么要拖着装满儿子幼年衣物的行李箱去酒店? 为什么后面的相册页是空的,不再有儿子成长的轨迹,连梅引以为豪的耶鲁大学的毕业照都没有一张?
夜静得出奇,仿佛万物屏息,无数双隐蔽的眼睛盯着我。我在房门口停顿两秒,迅速返回客厅,打开了屋子里所有的灯,然后抱起坐在楼梯口的狗。
“有人在吗? ”我敲响房门,大声问道。
狗吠了几声,仿佛给我壮胆。
我凝神倾听,希望有脚步声过来。
又试了两遍,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进去看看好吗? ”我对狗说,“如果有客人居住,好歹得让人知道,你妈妈住院了。”
狗听到“妈妈”一词,耳朵后撇,圆睁双眼盯着我,仿佛在说:“真的吗? ”
“我希望你妈不会怪我擅闯私人房间……毕竟她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我手上使了点劲儿,将狗抱得更紧,一只手轻轻转动房门把手。我暗自期待门是锁着的,但它竟然梦幻般地开了,昏黄的微光裹挟奇怪的气味辐射过来,仿佛进入梦魇世界。
狗似乎感觉到什么,挣扎着想逃离我的臂弯。
“别怕。”我对狗说,同时双手将它抱得更紧,因为恐惧,脑子里已经嗡嗡作响。
我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吸顶灯亮了,虽没有增加多少光明,但眼前已清晰可见。屋子里摆设简洁,井井有条,干净得像信徒家中的藏经室,让身在其中的人觉得自身的不洁。单人床靠墙,上面铺着蓝白细格子被单,经过细心的拉抻抚平,没有一丝皱褶。枕边放着一只毛茸茸的棕色贵宾犬玩偶。床头柜上有台灯和一个红色闹钟。一枝算得上新鲜的玫瑰插在玻璃瓶中。床沿下摆着一双儿童球鞋,鞋后帮被踩出了几道皱褶。
使整个房间充满艺术气质的是那个棕色案几、两盏法式烛台、一个复古式陶瓷台灯、扇叶形布面灯罩。一个尺来高的相框,照片是一个男孩跳进游泳池的瞬间,他像鹰一样飞了起来———这个游泳池,和梅度假时发给我的照片一模一样———案几正中间是一只古色古香的黑色雕花木盒,像女人的小首饰箱。我中了魔似的,被钉在原地。
我知道那是什么。不久前,我亲手将儿子装进了这样的盒子里。
我一点也不害怕,之前的恐惧也忽然消失,心落下了地。
梅没有撒谎。她的确与儿子住在这里。
我沉坐床沿,很久没有挪动。
我想象梅布置这间房子的情景。
渐渐地,梅变成了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倒在单人**。狗趴在过道里,守着梅的门。窗外曙色已经盖过屋内的灯光。
极度疲惫之后,得到充分休息,我有一种轻松感。
“为什么不送给儿子一只猫……”———这只盘旋在我脑海里的黑鸟, 已经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鸽子。
世界明显产生了某种变化,不知道从梦境回到了现实,还是从现实来到了梦境,有片刻连我自己的存在都变得可疑。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登录航空公司网站,取消了前往伦敦的机票,给“儿子的遗迹”写了一封长信,也讲到了梅的故事。他一定对我的隐晦修辞感到迷惑,但永远不会意识到其间隐藏的秘密。
狗两次进房间,每次看着我,停留片刻就走了。它有些焦虑。
我打算带着它去医院看梅。
十六
梅的手机屏幕壁纸,是那个男孩在泳池边一跃而起的照片,像一只鹰。
我在房里来回走动,猜想梅会选择哪组特殊的数字作为登录密码,希望自己像电影里的侦探那样,皱着眉头踱几个来回,就能恍然大悟。生日? 结婚日?
离婚日? 大学毕业日? 首次获得签证日? 直觉告诉我,梅会使用生命中重要的信息,最爱的人,刻骨铭心的记忆,难以磨灭的深情……凭着五年为人之母的经验,我确信孩子是一个母亲的最爱,是母亲一生幸福的密钥,梅的密码也必然与儿子有关。
我重新翻开梅的相册,找到婴儿照片底下的出生日期:1995 年7 月12 日。
我试着输入950712。提示密码错误。我缓慢地再次尝试,同样失败。梅也没有使用自己的生日作为密码。剩下的可能,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完全失去了方向。
梅没有日记本,也没有保存什么书信,唯一能读到的东西,就是西雅图安妮写来的卡片,那上面也没有特别数字,只有一个落款,2008 年1 月1 日,这个数字没有任何意义。我并不抱希望,但还是反复阅读这张卡片,仔细推敲安妮的留言。我在其间发现时间的痕迹。她提到梅那半年的艰难时光,从卡片书写日期往前推算,那件事情应该发生在2007 年7 月。安妮说,“我也是一个有孩子的人”,证明发生的事情与孩子有关;安妮所指的痛苦,并不是梅的丈夫出轨或离婚。
我忽然想起曼哈顿悬日那天,梅谈到她的婚纱照,并说出那一天是7 月12日,紧接着在希腊餐馆,她进一步提到了这个日子,说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与游泳池有关,但我急于逃离餐馆,打断了她的谈话。
我确定, 安妮在卡片里的留言, 以及梅在希腊餐馆提到的“更重要的事情”,都与梅的儿子有关。
这件事应该发生在2007 年7 月12 日。
“070712”我用一根食指尖点击手机按键。
没错。儿子的忌日,是梅的开机密码。
我没有透露太多信息给印度太太,也没有提到骨灰盒。我只是把梅的手机交给她,告诉她通讯录里面最重要的人,是梅在西雅图的多年好友,名叫安妮,她应该会过来帮忙。
“你们都是中国人,沟通起来更方便,”印度太太让我联络安妮,她忽然也表现出对我的强烈依赖,“而且,你也是一个见证人,不然我这个房东会有麻烦的。”
碍于那杯草莓冰沙的友谊,我不好推拒,当即用梅的手机拨通了安妮的电话。一个温和的女中音在电话里头叫出了梅的名字。我解释了一番,并将电话交给了梅的房东。印度太太又讲了很久,从梅租房到现在,这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当然也免不了埋怨作为二手房东的梅以及她从不出现的儿子。
“谢天谢地,她还有您这样的好朋友。”印度太太最后说道,“您要是联系不上她的儿子,请务必过来一趟。”
安妮沉默半晌,说见面详谈。
晚上九点钟,安妮风尘仆仆出现在梅的家里。她的年纪与梅相仿,一头蓬松的短发,显得精神干练。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她们的友谊,关于梅的婚姻,关于梅的固执。她证实了一件事:梅的儿子只活了十二年。
“他就是跳进这个游泳池自杀的。”安妮指着那张像鹰一样张开翅膀飞翔的照片,“梅一度精神崩溃。说实话,我也不太理解她,这些年,她不断地去这个地方,去看这个扎人的游泳池。”
我心里打了一个冷战,手脚冰凉。
“孩子的父亲,后来也无心做生意,垮掉了。”安妮说道,“发生这种事,生活很难回到正常的轨道。”
“梅说她还在和前夫打官司,要回一笔她并不知情的捐赠。”
“她太固执。”安妮摇摇头,“她需要钱,去那昂贵的酒店游泳池继续惩罚自己,难免会异想天开。”
我默不作声。
安妮还说了些别的,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我太疲惫,在梅的那张法式餐椅上坐下,狗跳到了我的腿上蜷伏,我默默地像梅那样揉摸着它。
【作者简介】盛可以,女,
20
世纪
70
年代生于湖南益阳。
2002
年开始小说创作。
著有长篇小说《死亡赋格》《道德颂》《北妹》《水乳》,中短篇小说集《可以书》《取暖运动》《在告别式上》《缺乏经验的世界》等。作品曾被译成英、德、日、韩、荷兰等文字。
曾获首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