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威廉
一
大约五年前,我给自己定了上班时间。从那天起,我一次都没迟到过。
不过,请原谅我的懒惰,我给自己定的上班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如果这还迟到的话,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今天我就没法原谅自己,眼睁睁迟到了。
“崽,你啥时能结婚啊? ”出门前,母亲忽然提到这事。她都不是在问我了,而是喃喃自语着,并绝望地叹气。
我快四十岁了,年近不惑,却已单身五年。自从戒了网络游戏后,我对现实世界的反应相当迟钝。跟“丽影女侠”在游戏里一边打装备一边肆意聊天的时光偶尔会在脑海里浮现,可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丽影女侠”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没出现过。我和她算是在一起过吗? 我们什么都聊,包括各种隐私与禁忌,但我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许那是个男人或是AI(人工智能)。当陪聊软件出现后,我越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我是一个可悲的实验品,无偿给机器贡献着自己的数据。
假若母亲天天念叨、日日催婚,我肯定麻木地应付着,该出门就出门,那一定不会迟到。可这么多年来,母亲从来不问我的私生活,包括逢年过节的时候。
母亲的这种包容让我逐渐觉得母亲对此事是无所谓的,我也心安理得,乐得逍遥。
但天底下哪有母亲对儿女婚事是无所谓的? 这不,终于来了。
“阿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尴尬地笑着,把伸出去开锁的手缩回来放在裤兜里。
“这句话我忍了六年了。”原本低头编制“小兔子”的母亲抬起头,用凄楚的眼神看着我。“小兔子”是花灯,元宵节才用的,但多年来母亲几乎花了全部精力在上边。她的手工活堪称精湛,手头好几个花灯都是别的地方订购的,也卖了点钱,但那点钱跟她的付出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怎么是六年? ”我跟她较真起数据,这显然是避重就轻。
“怎么不是? ”母亲掐着指头算起来了。
母亲当然不知道“丽影女侠”的存在,而且,就算她知道,她也一定无法理解。
在“丽影女侠”之前,我谈过一场马拉松式的恋爱。我很少回忆她,不是因为我忘记了,而是因为其中有太多无法面对的青涩与羞耻。于是,她的名字被我折叠进了记忆深处,那就像是一个地雷的引信,禁止触碰。
“这个得靠缘分,强求不来。”我的手重新放在了门把手上。
母亲忽然笑了,原本悲戚的表情被笑容覆盖。我震惊于她的变化,不免担心她:“妈,你没事吧? ”
“我昨晚梦见你阿爸了,他说阿良会好的。”
原来如此,一场梦。
“知道了。”我终于松口气,扭开门锁,一边走出门一边跟她道别。
母亲忽然站起身,追着我说:“崽,你阿妹和妹夫今年一直凑钱想买房,需要付首付,你帮帮她啦,借钱给她。”好家伙,这不是我想听的。倒不是我不想借钱给妹妹,而是原本就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去买房。要是父亲还在的话,就不会有这个事情。我不想在刚准备一天工作的时候,想起苦命的父亲。
“阿妈,这种事晚上再聊吧,我要迟到了! ”我真急了,匆匆忙忙从家里逃走。
我开着新买不久的电动汽车,向“国际眼镜城”驶去,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它的目光。眼镜城跟别的高楼大厦不同,它是有目光的,因为在它正中的显著位置上,镶嵌着一副巨大的黑框眼镜,楼房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通过它,探视着周围的一切。我总觉得它能看穿我的心思,我想些什么,它都知道。于是,我便在心底跟它默默对话。它总是鼓励我,让我在它的肚子里好好工作。我在锁好车门、钻进电梯之前认真思考它的建议,然后在电梯上行时告诉它:那就今天再试试? 就今天。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店牌“合金目光”稳稳挂在那里,心里感到踏实。我掏出钥匙,打开店门,室内的灯自动亮了,无数眼镜对着我,无数隐藏的眼睛望着我。我的目光避开它们,落到墙上的那幅书法作品上,“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这是诗人顾城的名句,也是我的镇店之宝,来买眼镜的客人都会看到,因为我在它旁边放的是视力测量表。我帮他们验光的时候,这句诗就会自动投射到他们的视网膜上,从而进入他们的内心。很多客人都会因此对我好感大增,从而更愿意在我这里买眼镜。
这座大楼里有上百家眼镜店,在哪家买不是买? 买的时候一定要让人家对你有认同感。这样说来,这好像是我的商业营销策略,其实也不全是,我喜欢在发呆的时候反复读那句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给我鼓劲,尽管我对那股劲头是什么、往哪里使并不十分清楚。
我看着顾城的诗,想起母亲此前的质询,竟然又陷入了回忆。
“丽影女侠”消失后,我不仅要戒除网瘾,还得疗愈情伤。我至少明白了,爱情确实是可以完全抽象的。为了打发时间,我钻进图书馆读小说,管它是不是世界名著,就近拿到什么读什么。我给自己定的规则是,不管是否喜欢,必须读完。后来我有个发现,凡是印象深刻的,多半还真的是世界名著。这让我对自己的品位有了那么一点点信心。
纸张比起屏幕来,对眼睛还是友好一些,但即便如此,我的视力还是持续下降,已经三百多度了。眼看着世界越来越虚幻,我决定给自己配一副眼镜。
我找到老同学国麟,他在眼镜城里开了家很大的店。我们的关系非常好,小时候一起在泥巴路上光着脚乱跑,读中学时一起逃课,长大后又读同一所专科学校。毕业后,他逐渐变成了一个极为稳重的人,按部就班地生活,现在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而我,还是没什么长进,一份工作经常干不满半年。
“你随便挑,我送你! ”他指着一排排眼镜,从近视镜、老花镜到墨镜,甚至还有潜水镜,应有尽有,怪不得他的店名敢叫“眼镜帝国”。
“那我不客气了。”
我摩拳擦掌,挑了半天,可总觉得在款式方面没有眼前一亮的,都太大众化了。没看到那种富有独特设计感的,不免略略有些失望。
“国麟,你不近视,不戴眼镜,所以你还是不理解戴眼镜的人。”我挑了一款式样还算稳重的眼镜,递给他的同时忍不住说了真话。
国麟不恼,我确信再过几年他就会变得跟廖叔一样严肃,谁让他们是亲父子呢? 可我跟父亲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呢? 我心底忽而闪过这样的念头。
“是的,阿良,我承认,我肯定没你理解戴眼镜的感受,我就是纯粹把眼镜当商品来卖,”国麟像对待客人一样,认认真真把包装袋整理好递给我,可语带讥讽道,“兄弟,要求那么高,你怎么不去当个眼镜设计师? ”
眼镜设计师? 那不仅要懂光学,懂合金材料,懂加工,还要懂艺术,我怎么行?我最多跟国麟一样,开家自己的眼镜店。这是我们这里的优势,也是我们小人物的命。我们这里,十个人里有五个都在卖眼镜。三十多年前,廖叔趁着改革开放的契机,创办了我们这里的第一家眼镜厂,很有可能也是深圳的第一家眼镜厂。从此,这个产业在横岗像滚雪球一般,越做越大。等我记事的时候,便经常听到廖叔对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说, 全世界六到七成的眼镜都是这里生产的。我倒是想以此为家乡骄傲一番的,但他那表情严肃刻板,郑重其事,毫无炫耀,跟当年谈论水稻产量没什么区别,我也就没必要自作多情了。更何况,其中也没有我的丝毫贡献。
开了自己的眼镜店后,除去上班路上的微弱兴奋,其他时间我依然感到极度乏味。即便是多卖了几副眼镜,多赚了钱,也不能让自己真正开心起来。我只能靠给自己安排行动表来活着。行动表不是计划表,计划表每个人都做过,是为了某个目标而安排工作。而行动表则是对时间的连续性失去了感觉,必须要把每天的琐事写在纸上,比如喝杯水、叫外卖、丢垃圾……这类破事都一一在列,然后再照着上边的指示去行动。完全是按图索骥。这自然不是失忆,这是一种停滞和麻木。
唯一能让我感兴趣的,竟然还是眼镜设计。
进货的时候,看到有些造型板正的眼镜,不免想到如果在这里或那里调整一下,应该会好很多。再后来,就想如果我能为自己设计一款造型独特的眼镜该多好。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而眼镜却能传达出不一样的东西。国麟的讥讽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不去当个眼镜设计师?我越想越恼火,我怎么就不能当?我在本子上画着草图,想象着眼镜的样子。
但很快,我就陷入了迷茫。每一个环节都让我举步维艰。尤其是迟到的今天,节奏感全乱了。
这时,走进来一个女人。
店里每天会来很多顾客, 我都会象征性地招呼一下, 但这个女人与众不同,我看到她的瞬间就感到了某种紧张。她披着长发,身形瘦削,穿着飘逸的黑色长裙。她的步伐轻盈,气质优雅,尤其让我眼前一亮的是她戴的眼镜。这自然是我的职业习惯,对别人脸上的眼镜总是会不经意地多看几眼。她的眼镜款式与众不同,镜片的弧度很大,从她鼻翼边缘飞掠而过,提升了她的脸部线条;镜腿上不仅有细腻的手工雕花,上边还悬垂着细细的银色链条,从两鬓绕到白皙的颈后。当她转头的时候,铂金链子就垂放在她的锁骨窝里。而且,镜片后的眼睛很美,顾盼传神,焕发着明亮的光泽。她在店里转了一大圈,挑了一款眼镜拿在手里。她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对着镜子试戴起来。那一瞬间,我鬼使神差,没有征询她的同意,就把她放在柜台上的眼镜拿在手中端详起来。
她回过头来,看到我拿着她的眼镜,脸色突变,本能地叫了声:“欸? ”
我从来没被顾客呵斥过,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妥的。我想赶紧放回去,可心一慌,手一抖,她的眼镜瞬间做了自由落体,掉在地上。地面是大理石的,眼镜碰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并随即弹出去挺远。幸好镜片是树脂材料的,否则一定会粉身碎骨。
“对不起,对不起……”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已经尴尬到了惊惧的程度。我赶紧蹲下身去捡眼镜, 可肥胖的肚腩抵抗着我的动作, 我竟然摔倒在了地面上。我顾不得许多了,爬到了眼镜前,伸手将眼镜紧紧攥住,仿佛这是只会随时逃走的兔子。我起身,将眼镜递给她。我勾着头,满脸通红,狼狈到了极点。
我的狼狈引发了她的恻隐之心, 她说:“没事, 没事, 是我刚才反应过度了。”她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眼镜,又说:“因为这是我给自己设计的第一款眼镜,所以它对我有着特别的意义……”
听到这是她自己设计的眼镜,我心中的角落被瞬间照亮,竟然暂且忘记了自己的狼狈,声音发颤地问她:“你是眼镜设计师? ”
“我是设计师,我设计眼镜,也设计别的一些饰品,包括珠宝,”她应该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态,很有耐心地跟我说话,“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眼镜设计,也许是因为我自己近视,有这个刚需。”说完,她对我微笑了一下,嘴角出现了两个酒窝。
“我也是……”
“你也是设计师?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迷惑。
“我也是……近视眼。”我伸手不自觉地扶了扶眼镜。我戴着这款大路货,完全不敢提自己有多么向往眼镜设计。
“看得出。”她微微一笑。
气氛有点缓和,我便大着胆子说:“我就是特别喜欢你的眼镜。我开眼镜店这么多年,很少看到你这么有个性的眼镜,所以有点激动,刚刚没经过你同意就……真是抱歉。”
“那你还是懂一点的。”她这才认真看了我一眼。
我们对视,我这才看清她眼镜后的脸是偏瘦的,而毛茸茸的大眼睛显得有些忧郁。当然,那忧郁丝毫没有妨碍她眼睛散发神采。
“冒昧地问,你在哪里工作? ”我跟她说每一句话,都得鼓足勇气。
“这些年我在香港,主要是读书、学设计,前不久我才从香港回到广州,”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看着我说,“因为我家在广州,接下来,我想做的是品牌,自己的设计品牌。”
我自开店以来,没少听到什么马上要创业之类的话,可我第一次遇见要创业的眼镜设计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对她说:“实不相瞒,我特别想学习眼镜设计,但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老师,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来我店里的眼镜设计师。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当你的学生,我可以给你提供各种眼镜材料,”我顿了一下,压低声音,“用最低的成本价。”
这番话像是在我心里演练很久似的,终于摆放在台面上。我怕她不信,赶紧指着一款最常见的钛金眼镜框报了一个价。我已经疯魔了,我居然在自己拿货价的基础上还打了个八折。我确信,她跑来眼镜城进货,肯定已经在其他店里了解过了,绝无可能碰到如此低的价位。
果然,她很有些吃惊,眼镜下的银色链子微微颤动着。
“咦? 没想到你……”她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不妥,又咽回去了,干脆说,“你真愿意给我成本价? 你的材料质量过关吗? 我可是专家,你骗不了我的。”
她被突如其来的好事弄得有点乱,用装腔作势来掩饰她的小心思。她在商业上还是不够成熟,估计连我都不如。看来,她说自己毕业没多久要创业之类的话一定是真的,这让我对她的好感陡然上升。
“我骗你干什么,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我把目光落在了顾城的诗句上。
她的慌乱让我替她难为情。
“先不急着感谢,我都没教你什么。”她站在那里,扭头又打量了一圈我的店,目光从顾城的诗句上滑过两次,然后说:“那就一言为定! ”
我微笑着掏出手机,正想加她微信,她却从小包里掏出一张名片给我。现在名片已成了稀缺物,我双手恭敬地接过,看到她的名字:冼姿淇。右侧用更小的字写着“设计师”三个字,下面是她的联系方式。
“我叫何志良,叫我阿良就好。”我当面拨通了她的电话,看着她存了我的名字,心中才踏实。
“谢谢冼老师。”我郑重其事地说。
她反而被逗笑了,但她的笑容很短促,很快恢复了严肃的状态。她看上去知性极了,比走廊广告上的眼镜模特更有魅力。
我将她刚才试过的眼镜放进盒子里,再拿出牛皮纸袋装好,双手呈给她:“这是拜师礼,请务必收下。”
“不用啦。”
“你就当这是教学用具,体验一下,回头告诉我感受,怎么样? ”
我真诚的态度打动了她,她还有些犹豫,我递到她手边,她只得抬手接了过去。
“谢谢,谢谢冼老师。”我情不自禁地给她深深鞠了一躬。
我起身,发现她已经没影了。我是不是表现得太过夸张了? 我愣怔了几秒钟才缓过神来。我走到门外,往走廊两侧张望,没看到她的身影。隔壁店的贤嫂对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我头一缩,像乌龟一样回到了店里。我坐在柜台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努力成为眼镜设计师。
停了一会儿,我又写道:
午餐减半,开始减肥。
刚刚跌倒在地的丑态在我脑海里翻腾, 这让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看大理石地面。
在顾城诗歌的旁边,有面镜子,我从来不会主动去照,每当一不留神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我总以为有客人进来了。这些年来,我的姿势都是瘫坐着的———瘫坐着打游戏,瘫坐着读小说,瘫坐着看店,整个人胖了几圈,臃肿不堪。要不是有眼镜遮挡着,黑眼圈也会暴露无遗。因此,我从来不会考虑戴隐形眼镜这种东西。
冼老师在为自己设计眼镜的时候,也会考虑遮挡一些隐秘的信息吧?
我似乎还能感觉到她在我店里留下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忧郁又是因为什么呢?
这个黑色笔记本是我精心挑选的,里边都是白纸,没有别的色彩,没有横纹,适合绘画。我打算画出想象中的眼镜草图。别笑我,目前只有一个。我想从最简洁的样式开始画起,每一款眼镜都会有一个名字,都会有我为它写的几句话。这不是诗,跟顾城的短诗不能比,但是,它们是我悟出来的,是我想赋予眼镜的灵魂。
店里的事务最多占用百分之二十的时间,剩下的时间都是等待。我一般望着顾城的诗或某副眼镜发呆,有时一两个小时就那样过去了。因此,我决定,给我设计的第一款眼镜命名为“凝视”。
它应该用银打造,还必须加入少量其他金属,如镍,形成合金,增大硬度。
镜片被银合金紧紧包裹,仿佛经过镜片的目光也被紧紧包裹,从而目光拥有了白银的纯洁质地。
【凝视】
我不要我所见皆是虚无
我要从眼前的事物中洞穿一个小孔看到你
型号:
001
材料:约需银
20g
尺寸:
53mm-19mm-140mm
原本我只想到第一句话,放置在那里有段时间了。见到冼老师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刚刚离开,后两句话便在我脑中浮现。原来灵感不是冥思苦想出来的,而是需要一个外界的关键性激发。我把后两句话写上去,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它终于完整了。
二
中午少吃了一半的饭, 下午却有一种反常的兴奋。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客人,卖了几副眼镜。从挣钱的角度来说,这是平平常常的一天,但因为在这一天遇见了冼老师,从而变得与众不同。我闲下来靠在柜台上的时候,那种凝滞感有所减轻。
“哥哥,回家吃饭了! ”妹妹打来电话,还亲切地问道,“今天生意怎样呀? ”
妹妹虽然结婚了,但她和妹夫还没有自己的房子,因此,他俩跟我还有母亲,四个人挤在一起住。
她是一个很顾家的女孩,只要下班没事,绝对会第一时间赶回家,煮好饭。
可在我心里,她似乎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她在我面前也确实像个小孩子,还像小时候一样嗲嗲地叫我“哥哥”。也许,她是想存有一份童年的天真。
要在以往,我会跟她说说生意的情况,但今天,我想起母亲要我帮她攒钱买房,我对她的话变得特别敏感。
“生意不好,快倒闭了吧。”我故意逗她,有种恶作剧的快感。
“哎呀,不会的啦,哥哥辛苦,先回家吃饭吧。”
中午吃得少,还真有点饿了。我回到家,推开门,就看到妹妹做好的一桌菜。
母亲说:“阿良,小细做了你最爱吃的酿豆腐。”
小细是妹妹的小名。妹妹做的酿豆腐确实很好吃, 我暗自感到口水在分泌。这时,妹妹从厨房走出来,把围裙摘下来放在椅背上,笑着招呼我:“哥哥辛苦了。”
这时,妹夫陈春秋也从厨房钻了出来,端着两碗米饭。在他面前,我这个当哥的总找不到优势。他身高一米八三,虎背熊腰,是典型的彪形大汉,多年前从陕西来深圳发展。妹妹其实接触了不少对象,我从没想到她最后选定了这么一个北方人。
妹夫话很少,大部分时候是个闷葫芦。要想让他打开话匣子,得跟他喝酒,然后聊聊中国古代的历史逸闻,那他兴致立刻就来了,滔滔不绝,说秦如何统一了南粤,说客家人与陕西人的渊源很深……好吧,我们客家人确实认为自己是从北方迁徙而来的。可惜我酒量不佳,就在他激动到手舞足蹈的时候,我脑袋里的眩晕越来越疯狂,我只能不管不顾地迅速躺倒,昏睡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我经常会听见他说:“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个客家人了。”
什么客家人,你就是个客人。
我总想这样怼他一下,但酒精已经麻醉了我的嘴巴。等我醒来后,他早去公司上班了。
陈春秋是搞IT 的,跟深圳大街上背着电脑包、行色匆匆的路人甲差不多。
我总记不住他所在的公司,反正不属于“BAT”。我第一次知道“BAT”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还是妹妹告诉我的,她说:“春秋是个有理想的人,BAT 不要他不是他的损失,是他们的损失。”
“你慢点说,什么B……A……T? ”
“哥哥,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就是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的第一个拼音字母啊。现在代指IT 界的巨头公司。”
“他现在的公司叫什么? ”
“叫……”妹妹笑了,“我也记不住。”
“不是华为? H 不在BAT 里边呀。”
“哥哥,你就别调侃他啦。”妹妹不乐意了。
不管陈春秋在哪家IT 公司上班,但人家至少是这座科技之城的主潮部分。
而我,就是个卖眼镜的。请不要误会,我这样说不是觉得卖眼镜丢人,而是我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哪一天这里的产业升级了,乃至转移了,那我就卖不了眼镜了。难道那会儿我又去卖别的东西? 情趣用品? 等情趣用品店都变成无人销售,我岂不是又失业了? 我是想说,我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因此,我想做点能够深入行业内部的事情,跟这个行业从一而终,才能真正感到踏实。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我迟钝吧,所以人生只能笨拙了,但这样也许可以求得一些心安。
因此,我想成为眼镜设计师,并非为了跟国麟赌气,而是一个从我心底逐渐生长起来的愿望。
我渴望着只有一面之缘的冼姿淇老师能引领我一步步登堂入室。
夜深人静,他们都睡着了,客厅独属于我了。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笔记本,开始随意画。这款眼镜是半框的,下缘没有银的包裹,代表着目光的更多可能性。
镜腿上有手工雕刻的云纹,云的变幻是无穷无尽的。
【无穷】
无穷是应该被排除的
因为无穷带来了渺小和痛苦
可你带来了无穷
人是应该活在无穷中
型号:
002
材料:约需银
12g
尺寸:
54mm-17mm-140mm
我来到窗前,夜色是无穷的,附近街道的灯光还照亮着无人的木椅。天气潮湿,路灯带着光晕,像是夜晚也戴着眼镜,望着我。
三
一个月后,接近十月底,天气终于变得凉爽。对深圳来说,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我没有收到冼老师的任何信息。我的生活重新回归平静。说平静,是骗自己的,准确地说,是重新陷入那种凝滞状态。
完全想得到,她要成立自己的设计品牌,有太多的事务要处理,一定很忙很忙,无暇顾及我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当然,按理说,既然我拜她为师,应该主动去请教她,但我似乎失去了那样的动力,我像是陷入泥潭中一般,除了外力来营救,主观上已经无能为力了,找不到坚固的支点。
这天,我收到一个快递,看到寄件人那里只写了一个字:冼。我心中一颤,是她。我打开后,是一本书:《人体工程学》。在扉页上,她写了一句话给我:“阿良,先从这本书认真学起。”
她竟然没有忘记对我的承诺,我在笔记本上认真写道:开始阅读《人体工程学》,每天十页。
本来我预计读完这本书怎么也得用一个月, 但阅读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十天后,我就读完了。我对眼镜设计有了许多感悟。我斟酌着语句,写了几点读书感想,用手机短信发给她。我本想直接给她打电话的,可还是胆怯。
过了一会儿,我的微信响了,有人添加我为好友。对方叫“姿君”。显然,那正是她。很雅致的名称。原本加微信这件很普通的事,突然对我有了特别的意义。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微笑的卡通女孩,眼睛很大,像她本人。这是她心目中自己的样子吗? 我将这个头像保存在手机里。
“冼老师好! ”我客客气气地给她发微信。
她表现得自然得体,对我这么快就读完这本艰涩难懂的书感到惊讶,她说她当年上学时,这门课差点不及格,因为觉得太冷硬了。但她后来发现,这门课对设计的帮助很大,能更好地理解人与设计对象之间的微妙关系。接着,她又给我推荐了两本书:《设计心理学》和《视觉思维》。
我如饥似渴地阅读。要是在学校时这么努力,我一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吧。两周后,我又写了读书笔记,发给她求教。
她回复道:“打字太累了,我用语音留言给你,可以吗? ”
“求之不得! 那样我就可以反复听讲。”
她的一句话发来了。我点击时,一想到马上能听到她的声音,竟然嘴巴发干,有些紧张。
“阿良,我就讲讲眼镜吧,虽然你天天卖眼镜,但你真的了解眼镜吗? ”
这样一句话,我反复听了好几次。我很喜欢听她说话,别说声音和语调了,就连气息,也是熨帖的。
“愿闻其详。”我在对话框中连连作揖。
她不疾不徐地开始说话,一小段一小段语音出现在对话框,犹如一层层参差错落的阶梯。
我手指轻触“阶梯”,语音开始自动播放:“你卖了多年眼镜,对眼镜的构造肯定已经很了解了,大致上都是由镜框、鼻梁、鼻梗、托叶、桩头、铰链、镜腿、挂耳这八个部分构成。眼镜设计,说白了,就是要在这几个小部件以及它们的搭配上花心思。看似简单,实则很难。材质、颜色与形状的一点点变化,就能很大程度上改变配戴者的气质,正是四两拨千斤。可就是那一点点的变化,却蕴藏着无限奥妙。因此,眼镜设计,还是人类学的,不仅要研究不同人的脸形与气质,还得理解人的内心与愿望。螺蛳壳里还能做道场呢,更何况眼镜是心灵的窗户。”
我在对话框里频频发送点头、鼓掌、献花。
“做设计,是知易行难,”她继续说,“看上去简简单单,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一动手,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大部分时候,是具象不如想象,偶尔赶上运气好了,具象才能超越想象。因此,我们可不能靠运气,要靠思想,靠对世界的深刻认识,才能保证把脑袋里的形象变成手中的实物。”
她说的这些,给我带来了头脑风暴。我拿起手边的一副钛金眼镜,有种动手干起来的冲动。
“接下来说说材料吧,主要说说你现在手中拿的钛。”她发来吐舌头的顽皮表情。
“你太神了吧! ”我看看手中的钛金眼镜,又抬头看看不远处的摄像头,“难道你在监控我? ”
“用不着。”她得意地笑了。
我对摄像头做了个鬼脸。
“言归正传,”她说,“钛的强度与钢相当,但比钢轻,更抗腐蚀,做金属镜框是再好不过了。当初科学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提炼出不到一克钛,因此把钛划入稀有金属之列,可没多久,就发现这是个天大的误会,钛的含量在金属元素中排第七。”
“那是怎么回事? ”我非常困惑。
“因为提炼工艺太复杂。”她大致说了下相关的化学反应原理,我如听天书,一方面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惭,另一方面,对她感到由衷的钦佩。
“冼老师,你怎么还是个化学家? ”我感叹道。
“要做眼镜设计师,必须要懂相关的物理和化学知识,有必要时自己还得动手呢。”
“你说得是! ”
“比如,正是在钛合金的实验中,研制出了记忆钛,”她忽然问我,“记忆钛的镜框卖得好吗? ”
“我是很喜欢记忆钛的, 怎么折都能恢复如初。镜腿上标有Memory Titanium 字样的,才算比较正规。但实际上,一般眼镜店里真正用记忆钛的镜框比较少,因为价格会相对高一些。但我还是会推荐给顾客,毕竟那种体贴的韧性会给人良好的感觉,就像一双小手拥抱着你。”
“你真是个好销售员。”她调侃道。
我算什么好销售员,我赶紧转换话题问道:“冼老师,其实我有个困惑,憋在心里挺久了。”
“别憋坏了,说吧。”
这个问题还是我妹夫陈春秋提出的。那天我跟妹妹聊天,无意中说起想尝试眼镜设计的事,陈春秋听到后,突然说:“哥,以后科技越来越发达,应该可以直接让变形的晶状体恢复原状。也就是说,眼镜设计还有未来吗? ”我着实被他问得愣住了。一边的妹妹打圆场道:“陈春秋,你自己也是戴眼镜的人,怎么这么说话呢?你说的那未来还早着呢,那会儿你搞的计算机也是老古董了。”妹妹倒是会说话,陈春秋呵呵笑了起来,但我心底的困惑却越来越浓厚了。
我把这件事转述给冼老师,她几乎秒回:“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了。在我看来,眼镜设计在未来一定向着非功能性的方向发展,跟戒指、项链一样,变成一种装饰品。而且,远不止于此。我们的观念不能太守旧,我给你看点炫酷的东西吧! ”
她发过来一组照片,第一个模特戴的眼镜是昆虫复眼形状的;第二副眼镜整个是一个长方形的黑框,上边有五个小洞;第三副眼镜竟然是双层镜片,像是拆开的望远镜; 第四副眼镜由一条纤细盘旋的小蛇构成了镜框……还有许多,的确给我带来了一股极其怪异和荒诞的视觉冲击。
“确实炫酷。”我发了个翻跟头的小人。
“而且,亏你妹夫还是搞IT 的,他不知道智能眼镜会成为未来的主流吗?到时每个人都会有一副智能眼镜,提升我们对环境的感知能力。就跟现在每个人都有手机一样。智能眼镜也需要个性化的设计呀,你还担心设计师会在未来失业? 不会的! 在未来,设计将彻底塑造我们的生活,从而实现生活的艺术化。”
她的信念与**,让我深受鼓舞。鼓舞,这样的感觉对我可是久违了,我大脑里有种血压上升的古怪兴奋。
“没想到,我在未来还能有生存的机会。”
“你现在还没有。”
“你够狠……”我发了冒汗的表情。
“阿良,现在请你帮冼老师做两件事。”她摆出自己的“老师身份”,严肃认真中又透着朋友间的幽默。
“您讲。”其实,在现实中作为南方人的我总是发不准“您”这个音。
“第一,我需要一批价廉物美的记忆钛原料;第二,你了解下全降解环保眼镜框,原材料是小麦秸秆,你帮我打听下,你们那儿有没有这方面的生产商? ”
“第一个好说。第二个听上去怎么那么奇怪,你要做什么?我看你设计的眼镜都是珠宝级别的。”
“我要办一个环保眼镜设计展,号召大家用环保材料眼镜替换塑料眼镜。”
“明白了,环保局应该给您发奖状。”我发了三个“OK”的手势。
“不允许你讽刺老师。我去忙了。”她发了个戴墨镜吸烟的大兵表情。
“感谢冼老师的生动一课! ”
我放下手机,赶紧在本子上记下了她交给我的任务。
暂时没有客人进来,我坐在柜台前望着顾城的诗发了会儿呆。冼老师的声音依然萦绕在耳畔, 让我第一次体验到发呆也可以是充实的。我又点开对话框,把她的语音从头听了一遍,一方面是温故而知新,另一方面是再次感受她。
我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信息,即使是一个不易察觉的低声叹息。
然后,我站起身,活动了几下肩膀。还是置身在这个狭小的眼镜店里,身上的凝滞感怎么变轻了? 我忽然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明显瘦了,依稀有了读书时的模样。
为了确认,我抑制不住地多看了自己几眼。
记忆钛其实就是一半钛和一半镍混合而成的镍钛合金。在零摄氏度到四十摄氏度间表现为高弹性,因此用来做眼镜腿是非常棒的。四十摄氏度是这种合金的“变态温度”,在这个温度以下和以上合金的晶体结构是不一样的。
我记得第一次看到“变态温度”这几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够变态的,我心里嘀咕着。可我在店里每每把玩记忆钛眼镜时,我就会想到人也有“变态”阶段吧。我回忆自己的过去,似乎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我懵懵懂懂地生活了几十年,直到近年来多读了些书,心底才逐渐有了点光亮,我真是晚熟太多了。父亲曾经说,一个人是渺小的,而历史是伟大的,因此一个人很需要历史的记忆。对他的这句话,虽然我不完全理解,但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属于我脑袋里比较稳定的记忆晶体。
这款眼镜应该传达出充分的安静感,简洁而大气,镜圈偏圆,象征时间的轮回。
【追忆】
不是所有记忆都值得追忆
追忆是重新经历
将失败的变成胜利
再将胜利的变成失败
只因世界终归是平的
犹如平静时的弓弦
而追忆是弯弓射出的箭
型号:
003
材料:约需记忆钛
10g
尺寸:
53mm-17mm-140mm
冼老师一定也有她稳固的记忆晶体,就像那卡通头像传递出的信息。不知怎么回事,我对她有种强烈的窥探欲。此前即便谈恋爱,我好像也没有窥视别人内心的想法,但这次竟然如此不同,她对我构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谜。
四
经过多方打探, 我终于找到了一家可以制作小麦秆全降解环保眼镜框的工厂。只不过这家工厂不在深圳,而是在东莞。东莞很近,正好夹在深圳和广州中间,我亲自跑了一趟,谈妥了各种事宜。我办完事后,有种去广州找冼老师的强烈冲动,但我还是欠缺勇气,老老实实坐着高铁回家了。
冼老师的环保眼镜设计展获得了瞩目, 很快就产生了商业价值。她告诉我,广州一家很大的影视城已经联系她,说他们愿意采购一批由她设计推出的3D 环保眼镜。
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阿良,这次真要好好谢谢你,”她发出了我期待已久的邀请,“什么时候来广州,我请你吃饭。”
我有些激动,但我按捺着,仿佛她随时就会变卦。我跟她确定了具体的时间以及地点,迅速买好了车票。
三天后,我打车到深圳北站,坐上了去广州的高铁。
这段高铁我还没坐过。以前去广州,坐的是和谐号动车,一个多小时就到广州了,觉得飞快。可现在,半个小时就到广州了。
多少年没去过广州了? 那座离我很近又很远的城市。我坐在窗前,高铁速度太快,楼房与树木疾速后退,我感到有些眩晕。我拉下了遮阳帘,窗外的风景经过这层白色幕布的过滤,变成一些流动的影子。我凝视着这些千奇百怪的影子,陷入了回忆。
上一次去广州已经是十二年前了。
我和母亲还有妹妹陪父亲去广州看病。深圳什么都发展得快,很多行业做到了世界领先,可医疗和教育这两块需要时间积淀的领域,比起“北上广”还有不小差距。
我记得国麟曾对我说:“兄弟,早个二十年,我们横岗还属于‘关外’呢,我们说自己是深圳人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后来入了‘关’,房价猛涨,要不是你老爹走得早,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闭嘴! ”要不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想揍他,难道他不知道那是我的痛点吗?
深圳早些年作为经济特区,是分为“关内”和“关外”的,“关内”才是真正的特区,而“关外”属市区管辖,却不是特区,不能享受优惠政策。后来,随着经济迅猛发展,关线便不断外扩,像我们横岗是十多年前被纳入特区的。而直到前几年,深圳快四十岁的时候,国家才彻底取消关线。不是深圳人,不会明白关线曾带给我们的梦想与伤痛。我说的深圳人,不仅是我这样的原住民,还包括来深圳打工的所有人,就像深圳高铁站的标语一样“来了就是深圳人”,它没有广州火车站的标语“统一祖国,振兴中华”那样的高度,但是极有人情味。
那一年的夏天,我们陪父亲住进了广州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的住院部。
父亲查出了肝癌,已到晚期。我还记得那位老医生的遗憾表情。母亲哭着请医生救命,医生说他会尽力的。
医院旁边是天河电脑城,跟深圳的华强北类似,高楼林立,连路边也堆满了电子商品,非常繁华,就连酒店也叫“总统大酒店”。我们囊中羞涩,只能绕到一侧的石牌街里去找吃的。那里有一家酸菜鱼特别好吃,母亲在病房守着父亲不肯吃饭,我拉着妹妹去吃了好几次。我们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平时很少吃辣,但那时痴迷于辛辣的酸菜鱼有点像是自虐。我们被呛得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后来,妹妹干脆坐在那里痛哭了一场。
我本以为父亲会在那家医院走向生命的终点,但没想到的是,父亲在手术后又度过了十一个月的时间,最后在家里安静地走了。
父亲最后的愿望竟然是要去茂盛世居再看看。别说是茂盛世居了,就算他要去月球上看看,我们都得给他搭建个布景出来。
茂盛世居离家很近,是一个融合了广府与西洋风格的客家围屋。里边的房间都秩序井然地向着中心,拥着中央的氏族大祠堂,体现出家族的兴旺发达。
“开了门有百家, 闭了门是一家,” 父亲喃喃自语说,“这就是围屋的妙处呀。”
我们用轮椅推着他,在小巷子里慢慢走,凡是能看的地方,他都看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验收工程的老师傅。
那会儿父亲已经气若游丝了,但他还是停停歇歇,给我和妹妹讲这里的往事。父亲作为中学老师,知道不少历史掌故。他说:“这里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建造者是两兄弟,叫何维松、何维柏。”
“他们姓的那个‘何’,就是我们姓的‘何’,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们是他们的后人,”父亲看着我和妹妹,“你们要记得。”
我们点点头,父亲继续说:“何氏兄弟本是梅州人,来到横岗后,他们从蓄豆芽、磨豆腐、卖烧酒等肩挑叫卖的小生意做起。要问什么苦:逼酒酿豆腐。不容易! 他们建酒坊,养猪,创办商铺,终于有钱啦。然后,他们花了十三年的时间,建成了这个大围屋,起名叫‘茂盛世居’,希望族人们世世代代在这里居住下去。为什么叫‘茂盛’呢? 因为何氏兄弟的父亲被尊称为‘茂盛公’。这就是孝道,是纪念父亲的最好方式。”
说真的,我当时心中有了一丝不悦,揣测父亲是不是在针对我。我当时游手好闲,一事无成,可没有能力建造一座以父亲名字命名的大房子。
这时,一边的妹妹开口道:“阿爸,等我大学毕业,我就来这里工作。到时我每天都带你来看围屋。”那会儿,妹妹刚刚二十岁,在读一个没什么名气的省内大学。她扎着马尾,稚气未退,我以为她就是说说罢了,是安慰病人的话。但没想到的是,她毕业后真的到横岗街道办工作了,而且对接的正是茂盛世居的相关事务。遗憾的是,父亲没等到这一天。
“小细真乖。”父亲夸奖妹妹,握住了她的手。
我沉默着,看着红地金书的中堂匾额,上面写着“茂盛”二字。下方是一副楹联:“乡贤俊德家风远,名宦芳辉世泽长。”
父亲好像感知到了我的心思,他转头专门对我说:“阿良啊,何氏兄弟勤勤俭俭,发家致富后,不仅仅是建造这么一个大围屋来光耀门庭,他们对内树立的是耕读传家的家风,对外则开仓济贫,出资办义学,做了很多好事,所以咱们祖宗的灵位都放在‘崇善堂’里。人不一定要做大事,但一定要做善事。明白吗? ”
这番老生常谈的话,我当时自然是听不进去的,但父亲的目光盯着我,我感到害怕,便频频点头。
父亲带我们去崇善堂里拜了祖先,然后,我们来到屋后的风水林。这些树木苍劲高大, 比围屋的屋脊要高出许多。几百年的时间都铭刻在这些树木身上,它们的树荫都变得格外清凉。
“咱们老祖宗对环境是非常讲究的,他们知道林木兴,则宅必发旺;林木败,则宅必衰落。所以,风水林只许栽培,不许砍伐,这样才能藏风得水。”父亲不遗余力地向我们介绍着,他喘着气的样子让我开始可怜他了。
阳光垂直落下,已到中午,我都有些累,更何况父亲。父亲让我们推他到围屋大门前的月湖边,他看着碧绿的湖水,很长时间都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特别满足。
我不敢跟父亲说我对我们客家人的围屋不是特别喜欢, 我觉得它有些压抑。它就是一个城堡,甚至是军事性很强的碉堡,实际上,就连茂盛世居的墙壁上,还留着用来对外射击的孔眼。关于客家围屋,流传着一个笑话,不知真假。
据说当年外国卫星侦测到中国东南沿海分布着很多圆形的巨大建筑, 以为是核弹发射井,感到极其惊恐。后来,他们才弄清楚,那个不是军事设施,而是客家围屋。这是我和朋友们聊起围屋时,最津津乐道的一个笑话。
不过,我很喜欢围屋门前的月湖。那是一个半圆形的水塘,不仅为日常生活提供方便, 还有着完善围屋阴阳五行的神秘寓意。我读小学时哪里懂得这些,只知道来月湖附近偷鸭蛋。我和国麟点火烤鸭蛋吃,蛋壳炸开后溢出的那股香味,成了我童年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回去的路上, 父亲忽然问我们:“为什么先祖要跑那么远从梅州来横岗呢? ”他的眼神似笑非笑,有点顽皮,“你们不急着回答,我希望你们认真去研究一下。”父亲的老师身份根深蒂固,居然还给我们布置作业呢。可是,他的身体情况一天比一天糟,这个问题就被彻底遗忘了。
要不是现在我要去广州见一个我特别在意的人, 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记起这些事情了。这些细碎的记忆会跟围屋里的闲谈一样,如轻烟般在空中弥漫开来,然后被风彻底吹散。
“茂盛”可以成为一款眼镜的名字吗?什么是茂盛?那一定是欣欣向荣到了顶点的样子。那是任何事情最好的阶段。我闭上眼睛,想象着那款美好的眼镜。
我暂且无法用画笔来固定它的形状和模样,可我有一点是无比确定的:这款眼镜一定要配上优质的绿翡翠,放在镜腿与镜圈的交界处,也就是铰链的前端,给每道看出去的目光提供绿色的能量。
我从包里掏出黑皮笔记本,赶紧写了起来。
【茂盛】
俯瞰一个人的手掌
就能找到属于他的夏季
掌纹如茂盛的草木
越过了命运的边界
只是那边界已经足够久远
型号:
004
材料:约需记忆钛
11g
配件:缅甸绿翡翠
合上本子,闭上眼睛,我试图回想起茂盛世居风水林的细节,但那些树木却在我脑海里幻化成了一双手掌。它没有靠近我,也没有远离我,就跟我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我不确定那手掌是要拒斥我,还是要拥抱我。那手掌巨大,我竟然看清了它的掌纹。想象中的事物竟然有着精微的细节,让我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我用力睁开眼,列车仍在全速前进,一座山丘只用几秒钟就被远远甩到身后。
五
车到站了。速度之快,让我有种虚幻的感觉。我甚至有些失落,回忆及其带来的很多情绪刚刚开始酝酿,还没能形成高峰。我十几岁的时候,父亲曾经带我去桂林看山水,我们乘坐绿皮火车,居然还是硬座,就那么硬挺挺地晃**了一个晚上才到。我当时觉得那真是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可年纪越大,越喜欢缓慢的事物。其实我也知道,并不是喜欢缓慢本身,而是喜欢时间被拖拽变长的感觉,好像获得了额外的时间。
我走进地铁站,按冼老师告诉我的,从七号线换乘三号线,到了客村站。这时,她发来信息,说已经在客村的必胜客里等我了。我有些紧张,忽然想不清楚她的样子了,手心渗出汗来。我跟着人流坐电梯,刚一来到地面上,便看到了高耸妖娆的广州塔,大家都叫它“小蛮腰”。
父亲在广州住院时,这个塔还没完全建好,后来我们在电视上看广州亚运会开幕式时,第一次见到了“小蛮腰”。父亲那会儿已经时常处于昏睡状态,但他记挂着这事,说这是中国人的骄傲,更是广东人的骄傲。他坚持看完了开幕式,还说:“阿良,以后你带阿爸去现场看看好不好? ”我肯定是点过头的。
前一刻,我还在担心和冼老师见面的事,可这一刻,怎会又想起父亲了? 自从他过世后,我避免想到他,因此也很少想起他。这是怎么了?不过心中的紧张感倒是消失不见了,出现的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惆怅。
走进必胜客,我四下张望着,店里人不算多,可我没看到冼老师。就在我疑惑时,忽然有人叫:“阿良? ”我转身,看到了身穿一袭长裙的冼老师。长裙的剪裁不甚规则,基调是深咖色的,上边有数个白色的不规则色块,很有设计感,我怀疑又是她自己的作品。
她这次戴着的是一款金边眼镜,镜腿上镶嵌着蓝色的玉石。我再次感受到她出众的气质是在人群中也无法隐藏的,我心中的紧张感忽然爆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摇摇头,笑着说:“刚刚走开,你就到了。”
我拘谨地笑着,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她又说:“你瘦了好多呀! 其实我刚刚是不太敢认的。”
“是瘦了,”我说,“不然会摔跟头的。”
她想起来了,捂着嘴笑了,眼睛在眼镜后弯成了两个月湖。
“走吧,先去我工作室看看,然后再请你吃饭。”
“听冼老师安排。”
过马路后,我们经过一栋雄伟的红砖门楼,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微信总部就在里边。”她顺口说。
“我以为在深圳呢。”我有些吃惊。
“这不奇怪,很多人都这么想。”
“原谅我的孤陋寡闻,我真是第一次知道,能进去看看吗? ”我说,“天天刷微信,很好奇。”
“我最怕那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她飒爽地挥挥手,“走吧。”
走进门楼,路边出现了好几个纺织工人的雕塑,方才得知这里原本是创办于共和国初期的纺织机械厂,前些年经过设计改造,成了创意园。这里绿树成荫,曲径通幽,犹如公园,许多情侣牵着手在缓缓徜徉,我不免想到,外人看我和冼老师也会以为我们是情侣吧。
我忍不住转头看看她,这才发现她的眼镜腿上不仅镶嵌着蓝色的玉石,还有浅黄色的、淡紫色的玉石,如同渐变的彩虹,在耳根处重新回归为蓝色的玉石。这才叫设计! 我暗暗感慨。自己的设计还停留在观念上,不知何时才能变成有质感的实物。
微信总部到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只是一座小楼,质朴低调,隐藏在树荫下。门前立着一个小雕塑,正是微信的鲜明标志:绿色的对话框和白色的对话框叠在一起。它们都长着一双黑色的小眼睛,盯着来往的人们,想号召大家多聊几句。我走上前,做出一个点击的动作,然后对冼老师说:“你觉不觉得有它立在这儿,好像周围的时空都变成了屏幕? ”
“你一说还真是。”她的眼睛露出的笑意,通过那别致的眼镜传递出来,被放大了数倍。眼镜还有无必要存在,看到她此刻的美,便知是个伪问题。
“点击它,有可能打开通往无限可能性的门户,”我把手放在卡通雕塑上,抚摸着说,“有种我也钻进了手机屏幕的魔幻感。”
“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逗的,上次见你,还觉得你老实。”她说完站在那儿没动,我还期待她能走过来跟我一起摸摸这可爱的对话框。
“老实人也会逗笑,可我现在确实没逗笑,我说的是真话。”说完后,我也觉得自己变得活跃起来。
看完微信总部,我们从创意园的另一个门走出去,来到一座复杂缠绕的立交桥。桥下边有几条小道供行人通行,但外卖小哥骑着电瓶车风驰电掣般从身边掠过,令人胆战心惊。
“你是客家人吧? ”她忽然问道。
“是的,”我说,“你怎么知道? ”
“我读书时,有一门选修课专门研究广东的人口流动,我才知道深圳有不少原住民是客家人,还有你的口音,跟广府白话、潮汕腔是不一样的,”她指着桥说,“我说你是客家人的意思是想告诉你,这个桥叫客村立交,这个地方叫客村,不知道跟客家人有无关系。”
“我刚刚坐地铁时看了地图,客村好像在广州的地理中心呢。”
“差不多是,在中轴线上。”
“有意思,不管这里以前是不是客家人的,但每个来广州的人都得在广州当一次真正的客人。”
“每个人都是宇宙的客人,不是吗? ”她掏出手机来朝我晃晃,那正是微信的界面:一个人站在宇宙中的孤独身影。
我的心立刻感到有光探照,那光深入心底的淤泥,生长,蔓延,突破我的边界,来到世界中,向她的方向飞去。我觉得我和她的心是如此相通。
穿过客村立交,我们肩并肩走着,好像熟识已久,听到的每句话和说出的每句话,都让人觉得舒服与畅快。我跟着她从大路转进了一条侧街,看到了一所名为“广东女子学院”的学校。我正暗暗称奇,她突然说:“这是我的母校。”
我很惊讶,说:“你不是在香港求学的吗? ”
“那是硕士,我本科是在这里读的,想不到吧? ”
“我第一次知道现在还有专门的女子学校。里面全是女生吗? ”
“当然,”她说,“给你说说我们的校训吧:励志,笃学,求实,尚美。我们的校歌叫《凤舞飞扬》,可据说凤凰作为一种神鸟,凤是公的,凰才是母的……”说着,她被自己逗乐了。
“美的灵魂是雌雄同体! ”我开玩笑说,“可全都是女生,会不会妨碍你们谈恋爱呢? ”
“这是很显然的,个个被迫守身如玉。”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校园跟马路之间有一小段是栅栏,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内景。校园并不大,学生应该都在上课,院里空无一人。她指着里边墙上的宣传画说:“以前那都是我画的。”
但她的神情说不上自豪,反而有一种悲凉。
她向前走去,步伐变快了,我赶紧追上她。她说:“我能怎么办呢?你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考到香港的。广州美院就有适合我的专业,我舍近求远是因为那会儿觉得自己必须离开这座城市,不然就活不下去了,我想喘口气。”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必须离开呢? 我的话刚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她站住了,说:“工作室到了。”她随即从记忆中抽身而出,有了客套:“来,请进。”
我倒是更愿意她谈谈她的女子学校,以及考研的故事。不光是因为她的经历有种励志的成分,更是因为她这个人显示了越来越多的复杂性,从而有了越来越大的吸引力。这是危险的,太危险了,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也许她已经结婚了。
当冼老师提到我的客家人身份时, 我还是很受触动的。但这种触动很微妙,跟尊严、群体、文化、习俗等通通没有关系,那是一种心底琴弦的拨动,像是来自宿命。中国人的祖籍认同要么靠行政区划,要么靠文化族群,都是以地域命名,如陕西人、广东人、福建人或是潮汕人、广府人,唯独客家人拥有这么一个抽象的命名,证明这个族群确实是漂泊得太久了。但我从小生活在横岗这个小地方,确实没有什么漂泊的经历,没什么“客人”的感觉,谁能想到,当我来到广州,走过客村之后,反而被激起了一种漂泊已久的错觉。尤其是参观客村的微信总部,我再次深深觉得,人类在宇宙里漂泊,是宇宙的渺小之客,也许还是个匆匆过客。
可曾经,人类因为无知而自大,认为自己是宇宙的主人。所幸,人类已经看清了自己是客人,正在逐渐努力让自己作为客人表现得更好一些,从而存续得更久远。
说到这里,那不得不说这是我们眼镜行业的骄傲———四百多年前, 那个叫伽利略的意大利科学家把一个凸透镜跟一个凹面镜(也就是一个老花镜跟一个近视镜)放置在一起,朝夜空中的月亮看过去。这一看可不得了,他看到月亮可不是神话传说中的种种奇迹,而是另外一个布满高山与峡谷的星球。
那是人类发现自己客人身份的元年,我甚至想,人类应该从那天起开始重新纪年。不再用“公历”多少多少年,而是用“客历”多少多少年,这个提醒会非常强有力。
为了设计眼镜,不可能不研究眼睛方面的医学知识。我惊奇地发现,中国近代的“元年”也跟“看”有关。一八三五年,中国第一家现代医院创办于广州,叫眼科医局。因为眼科的治疗效果最明显,比如白内障,做完手术立刻就能看清。现代医学要在拥有上千年历史的中医面前争得一席之地,在当时是很不容易的。眼科医局立足后,便成了全科的博济医院。数年后,二十岁出头的孙中山到博济学习。后来,他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也改变了中国人看待世界的目光。
应该设计一款带有历史沧桑感而又内敛清秀的眼镜,要用昂贵的材料,黄金与钻石,方能体现那种郑重与高贵。
【客心】
谁能看到一颗孤独的客心
谁就必然拥有一颗待解的客心
更何况百世漂泊
客心已刻进基因
当花近高楼时
请不要伤心
请看清这颗漂泊的客心
型号:
005
材料:约需黄金
25g
配件:钻石
无论置身怎样的环境中,人的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属于自己的,包括我跟冼老师走路聊天的时候。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个角落呈示给她,请她参观,请她看清楚。那一天,将会是我个人的“元年”,我要么失去她,要么……六
她的工作室位于一个叫“创造社”的创意园里。这名字真响亮。她告诉我,这里离珠江很近,原先是水上居民的老旧住宅,已经有超过五十年的历史了,残破不堪,因此被重新设计改造了。
“水上居民? ”
“也就是疍家人,知道吗? 他们以前都是生活在船上的,以捕鱼为生。有句歌谣就说他们‘世世水为乡,代代舟为家’。新中国成立后,政府给他们建楼房,他们才从水上搬迁到陆地上来了。”
“疍家人,我知道的,我喝过艇仔粥,听说最正宗的艇仔粥以前在珠江的船上才有的卖。”
“冇错啦! ”她脱口而出一句广州白话,“冇料到你都鸡(知)? ”
“当然鸡(知)啦,”我模仿着白话说,“我也系广东人嘛。”
我们村是客家人,可邻村是讲白话的广府人,所以我会说客家话,也能听懂白话。很多外地人以为广东人都是讲白话的,这是一种误解。广府人自然是珠三角地区的主流民系,他们的白话影响极大,港澳以及许多海外华人中,白话都是通用语。不过,在广东不仅有白话,还有客家话和潮汕话,说后两种方言的人数也是不少的。广府、客家、潮汕,这三大民系构成了岭南文化三足鼎立的局面。
不过,话说回来,我自己更喜欢说普通话。因为横岗的外地人越来越多,要是不说普通话,大家根本没法交流。而且,普通话跟书面语关系更紧密,所以能表达更多复杂的意思,眼镜那么多配件,用客家话怎么叫得出来。毕竟科技在发展,新事物太多了,超出了方言的范围。中国各个地方的方言都是以农业生活为底子的,客家话也不例外。母亲在这点上就极为开明,她一直让我们教她学普通话,她学会后,在外面用普通话,在家跟我们还是用客家话。我喜欢这样,这样一来,每当我听见客家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母亲,想起家。
“别客气,请坐。”她恢复了普通话。虽然她的声音婉转柔美,一听就是南方人,但几乎没有方言口音,吐字极其清晰。她生在广州,在香港读书,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她的工作室并不大,说白了,还没我的眼镜店大呢,但我还是发自心底地祝贺她,羡慕她,因为我那只是家商店罢了,谁都能接手,而她这里浸透着她的艺术气息,是她这个人的一部分,无可替代。靠墙的纯色原木架上陈列着她设计的一些展品(昂贵的宝石眼镜被照片取代了),那款环保眼镜被放在显眼的位置。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微微放松, 抬头看到吊顶上还悬挂着别致的小鱼和小船。
“阿良,给你个惊喜。”她说着,打开灯,也坐下来,跟我一起仰头望。过了一会儿,那些小鱼的身体扭动起来,像是游动了,小船尾部的小马达也开始旋转。
头顶变成了活的水世界,我们像是水底的鱼在琢磨上边的世界。
“太棒了,也是你设计的? ”我低头看她,她还凝神望着头顶。
“是我设计的,可我要感谢你。”
“感谢我? ”
“感谢你提供的记忆钛材料呀,这些是用记忆钛丝做成的,利用灯光加热导致温差,从而让记忆钛丝产生膨胀效应。”
“难以置信! 你简直是个魔法师! ”我惊叹起来。
“设计师应该成为魔法师。”她淡淡地说。
“你这个设计是从疍家人那里得到的灵感吗? ”我追问。
“聪明,”她说,“但不用什么灵感,因为我自己就是疍家人。”